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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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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朝回母亲宿舍时,已经下班的两位阿姨正打扮好准备出去,撞见她时热络地询问一句:“我们去吃东西,要一起吗?”
许朝深知这是成年人间的客套,不必当真,于是礼貌一笑摇头说不用。
目送二人离去,少女站在门口将门合上。
回来的她也并未闲着,又马不停蹄打开手机查看这附近的工作,太远的她负荷不了这座城市的房租,或者要是能幸运地找到提供食宿的工作就更好了,她不一定非得和自己这位母亲住在一起,朝夕相处。
大城市的工作机会果然要比老家多得多,许朝在招聘网站上看得眼花缭乱,但凡自己可以做得都投递了简历,只是大部分被自动回绝,原因皆是一样:年龄不合适。
夜幕降临,窗外偶然间起一丝风,厚重的梧桐树叶片织成的深影微微摇动。
窗子内,少女蹲在高低床前的一只凳子前,一边联系找工作一边做笔记。
在被拒绝一百次后,终于有通电话主动打进来。
“你找工作?”说话人是个中年男人,地道的南城本地口音。
“对,是。”
“我们这里早九点到晚上十点,工作13个小时,管一顿午饭,鉴于你还不满十八岁,一天只能拿八十块钱,月休两天。”
“请问有住宿提供吗?”
“住宿?哈哈哈哈……”那边连笑了好几声,“你见过哪个小餐馆给服务员提供住宿的,我跟你说这份工作愿意干的人多的是,你考虑好再给我回电吧!”
对面挂断了电话。
对于许朝而言,未满十八,被压工资是常态,但刚刚那份工作她明明记得招聘广告上写着:服务员月薪四千起,到她这就只剩下两千四……
可即便如此,她依旧没舍得拒绝。
毕竟一个晚上看下来,这是唯一一家肯接收她的工作。
只是距离她此刻的位置有些远,有十来公里,如果决定去那里,每日路上往返的时间也要两小时以上。
许朝决定先看看别的,将这家列入备选。
许是类别相近,居然被她给刷到来自[青禾宴]的招聘信息,月薪三万起。
许朝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就这么点了进去。
具体内容是招聘甜品师特助,要擅长各类西式甜品。
许朝往下翻了翻例图,原来只要会这些,就有可能拿到三万多的工作吗?
来自小乡村的她忽然被刷新了眼界,也再一次意识到这个世界的参差。
然而她什么也不会,连学习的机会也没有。
少女不甘地退出界面,下一秒,宿舍外传来开门声,有人回来了。
余容秀推门而入,手里提着两盒打包回来的快餐,见到她便说:“明天你去上班,我养我自己都费劲,可养不活你。”
接过快餐的许朝心里刚对这个女人不自觉生起的一丝好感立即破灭。
她垂下脸没什么感情道:“在找了。”
余容秀像没听见似的,坐在桌前边吃着饭边自顾自继续说:“我给你弄了个在这里做事的活,明天记得去。”
那一秒少女惊诧地抬头,眼底布着点点不可置信。
“这可是青禾宴,不是什么人想进来就能进来的,而且这里待遇好,以后混好了记得感谢你老妈我!”女人沾沾自喜得意诉说着。
“……是做什么的?”沉默片刻,许朝才问出声。
“我哪知道具体做什么,你明天报到会有人给你安排,像我们这种没什么技能最底层的人,除了服务员、洗碗、打扫卫生还能做什么?”
说着余容秀顿了下,想起什么接着道:“服务员都算这里面最光鲜的活了,有漂亮的小粉裙子制服,整日在前厅应对那些达官贵人,有钱人,要是我能再年轻个十来岁啊,兴许能钓个有钱的老头子嘿嘿嘿……”
许朝听着听着暗自撇起嘴,眉间拧成川字,只是一味地埋头不吭声吃饭。
夜渐深,葱茏树木掩映下的欧式别墅里,灯火通明。
沙发上坐着一男一女,头发均有不同程度的花白,他们品着茶聊天,偶尔会笑着看向不远处的女儿和孙女。
“小姨你输了!”
五岁模样的小女孩梳着两只可爱的葫芦辫,露着光洁额头,嗓音稚嫩可爱。
望着眼前地毯上的五子棋盘,赵岑欢故作懊恼状:“是啊,我又输了怎么办呢。”
“那就……”小女孩机灵地转动眼珠,旋即道:“罚你晚上帮我喝掉牛奶!”
赵岑欢正欲出声,被从楼上下来的女人给打断。
赵辞意语气严肃纠正:“贝贝,喝牛奶怎么能用作是惩罚,你就这么不愿意喝吗?”
“妈咪——”小姑娘撅起嘴巴来,看起来既可怜又呆萌。
赵辞意眼底满是对女儿的无奈,却也没予追究,而是看向一旁的女人道:“岑欢,我明天集团有重要的会议,你能不能帮我带贝贝去体检……”
“行,我明天去饭店转一圈,没什么事我就过去。”赵岑欢答应下来。
赵辞意感到松快一笑,上前抚了抚妹妹的肩,“还好我有你。”
话刚落,又一通电话电话打来,女人看一眼便急匆匆走开。
赵岑欢兀地抬眸看向姐姐的身影,深知她身为家中长女,承担的比自己要多得多。
其实赵家主营酒店生意,有一个自营快三十年的五星级酒店品牌,全国分店上百家。
刚硕士毕业那年,赵岑欢是在集团工作,偶然间得知青禾宴因经营不善即将破产的消息。
因为青禾宴的老板与她们父亲是挚友,年轻时候的爸妈初次约会在青禾宴,订婚与结婚,包括后来她和姐姐的满月酒都在那里,更不提后面数不胜数的聚会。
那里充斥着太多有关他们一家的回忆。
经全家商讨之后,他们决定把青禾宴收购回来,于是年纪轻轻的赵岑欢便成了青禾宴独当一面的老板。
那年,她刚满25岁。
如今9年过去,青禾宴早已被经营成南城高端餐厅榜上必去的第一名。
至于集团的事务,皆由姐姐和半退休的父亲在打理,其实更多繁杂的工作都是姐姐一个人的活。
六年前,因抵抗不住家里催婚压力,姐姐放弃联姻对象选择与激情下确定关系的普通职员结婚,不到一年,孕期发现老公出轨的她当机立断将人扫地出门,便又一直单身至今。
孩子与偌大的集团两头顾,这本就不是一件易事。
因此,在兼顾好饭店的同时,赵岑欢也想尽可能地多替姐姐分担一些。
收起眼前的玩具,女人目光柔和地看向小女孩说:“好了,时间不早了,小姨带你去楼上洗澡。”
“小姨,今天晚上你能跟我和妈妈一起睡吗?”贝贝仰着头用稚嫩的童声问。
赵岑欢故作犹豫的模样,下一秒笑着答:“好吧。”
*
已是来南城的第二个夜。
毫不意外,许朝又失眠了。
但是今夜,她脑子里反反复复出现的,皆是一个女人的脸。
她想起对方的微笑,想起她的温柔,想起她的声音……
许朝觉得或许是自己见过的世面不多,赵阿姨是她现今的人生里所见到的,最美好的人。
为不耽误明天的面试,少女只能强迫自己清空大脑,尽快睡觉。
第二天许朝早早收拾起床,结果因为太早还没人上班,只能一个人站在紧闭着门的建筑物前台阶下等候。
此刻眼前的花园里,园丁们正在作业,清晨的朝露反射着明媚的曙光,周围空气清新淡雅,一切都给人一种宁静祥和的感觉。
终于等到有人开门,是这里的前台,听说许朝是来面试后,对方告知她可能需要再等一等。
于是许朝从站在外面等变成坐在一楼大厅等。
她谁也不认识,也无人求助,只是一个人安静的老实巴交等,等到时钟走了一圈又一圈。
直到不知过去多久,倏地接到一通电话的前台姐姐赶紧走上前来找她。
“你好?是这样的,给你面试的霍经理临时去了外地,曲经理叫你去她办公室。”
“好的,谢谢。”许朝很有礼貌地起身道谢,然后朝电梯方向步去。
殊不知是她的错觉抑或是真的有所发生,就在她走开没多远,前台的两个女生便在背后交谈起来。
声音不大,但悉数钻进了许朝的耳朵里,有些刺耳。
“听说她就是那个余容秀的女儿,也不知道她妈这回又使了什么手段,能让赵总开后门。”
“余容秀?就是咱饭店那个出了名的赖皮女人啊?还能有什么手段,一哭二闹三上吊呗!”
少女脚步微微一滞,一瞬感到尴尬无措,下一秒她故作无事硬着头皮走进电梯。
所以真的是这样吗?
这份工作真的是她妈死乞白赖要来的?
来不及细想,电梯已经抵达。
许朝找到办公室时,对门有两间皆挂着经理的牌子,不同的是一个是副经理(霍鸣),一个是总经理(曲迪)。
也就是说,原本给她面试的是副经理,现在成了总经理。
想起方才不小心在楼下听见的话,少女站在办公室门前欲抬起敲门的手微微有些退缩。
但很快,许朝做下了决定。
现在不是要面子的时候,生存下来才是对她更至关紧要的事。
“叩叩——”
“进来。”
屋内传来一道严肃干练的女声。
少女下意识紧张地提了口气,伸手推门而入。
“先把你简历资料拿来我看一看。”坐在办公桌前的短发女人忙着手头的事头也不抬道。
简历是许朝早在出发来南城前就准备的,为了在南城找到一份工作,她将过去两年大大小小的工作经验如数填写。
等到短发女人忙完,她才挪眼睛到许朝的简历,刚看没两秒便惊诧地抬头看面前少女第一眼。
惊诧问:“你才17岁?”
许朝点头:“是。”
“他们没搞错吧,我们饭店不收未成年。”曲迪略感烦躁地嚷嚷两声,旋即拿起手机给人打电话。
那一刻站在那里的许朝心如火灼,觉得一定是完了,没可能了吧。
“你确定这是赵总的意思?……行吧,我知道了。”
撂下电话,短发女人重新端正坐姿看向许朝,“录用未成年员工,我们饭店还是头一次,相关手续也会复杂一些。我们这里是两班制,早九点-下午五点以及下午一点-晚十点,工作时间为8小时,如若遇加班额外另算加班费,是平时时薪的双倍。当然这种情况只是偶尔,例如大型节庆或私人晚宴包场等。”
顿了顿,曲迪又道:“但你是未成年,国家有规定,我们不能按照成年工规划你的工作,因此你每日工作时长只有6小时,相应的也只能拿到6小时的薪水,这一点你能接受吗?”
许朝连连点头,并强调:“能接受。”
这比那些压榨她克扣她,干活十几个小时还要少拿薪水的工作好太多太多,而且这里还提供食宿,许朝简直想不出拒绝的理由。
“行,你先过来把这几份表填了,然后去医院体检办个健康证。”
“健康……证?我很健康的!”少女着急澄清。
一向不苟言笑的曲迪被逗笑,“我看你以前也在餐厅做过,那些老板没让你办这个吗,餐饮行业都是需要健康证的。”
许朝稀里糊涂地摇摇脑袋。
下一秒女人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卡片递给她:“一会你去这家医院,离得近,到了你就说是青禾宴办健康证体检的,会有点优惠。虽然是私立,但医院老板和我们老板是朋友,会比你去别家医院快捷。”
“好的,谢谢。”连声道谢后,少女礼貌恭敬地退去。
如对方所说,告知来路后,有专人引着许朝前去办理体检,不过体检之前,她又遇见新的难题。
缴费单上六百多的数字,而她手机里余额只剩一百多。
“不好意思,我可以先出去打个电话吗?”少女极度难为情地开口。
楼道里,许朝再三犹豫还是给通讯录里的“母亲”打去电话。
“可以借我五百吗?”
女人声音是被吵醒的不耐:“……才来几天张口就要钱。”
“办健康证体检用,我会还你的。”天知道许朝是顶着多大的心理压力向对方说这些。
如果可以,她宁可找任何人借,都不要找她。
可在这偌大的南城,她目前也只认识她了。
“我没钱,自己想办法!”对面说完啪嗒挂断了电话。
鼻子忍不住的发酸,倍感无助无奈的少女刚推开楼道有着一半透明玻璃的木门,迎头撞见站在门口的漂亮女人。
与其站在一块的还有个十分年幼的小女孩。
看着面前眼眶微红像是受了极大委屈的女孩,赵岑欢眉心猛地蹙了起来,哑声问:“我不是有意要听你……是遇见困难了吗,需要多少钱,我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