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醉入江GB》日渐晚

25、心结 直到桥

　　直到桥上的行人从她后面走过，江煦珩才将她从怀里推了出去。

　　或许是他的怀抱太过温暖，让她在离开后竟有些怀念。

　　“走吧。”

　　江煦珩转身走在前面。唐醉酥追上他的步伐，与他并肩而行。

　　车辆在街道行驶，离桥头越来越远，直至看不见了。

　　唐醉酥虽然没再去孤儿院，但也没有闲着，她在家里一直缠着张婶献殷勤，就想从她口中打听出江煦珩母亲的事。

　　他们在一起的那个夜晚，她听到了江煦珩梦中的呓语。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她确信了他未说出口的那个人是谁。

　　江煦珩所思念的人，大概是他的母亲吧……

　　她一直在想，用什么方法才能让他不忘记她。

　　直到她想起了曾看过的一则新闻：一位病人在身体痊愈后爱上了他的医生。

　　在病人身体脆弱的时候，医生用自己的专业能力治愈了病人的身体，同时也成为了他心灵上的救世主。

　　她以前还觉得这个新闻荒谬，但如今却觉得似乎有些道理。

　　若要他记住她，或许治愈他便是最好的途径。但他无病无灾，只有一个多年未解的心结。
　　那就让她亲手将它斩断。

　　颐城前两天下了雨，直到今天才迎来艳阳天。每逢正午的时候，太阳最为炽热，它的阳光挥洒下来，似乎能把一切水汽都蒸发掉。所以在这样的日子里，晾晒衣物最合适不过了。今天这个时候，颐城的每家院子里几乎都挂满了衣物。

　　江家也不例外。

　　后院里，张婶从盆里捞出新洗的被单，两只手在前后两头使劲拧着。

　　唐醉酥过去帮忙，和张婶一起拧干了水渍，把被单搭在绳子上。

　　张婶无奈地叹了口气，询问道：“小姐，你这几天一直跟着我，到底想做什么？”

　　唐醉酥的手指顿了顿，直到将被单整理好后才开口。“张婶，还记得我们上次没有说完的事吗？”

　　经过上次的经验，张婶这次没有再着她的道。“哪有这回事？小姐怕是记错了吧。”

　　唐醉酥料想到张婶这次不会轻易开口。她并不着急，只是徐徐道：“我听江叔叔说过，哥哥小时候是很活泼开朗的，那他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明明有自己的家，却偏偏要搬出来住。平常还总是给人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我和他相处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除了知道他的饮食爱好外，还没发现过哥哥到底喜欢什么。他的精神时刻紧绷着，生活里除了工作还是工作，只有在醉酒、昏睡的时候才会露出真实的自己。有好几次，我都听到他在睡梦中喊着，母亲。”

　　张婶回想起了江煦珩幼时的模样。

　　她还记得，少爷小时候和她是最亲的，直到后来发生了一系列事，才让少爷把整个江家连带着她都疏远了。

　　见张婶有所触动，唐醉酥继续道：“许多人认为哥哥变成这样是因为我妈妈，但其实真正的原因，应该在哥哥母亲那边吧。”

　　“张婶，你是看着哥哥长大的，一定不希望他在往事中越陷越深。所以现如今，唯有解开哥哥的心结，才能让他真正放下过去。”

　　张婶感慨着：“小姐真是聪明，竟然想到了用少爷作为理由。”

　　“也罢，既然你那么想知道，我就告诉你。只希望少爷今后能好好活着，也算不辜负那位的遗愿。”

　　她忍不住地问：“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哥哥的母亲会变成江家的禁忌。”

　　张婶带着她穿过小树林，来到了一个她不曾踏足过的院子里。

　　院子看起来已经荒废了，地上堆满了残断的树枝和枯黄的叶子。看来这个地方很久没人来过了。

　　“自从她离开后，老爷就下令把这里封锁起来，并把钥匙交由我保管。这么多年过去了，除了我偶尔会来看看之外，甚至是少爷也没有再来过这里。”

　　张婶走过去推开了厢房的门。

　　令唐醉酥意想不到的是，屋内与院外截然不同。每件家具都完好无损地摆放着，并没有想象中的灰尘扑面，有的只是淡淡的清香。

　　她注意到，房间里放了几个香包。看来，张婶与这位夫人的感情，比她想象中的更为深厚。

　　张婶拿过桌案上的照片，不停地抚摸着照片里的人。“小姐，其实你跟她很像，你们的身上都有着一股蓬勃的生命力。”

　　“像你们这样的人，若是嫁给了一个素未相识之人，又会如何？”

　　二十五年前，颐城江家。

　　今日是江明砚的大喜之日，可他的脸上却毫无喜色。他像执行任务般拿起秤杆，挑起了新娘的红盖头。

　　盖头下掩藏的是一张妩媚动人的脸，她抬起头望着自己的丈夫。第一次觉得这场婚姻或许是正确的。她开始期望未来的生活，坚信他们可以组建一个幸福的家庭。

　　可现实并不如她所愿。成婚后，江明砚与她过着相敬如宾的生活，好像无论她如何努力，都得不到他的爱情。

　　一年后，她生下了一个男孩。因为孩子的到来，他们的夫妻关系亲近了许多，可也远远没有达到相爱的地步。

　　儿子六岁的时候，江明砚继承了江家的产业，每日早出晚归地忙于工作，有时甚至许多天不回家。

　　她每晚抱着孩子坐在窗前，痴痴地望着外面的大门。期盼着有一天，她的丈夫能够推开这扇门，将他们母子拥入怀中。然而，三年过去了，这个愿望始终没有实现。她终于意识到，在他的身上，她永远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爱情，于是她对丈夫感到心灰意冷。

　　她不想整日枯坐在屋子里等待他的垂怜，更不想自己的生命如花朵般枯萎凋零。

　　她才二十八岁，她不能这样过一辈子。

　　于是她走出江家，踏入了太太们的交际圈，在那里认识了许多新朋友。

　　通过朋友的推荐，她结识了一位画家。他的到来，给她的人生带来了颠覆性的改变。从他的身上，她感受到了久违的爱情。

　　他能看出她的每一个想法，还对她的画给予高度肯定。

　　“以你的资质，困在这里实在可惜了。”

　　“你应该去一个更大的平台施展自己的才华。”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带着你去海城参观画展。那里摆满了艺术家的作品，每一幅画作都有极高的艺术价值，这或许能给你的创作带来新的突破。”

　　她跟着他来到海城，在这里见识到了更广阔的世界，也接触到了更多新奇的事物。

　　“这个东西是什么？”

　　“大烟。它可以让你画出更美妙的画，想试一试吗？”

　　“好。”

　　就这样，她对鸦片上了瘾，从此再也戒不掉了。

　　在她的世界里，孩子、丈夫，所有的一切都变得不再重要了。她日日夜夜的待在房间里吸食鸦片。曾经的自己也被她丢掉了。现在的她变成了鸦片的傀儡。

　　一年过去了，江明砚忍无可忍，决定与她和离。她跪在地上哭着求他，他也没有丝毫犹豫和不舍。十二年的夫妻生活，对他而言还比不过一单生意、一张合同。

　　为了报复他的狠心，她当着他的面与画家在床上缠绵。他屈辱的神情给她带来了极致的快感，好像积攒了数十年的怨气，都在这一刻释放了，这是连鸦片都做不到的。

　　她成为了他屈辱的象征。和离之后，她真正从江家离开了。江明砚从此下令，禁止江家的人再提起她，甚至拒绝儿子再与她见面。

　　在她的钱花得所剩无几时，画家也从她的生活中消失了。

　　她一个人租住在河边的小屋里，日复一日的生活着。

　　日月盈亏，潮汐涨落。时间不停流逝着，她却好像感受不到了。

　　她的金钱、身体都被鸦片掏空了。她患了很严重的病，却不敢去医院。长时间不出门，她开始惧怕陌生人的眼光。她看着镜子里那具瘦骨嶙峋的身体，手指摸上了自己憔悴枯槁的面容，突然想起了自己刚嫁人时的模样。曾经那个明媚的少女不见了，现在只剩下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她蹲下身子大声哭了出来。

　　儿子偷偷跑来找她，她把自己包装的严严实实，这才做好了白天出门的准备。她带着儿子到街上买糖葫芦，偶然间看到江明砚与一位美丽的女子走在一起。

　　和她相比，他还是那么年轻。他的新爱人，也比她更漂亮。

　　她回去之后，便病倒了。这次比以往的每一次都更加严重，她浑身无力，甚至无法照顾自己的饮食起居，幸好有张婶偶尔会带着放学的儿子来看她。

　　她还是熬过了这一年。新年后的第一场雪来临时，她在家里给儿子织围巾。她不是个称职的母亲，所以想在最后的时间里，尽自己所能去弥补儿子。

　　只是她的身体却越来越沉重，好像已经不足以再支撑她活下去。

　　外面的大雪纷纷扬扬，像是在为她举行某种仪式。

　　她躺在床上咳出了许多血，眼睛也已经看不清了。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又想起了江明砚，她想再见他最后一面。

　　她拉着儿子的手说：“阿珩，他什么时候过来……我想再见见他。”

　　可惜，她还是没能见到他。

　　“阿珩，对不起。答应我，一定要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