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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猝不及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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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元仪觉得,真正奇怪的,显然还不止方才那一处。
“还有,你想想,当我问起那玉楼家人的境况,孔公公是如何作答的?”
雨莲回想道:“他说...应该都不在了。”
“正是。”黎元仪越咀嚼越觉得有异,“应该都不在了,什么叫‘应该’?”
雨莲闻言不由又是一怔。
“前次崔女官说过,这孔公公回乡后点心铺的生意可谓红火,他几次三番去信给林公公,为的都是和生意相关的点心方子。
这般忙于营生之人,怎会平白无故替玉楼家中人在信中添上一笔?还是替他家中人要银子周转生计的事。
若说毫不熟悉,万不可能。这替人张罗银钱的事毕竟不是一般的私事...可见,孔公公与那家人有些交情,甚至算得上关系亲近。”
雨莲也回过味来:“既如此,那人家还在不在的,他该很清楚才是。这‘应该’二字确实奇怪得紧......”
黎元仪点头,“不错,还有最后,我们走时他突然扬声喊的那句分明是要说,他这案子里死的那两人是谁。
前头种种,我们分明都没提及他的案子,到最后他却没头没尾喊了这句。也不知道...跟我今日没问完的事,是不是有牵连......”
雨莲看向黎元仪微蹙、郁结的眉间,又想起那狱中人说起“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凄惨模样,轻声劝道:“兴许是他眼看我们要走了,思及在牢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却还存着能有人替他申冤翻案的念头,这才最后喊了这句没头没尾的话。”
雨莲这么说倒也有可能。
黎元仪暗忖片刻:“终究是我自己的感觉,也说不准。我想着,到底还是要再问一问、查一查,才能明白他到底是何用意。”
说罢,黎元仪披衣起身,在榻前站定片刻,拿定主意:
“雨莲,你去找一趟外头的刘护卫。告诉他,明日我还要再去一次县衙大牢,再见孔公公一面,待问清楚了便坐船离开。”
她想了想,又吩咐道:“明日,让刘护卫分调几人去设法打听清楚孔公公所犯之案的来龙去脉,尤其是那命案中的两位逝者。具体什么人、做什么的、和孔公公关系如何,尽量一一打听清楚,仔细记下来回禀。”
“是!”
*
翌日,黎元仪带着雨莲,照旧做与前次一样的书生装扮,去往县衙大牢。
今日当值的狱卒倒不是昨日那个,不过,同昨日一样,此刻恰逢放饭的时辰,几个拎着食盒的妇人照旧依次打点狱卒入内。
等前头那几个尽数进去,黎元仪才上前一步道明来意,也同昨日一般,预备以一小锭金作为酬谢。
雨莲正要将金锭塞进那人手中,未料那狱卒得知俩人要见之人是孔公公,当即反手推拒了她手中之物,连连摆手:“不,这东西我不能收,这事呢我也办不了。”
黎元仪和雨莲闻言皆是诧异。
昨日尚可通融之事,怎么过了一夜,便是办不了了?
狱卒瞧着她二人神色,也知她们不解,又打量两人书生装扮,心道读书人最是固执难缠。遂眼眸微动,扫了圈四周无人,方才压低声音,颇有些无奈地解释。
“不是我不想要,只是我昧着良心收了,也确实没法子帮到你们。
你们要见的人,已经不在这儿了。快些走罢,莫在这儿耽搁。”
人已经不在这儿了?
闻言,黎元仪当下心中一沉。
难道,昨日晚些时候,孔公公就被拉去了菜市口的斩台,做了那刀下亡魂?
她心头一阵乱跳,到底不肯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心。
那狱卒不肯收金,使碎银买几个消息总还是愿意的罢?
黎元仪摸出几两碎银递去:“既是元宝贵重,差官不愿收。那这些个碎银,总可以拿着罢。我们也不多问,只稍问些消息,可否通融知会一二?”
那狱卒却还是不肯收,只沉声道:“你们二位还是先说要问何事罢,若是我能说的,我便告知。若是我不能说的,那这银子我是半点都不敢碰。万一出了什么事,我这安身立命的差事可就要丢了。”
见这狱卒顾虑至此,黎元仪不由心头愈发疑虑,也不知是何缘故作祟,眼下竟防范如此之甚。
她面上勉强笑笑,压低声问出最为紧要的一事:
“他昨日尚在此间牢中,怎么一夜过去,人就已经不在这了?”
那狱卒沉吟片刻,见面前二人神情恳切真挚,所问之事也算不得什么机密。左右人不在此,后事如何与他再无关联,又念及二人出手算得大方,终究松了念头。
他眼眸朝左右飞快瞥动,再次确认无人瞧见,方才压低声答:
“就在昨夜,深更半夜的,来了一辆囚车,把人给提走了。”
*
黎元仪回到客栈时,奉命外出打探命案细节的几位护卫尚未归来。
她与雨莲只得在房内暂且静坐等候。
黎元仪坐在桌前,左等右等,茶都喝了整几杯,就是不见刘护卫他们回来,不免有些焦灼,思虑几次三番飘回方才在县衙大牢前的那幕。
得知孔公公连夜被提走时,她只觉心下一空,一股气直直往上涌。倒像是猝不及防之下,被人正中打了个措手不及。
前一晚她在客栈中盘出几点疑虑,本已做好准备今日如何追问,将盘根错节之处设法厘清。
未料,却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待她再来,人都已不在狱中。
眼下,不仅是不知孔公公生死,狱卒也半字不肯再透露他被提往了何处。
更教她心头发沉的是,这事未免也太凑巧了。
早不提,晚不提,偏偏她去过后,人连夜就被提了。
黎元仪不得不怀疑——是不是有人在暗中跟着她的行程?
想到这里,她起身推开窗,望了出去。
街头巷尾热闹依旧,行人车马往来如织、川流不息。
她细细扫视过去,只觉一派寻常,没有半分异样。
也许,只是自己想多了,事发突然,当真只是凑巧......
她阖窗仍坐回原处,有心派人去追踪孔公公的踪迹,可如何追、往哪追,又有诸多事宜要铺展,还是要等刘护卫一行人回来,方可一同商议如何打探。
正沉吟间,门外忽然有脚步声传来,随即门上响起轻扣声。
雨莲开门,果然是刘护卫回来了。
刘护卫步履匆匆地进屋,将今日外出走访查探所得消息汇总,一五一十地禀报。
黎元仪听罢,不由暗叹,案情整体确与那船上妇人说得大差不差。
乍一听去,只会叫人觉得这是一桩极简单明了的案子,连凶手都无比清晰。
据刘护卫等人打听的,命案发生在前岁的中秋夜。
孔公公自幼便入宫,年岁渐长后因病归乡。父母双亲俱已过世多年,达州城内只剩几门远亲。
可他因懵懂之时便被卖进宫,于骨肉亲情上本就多有芥蒂,因此与这些个亲戚们也十分淡薄疏远。
而他那几家亲戚也同样,瞧他是个残缺之人,只觉面上无光。
彼此相看两厌,从不来往。
至于邻里街坊,孔公公从一开始就不愿与谁过于交好,便是当面碰见也只点头略过,便算是打了招呼、给了脸面。
他身份特殊,身形举止、长相气度自与寻常男子不同,特别是年纪大了,神态间的阴柔浸透骨髓。他虽不自觉,旁人却瞧得分明。
顽童不懂事,撞见他时总要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大婶婶”“老大姨”地喊。
孔公公听得心烦,和这几家有孩子的街坊关系渐渐紧张。吵过几次之后,越发不爱与这帮街坊打交道,后来连点头的力气都免了,走来走去撞见谁只当没看到。
是以,孔公公在这达州城内,称得上孤身一人。
不攀亲、不交友,独来独往,落得一身清净。
他只一心守着那间点心铺子,全身心投入到买卖上。
谁也不知道,就是这么个孤冷的老人,在前年中秋那夜,竟破天荒请了两人到家中饮酒吃饭。
当夜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无人得知。
可次日清晨,一声凄厉惊叫,瞬间传遍左邻右舍。
原是趴在桌上熟睡一夜的孔公公醒来,却发现对面同席二人早已没了气息,双双七窍流血,死在堆满残羹冷炙的桌前。
中秋夜对饮三人,竟只剩他一人活着。
衙门来查案时,街坊邻里本就对这孔公公无甚好感,觉得他性情古怪、孤僻阴冷,如今沾了命案,更是避之唯恐不及,无人肯为他说一句好话。
衙役一番查探下来,也没能寻到别的怀疑对象。
因此,即便孔公公从始至终都喊冤,咬定三人不过寻常喝酒,而他自己不胜酒力,没多久便伏案熟睡,根本不曾动手,这案子依旧查无可查。最终,只得将他敲定为毫无悔改之意的真凶,羁押在牢中,只待问斩之日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