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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狗腿也会抽筋吗? “过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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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腿也会抽筋吗?
钟不鱼思考这个问题时正试图用嘴去够门把手。
是的,用嘴。
它的嘴,或者说、她的嘴。
她的嘴不算很长,但也不短,正好差两指节就能够到门把手。
于是她继续踮脚,伸脖子,以一种不可名状的姿势黏在这扇门上……
如果这个房间的摄像头真的有人在看的话,钟不鱼估计此人现在能看见一只把自己快要拧出抛物线的狗。
可惜并没有人——
已经不知道过去多久了,从钟不鱼醒来发现自己胳膊和腿一样长、拥有一身奶油色皮毛、且胳膊奇迹般的好使,到成功四爪着地匍匐前进,再到咬了自己一嘴毛。
无论她怎么扭曲爬行、嘶吼嚎叫,都没有人来。
在这个巨大的、比她从前和俞往矣租的公寓还要大三倍的房间里,一干狗狗产品齐备,什么自动喂食器,电动饮水池,自动发球器……不但狗窝简直大得能装头牛,甚至它还带一个封闭式的小阳光台。
但就是没有人!
喂食器,空的!
喂食的人,没有!虽然她也不可能吃吧。
遛狗的人,没有!
钟不鱼再次失败,从门板滑躺在地上,腿抽筋地翻滚了一会儿,觉得这家狗主人绝对是一个不差钱的混球。
不仅不负责任,还极端冷漠无情,甚至有可能——钟不鱼抬头瞅瞅乌黑的摄像头,再低头瞅一眼打结的狗毛和明显有点秃的狗爪,又回头看看自己之前吐到宠物垫上的黄水……
一个新的问题出现在了她心中——这地方,真的还有人吗?
这条狗的脑子大概终于在快饿昏头和想尽各种办法呼救无果后开始崩坏了。
她开始控制不住地转圈。
关于她是怎么变成狗的,这问题已经不重要了。
包括这是哪儿,这是谁的狗,这条狗是什么狗,她再睡一觉能不能变回人,都不再重要。
狗的本性在钟不鱼的爬行脑蓬勃发展,使钟不鱼做人时引以为傲的冷静荡然无存。钟不鱼大叫,抠门,撞门,把鼻子伸向门缝使劲儿嗅……
这样疯狂的自救措施使她忽略了一切。
所以,门锁自动打开的那一刻,钟不鱼挥舞着自己新拥有的四条腿,咻地就从门里冲了出去。
这感觉相当糟糕。
在那个只有狗产品的房子里不觉得,冲出之后,钟不鱼竟然有了一种自己其实是在地上翻滚的感受——
视角太低,障碍物还不少。
啊,障碍物是两只鞋!
两只鞋上还有两条腿!
两条腿中伸来一只大手!
钟不鱼一个刹车,试图将身一扭,从这两腿中间溜走。
然而这只手反应明显比她快,回手一掏就给她捧了起来——
钟不鱼活了二十八年,头一回体验到原地起飞是种什么感受。
跟坐跳楼机还不一样,跳楼机好歹还能让你有个心理准备,能有个安全带什么的,这玩意儿是没有的。
四肢是悬空的,内脏是往下坠的,脑袋是往上升的。
这一刻简直□□。
这一刻,钟不鱼完完全全领会到了自己曾经养过的那只狗为什么特别不喜欢被人抱。
为什么只要一抱,它就大叫。
钟不鱼现在也想叫,不但想叫还想逃,不但想逃还很想低头大咬一口。
另外,抓她的这人到底是谁?
她克制住自己,努力扭头,想要瞥一眼。
目光却自发地在这个过程中,朝某一个方向停顿了几秒。
几秒后,钟不鱼听到头顶的声音在问:
“您现在需要与它沟通一下吗?”
钟不鱼没有听到回答,但她被放了下来。
脚踩在地面上的感觉原本应该很踏实,碰她的这个人大约动作也很细心温柔。
可这些她都感觉不到。
她只是死死地朝那个地方望过去。
那儿站着一个人,一个她怎么都想不到竟会在这种时候,出现在这里的人。
木地板反射出的温润光线中,她看见这个人蹲下来,朝她招了招手。
钟不鱼没有动,对方皱着眉头,又招手,这次还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不,还是有声音的,托现在这双耳朵的福,钟不鱼能听见一点点很轻微的气声。
很快的,这点气声加重,变得沉闷又嘶哑,含糊不清地直往上飘——
“过来。”
钟不鱼看着她,她看着钟不鱼,很用力地再次说了一遍:
“过来。”
声音依旧很小很小,如果不是钟不鱼一直盯着她看,会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
的确也像一个幻觉。
她蹲在地上的样子还是跟钟不鱼记忆里一样,一只膝盖落地,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向前。
包括她现在眉毛聚起的弧度,睫毛垂下的幅度,本也都该是钟不鱼无比熟悉的。
曾经,她哪只眉毛向上挑是有坏点子,眼睛往哪儿看是心虚,哪种笑是真的开心,包括她上台拿麦哪只指头动就是紧张了,钟不鱼都知道的清清楚楚。
甚至钟不鱼还大言不惭地说过:天底下就不会有第二个人能这么了解你,就连你妈都不行。
当时她还不信,轻笑道:就凭你是我女朋友?
钟不鱼也笑,说:对!就凭你是我女朋友。
现在,这个女朋友得加上个时间了——三年。
三年十个月前的女朋友——俞往矣。
此刻正蹲在距离她不到一米远的地方,静静地望着她,而她——不出意外的话,是她们分手前一起养大的狗。
狗眼人眼深情对视,这场景应该是挺好笑的。
钟不鱼几乎立刻要笑,最好大笑特笑痛笑一番,无奈此身受限,她能发出的也就是急促的喘气声,除此之外还有点哼哼唧唧的调调。
听到这鬼动静,俞往矣站起来朝这边走过来。
她一动,钟不鱼才发现不对——
这个房子,不,整个世界,或者说她目所能及的一切,原来几乎都是一种黯淡的灰黄色,像加了一层忧伤滤镜。
而俞往矣不是。
俞往矣是蓝色的,很明净很纯粹的蓝色。
钟不鱼像是呆住了,就这么瞪了双狗眼眼睁睁看着这抹蓝色飘飘摇摇地过来,落在自己眼前。
同时落下的还有药味儿和消毒水味儿,以及钟不鱼从来没闻到过的东西。
好像有头发飘在脸上了,钟不鱼眨眨眼,低头又仰头细细再看她——
她头发是不是长了?
是长了吧,长了好多,已经长成了当时她们在大一迎新晚会上刚见面的样子。
脸呢?
是不是瘦了?还是胖了?
声音怎么成这样了?嗓子又不舒服了吗?
她现在是什么表情?
钟不鱼下意识地上前,想要再近一点,直到鼻子碰到她的脸才反应过来,忙又仓皇后退几步。
一进一退之间,俞往矣伸出手,像是要摸她一下的样子。
钟不鱼很快捕捉到,抬头去盯那只手——
它停在半空中犹豫片刻,轻轻落了下去。
钟不鱼的脑袋也跟着落下去,于是又重新去看俞往矣的脸。
然而俞往矣的脸,那张这几年都梦到过的脸,还是像梦里一样模糊着,鼻子眼睛嘴唇都是边缘柔和的色块。
再近一点倒是能看清一只眼睛。很大的眼睛,灰蓝色,钟不鱼可以看见那只眼睛中瞳孔的明暗在变化。
变化着变化着,钟不鱼就忍不住趴上了她膝盖。
变化着变化着,钟不鱼感觉自己震动了一下,热源随即消失。
钟不鱼趴在了地上。
钟不鱼都懵了,不知道是狗在不可置信,还是自己在不可置信。
总之她很不可置信地转动脖子仰头去看,俞往矣这个蓝汪汪的大光团就这么冷漠又昂然地从她身边迈步过去,身上的不知道什么首饰叮叮作响。
用的还是钟不鱼眼中“自以为自己很厌世”的走法。
钟不鱼甚至还听见她操着那口破锣嗓子在说:“带下去。”
还带下去~带下去做什么,办了我吗?
不是你在跟谁说话啊?
对一只狗你至于用这么杀伐果断上位大佬的语气说话吗?!
不对啊,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在对谁说这种话啊!
钟不鱼好着急。
钟不鱼急得忘记了自己原本还是一个睡前在狂刷宠物视频的人,蹦上去就想给她后腿大踹。
踹当然也没踹到,根本不可能踹到。
钟不鱼又用那张万能的嘴去咬她的鞋,还想咬她的衣摆。
被她用脚轻飘飘地扒拉开……
她沉默地一溜烟走,走得飞快,走得风情万种,嗖嗖地就没见人影。
背后脚步声逼近,钟不鱼磨着牙一回头——
哦!合着这还有个活人呢!
这人说:“过来。”
钟不鱼还沉浸在俞往矣竟这么对待自己和狗中,很不爽:“过来你个锤子”。
出口汪完一愣,终于想起来“过来”是她跟俞往矣给她们的狗取的名字。
她们果然很会起名。
从前过来从来不过来,现在钟不鱼也一样。
钟不鱼迈起腿,龙行虎步地要离开。
结果这人又绕到她面前,还伸出了那只该死的手。
钟不鱼迅速拿自己的爪子把它摁了下去。
手再伸,钟不鱼再摁。
摁到最后此人好像终于放弃,让开一步说:
“你可以自己进去。”
去哪儿?
那个看起来很不错的大黑狗屋吗?
大黑屋有光,钟不鱼踱着步子后悔,觉得自己现在好歹是一只狗,不应该这么讲理,就应该在这女的戴上手套来抓自己时再跑几个回合。
现在这女的在添狗粮打扫屋子,她是等会儿悄悄跟着对方出去呢?还是……
“会给你留门。”
钟不鱼‘嗯?’地扭头。
“应该为你留门,你得出去。”这人转过脸来说,“作为一只陪伴犬,你的状态明显越来越差。如果你的主人的确比想象中还要在乎你,你可以试着去陪伴主人一晚,与她进行沟通。但你要注意采用温和方式,尽量不要过度打扰主人,不要过度干预。”
“你可以试着使用深压触疗,这种方式很有效,有论文支持。”
“建议你在天黑后外面没有人再行动,小心进入对方领域,可以先观察再找机会,不要重蹈覆辙贸然闯入,否则你有百分之六十的概率再次被赶出。”
“你了解了吗?”
一人一狗相视沉默片刻。
钟不鱼听见她低声说:“好的,看来它已经完全了解了。”
说完,这位好人拎着东西离开了。
半晌后,钟不鱼跟做梦似的晕头转脑走到门前一掏,还真开了一条缝。
看着这条缝,钟不鱼一愣,心道:这人该不会是发现我其实是人了吧……
还有,她到底是谁啊?总不能是俞往矣的……现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