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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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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界上可怜的人太多,岑欢,我们不可能每个都帮得过来。”稍稍叹了口气,电话那头的女人又道:“我觉得你是不是该去谈个恋爱了,兴许就不会整天把时间花在这些对你无益的事上。”
赵岑欢眸色微变,旋即恢复如常,白皙修长的手指翻动桌上的A4纸张,淡淡道:“这个世上有许多事对我而言都有意义,唯独谈恋爱这件事。”
话落,电话那边陷入长久的沉默,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
没多时,赵辞意终于忍不住问出口:“你坦白告诉我,是不是我那段失败的婚姻,让你对于恋爱和结婚产生了糟糕的印象?”
“……跟这没关系。”赵岑欢答。
可对面的人却不这么觉得,依旧道:“我知道我当初和贝贝父亲分开闹得很难看,但时至今日,我已经对爱情心怀期待。其实不止是我,爸妈的心情也一样,希望你能够好好谈一场恋爱,工作是永远做不完的,男的女的都好,谈一场试试。”
“姐,我今晚不想讨论这个问题,没有其他事的话……”
话未说完被打断。
“明天早点下班,回家聚一下,爸妈的意思。”赵辞意急忙开口。
终于切换话题,赵岑欢脸上露出松快的笑意,应答道:“好,我知道了。”
“行,你早点睡吧,我也要去陪贝贝睡觉了,别太晚了!”
*
夜色下,眼前这栋宿舍楼像是年代久远的欧式建筑,许朝跟随着余容秀二人一前一后进入。
前头的女人走得极快,丝毫没有要等候的意思。
而身后的少女则背着大包提着沉重的箱子一声不响跟着爬楼梯,没开口寻求帮助,也不想开口。
数不清一共爬了几层,负重前行的许朝只觉得双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终于抵达走廊尽头的一间宿舍。
走在前面的余容秀一把将宿舍门给推开,里面原先在讲话的两个女人瞬间安静下来,同时看向她。
“嘿,这么晚回来,接到你女儿了没有?”其中一个女舍友故作自然问。
余容秀回头冲许朝勾手,待她进门后又一次亲密地揽上肩介绍:“怎么样,我闺女长得挺标志吧!”
“小姑娘个子挺高啊,比你都高,有一米七没?”另一个女舍友感到惊诧问。
于是屋子里的三个女人都一同看向许朝,等着她作答。
“172。”许朝如实道。
“真好真好!”
面对夸赞,余容秀脸上很有面,高兴地同身旁少女介绍:“瞧见那张空着的上铺没,你睡那,我就睡在你下头。”
许朝点了下头,拖着行李上前,一个人开始收拾。
“不早了孩子,你先去洗澡吧,坐一天车那么辛苦,床让你妈给你铺。”一位女舍友热心道。
许朝闻言看了眼余容秀,显然不大相信也不抱期待。
余容秀见状立马笑呵呵道:“没错,你先去洗澡,床我来给你收拾。”
宿舍不大,隔音并不是太好,许朝刚走进浴室里,便隐约听见外面的人似乎在讨论自己。
她不想偷听,无论有关自己的好与坏,抬手将水放得大了些,试图用水声压过。
“小余,你90后的吧,怎么有这么大个闺女!”趁着余容秀爬在上铺收拾床,回到自己上铺床上的女舍友好奇起来。
“90后也不小了,我今年也三十五了。”余容秀停顿了下抬起头说。
另一个坐在下铺的舍友紧跟着问:“三十五也很年轻啊,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儿子还在念初中呢,话说回来,你闺女满十八了吗?”
不等余容秀回答,坐在隔壁上铺的舍友又道:“你今年才三十五,那你岂不是十七八岁就结婚怀孕啦。”
余容秀的脸色出现几分尴尬,边忙碌边嘀咕:“谁年轻时候没叛逆过没认识几个混蛋啊……”
此时她身后的那两人各自相视一眼,察觉到氛围的变化也不再继续打听此话题。
“那你这次是准备把你闺女接来南城上学吗?这边高中借读费挺贵的。”
余容秀手上的动作终于忍不住停下来,没好气地回头道:“上什么学,我供得起吗我,再说她初中毕业早没读书了,是我那农村的妈死了,叫她来投奔我,你们到底想打听什么啊?”
话落,宿舍里变得鸦雀无声,那二人也不再说话,开始躺下或看手机转移这种尴尬局面。
许朝洗完澡出来,外面异常安静,每个人都在自己床铺上。
少女端着盆一个人默默去走廊过道晾好衣服关门进来,收拾好回到上下床前,下铺翘着腿玩手机的女人只是非常淡漠地瞥了她一眼,没有要和她说话的意思。
许朝也不知道自己还在期待什么,这个女人的热情只是间歇性的假象,倘若她真对自己这个女儿有感情,不会十七年把她丢在乡下不闻不问。
因此许朝也什么话没同对方说,一骨碌翻身爬到上铺。
已经闭灯有一会,上铺躺着的少女仍未睡着。
她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近在咫尺似乎伸手就能摸着的天花板。
其实哪怕这里只是员工宿舍,条件也要比她在乡里的家好得多,这里有干净的浴室,还有空调,不会被热得睡不着,也没有无穷无尽的蚊子烦扰和鸣叫整夜的蟋蟀青蛙。
可许朝还是睡不着。
她想念外婆了。
眼眶不知不觉变得湿润不堪,少女不得不拉起胸前的薄被蒙上自己的头,试图不让自己的哭声溢出来。
翌日,上早班的两位舍友阿姨已经离开,被动静声吵醒的许朝躺在床上多等了会,直到一切恢复静谧才睁开眼。
她习惯性地把手伸向枕边,却没有摸到那熟悉的物品,整个人被吓得瞬间惊起。
很快整个床铺被她翻找了个遍,依然不见踪迹。
慌乱心焦之中,许朝迫使自己先冷静下来,这才记起昨夜刚到这地方,匆忙仓促中并没有把那样东西拿上床。
想到这,少女心情好受了些,忙迅速下床去检查。
结果依旧没有,所有的包和行李箱都被找了个遍。
终于,睡在她下铺的女人因为被扰了清梦忍无可忍道:“干什么啊干什么啊!”
“我的东西找不着了,是外婆给我的,很重要的东西!”
许朝蹲在行李箱边,焦急地像个不知所措的小孩。
床上的女人只是翻动身体背向过去,面朝墙面略显烦躁嘟囔:“一边去,别吵我。”
心脏再一次感受到凉意,许朝咬了咬牙起身,默不作声进了洗手间,不一会出来开门离去。
宿舍楼前种着数棵庞大繁密上了年头的法国梧桐,层叠的绿叶像一把巨伞将来自夏日早晨的暑气清散一些。
昨天到的晚,许朝根本没看清这里的环境。
今天一见,入目清幽、雅致、干净,比想象中还要大。
昨天夜里看手机定位才知道自己在一个叫[青禾宴]的地方,是南城一家历史悠久的饭店,上个世纪二十年代建成,受南城名流权贵青睐。
许朝从未见过这类的饭店,内部比酒店还要大,花园,庭院所到之处皆是,甚至还有比她中学操场更大的草坪。
她就这样沿着昨天来时路寻找,毫无意外很快迷失方向。
转悠一圈什么也没找到,少女的后背却已被汗浸湿。茫然无力,疲惫满满,她不得不找了个树荫底下坐在花坛边休憩。
“你好,请问需要帮助吗?”一位穿着粉白裙制服的年轻姐姐朝她走来,应该是这里的服务生。
因为这一路,许朝已经碰见许多穿这样制服的人,男性则是纯黑制服。
她摇摇头拒绝,旋即迅速起身离开。
这一次,许朝成功找到了饭店的出口,她决定去昨天的肯德基找找看,还有火车站。
她身上所剩的钱不多,勉强还能搭几趟地铁。
不过她从未坐过地铁,小县城并没有地铁,所以她得学,也必须学。
下午两点,顶层电梯打开,入目是宽敞明亮的厅堂,坐在一侧办公桌上的特助高婧余光瞥见来人的一瞬,嘴角立刻耷拉下来。
“怎么又是你,这个点不是正忙的时候吗?”女人相当无奈说。
“小高,帮帮忙,我想见见赵总。”余容秀嬉皮笑脸地上前套近乎,把厚脸皮发挥到了极致。
“赵总这会没空。”
话音刚落,里面办公室门被打开,传来一道温柔平和的声音。
“让她进来吧。”
高婧无奈地挥挥手。
进入办公室后特意关好门,余容秀亲切地唤了声:“小赵啊,我知道你心眼好,善良,再帮姐姐一个忙好不好,就一个。”
办公桌前的女人端正坐着,举手投足间皆透着气质卓绝,她没有兜圈子,而是直接道:“说吧余姐,什么事,你知道要是违反饭店规定就……”
“没有没有,绝对不会!”余容秀笑着连连挥手,接着上前一步拉近距离又说:“我想让你给我女儿在这里安排一份工作,做什么都可以,她不怕吃苦,也不怕累着她。”
赵岑欢眉间稍讶,“你女儿不是来南城上学的?”
“她初中毕业就没读书了,已经都在家里县城工作两年了,经验绝对有,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可是余姐,许朝她还未成年,饭店从不接收未成年员工。”赵岑欢很抱歉地说,声音依旧柔和有耐心。
“没事的,我都查过了,年满16就可以出来工作的,不算童工。”余容秀不依不饶道。
“道理的确是这样,但未成年工会有许多限制,所有的待遇和正式工都不一样,即便如此,你也依然想要她在这里做事么?”赵岑欢认真询问。
余容秀点点头。
“这件事情,容我考虑一下。”
“小赵,妹妹,好妹妹,就当姐姐我求你了好不好,单身一个人带孩子十分辛苦的,这孩子的爸在我怀孕就把我抛弃,如今我一个人的薪水很难在南城养活我们母女俩的……”余容秀说得鼻涕一把泪一把,一通操作熟练至极,直到——
“我知道了……让她明早先去找霍经理。”办公桌前的女人终于妥协。
不一会,高婧看到正擦着眼睛笑眯眯走出的女人,心里直叹:赵总怕是又答应了她什么。
老板总这么心软真的好吗?
下午五点过十分,由于答应了早点回家,赵岑欢提前结束工作,临走前交代底下人把饭店晚餐的营业妥善安排。
从欧式建筑大楼里出来,一路遇见不少员工向她问好,女人皆一一点头微笑回应。
来到停车场,解锁那辆帕拉梅拉开门坐上车,刚要系安全带,赵岑欢忽瞥见副驾驶座椅与中控区夹缝里有个东西,于是伸手拾起。
这是一颗用毛线钩织成的花生,针线极妙,但有些旧了。
想起什么的她在驾车出停车场大门后转弯朝宿舍楼方向驶去。
跑遍昨天去过所有地方皆一无所获的许朝落魄而返。
那是外婆摔伤的第一年在床上给她织的,一颗毛线花生,希望她能一直[发生好事]。
许朝一直带在身上,从未丢弃过。
自责,难过,懊悔,种种情绪汹涌而至,快要压弯少女倔强挺直的脊背。
前方一辆缓缓而至的车倏地向她鸣笛两声。
许朝不解,只是下意识顿住脚往一旁让路。
下一秒,车门打开从里面走下来一个女人。
她穿着洁白素净到脚踝的长裙,米色的平底皮鞋,简单的打扮却依旧那么优雅、品位和知性。
更别提那张惊艳到令人过目不忘的脸。
“许朝!”赵岑欢面带微笑,清浅有力地唤了声。
确定是找自己,鼓起勇气的许朝捏紧手指上前。
“赵阿姨。”
“我想你或许落了这个。”女人将手摊开,修长指尖的一端润白掌心里,恰好躺着许朝找寻一整天的东西。
失而复得的心情令她小心翼翼伸出手,不忘道谢:“谢谢赵阿姨。”
“不客气,拜拜!”女人笑意斐然地向她挥挥手,几乎不多停留,很快回到车上绝尘而去。
就像一阵风,刮进年轻少女的心里。
许朝呆愣在原地,垂眸看一眼手心里的毛织花生再攥紧抬头,脑中一瞬产生许多问题。
她是特地来给自己送这个的?
她是否也在这里工作?
她们……以后还会再见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