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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魂梦同(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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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安沉默着点了点头,目光却仍停留在她脸上。视线微微下移,落在她颊边那两道浅浅的泪痕上。他在等,等她继续往下说。
“可是……要去云州?”
桐岭镇地处云州西南,若要翻案,云州官衙是必经之路。
何乐猜对了方向,却没猜对尽头。
“京城。”他纠正道,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虚虚投向远处的黑暗,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远。京城,那样繁华又复杂的都城,若她这样莽撞又赤诚的小丫头去了,会是什么模样?若再遇上不平事,她是否还会不管不顾地一头撞上去?
何乐自然不知道他这些没边儿的想象,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是,云州的官未必清明。要彻底翻案,恐怕非得去京城不可。”
“那你呢?”项安忽然追问,语气里竟有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你还要继续待在这……”他抬眼,环顾四周。夜色浓稠,只有更黑的山影与头顶稀疏的星光,“小小的村镇里?”
“也没什么不好。”何乐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顺势揪了片草叶在指间捻着,“我虽从没出去过,可不知怎的,对外头也没什么向往。安安生生待在这儿,吃得饱,穿得暖,左邻右舍都熟识……挺好。”
掌柜风姐总打趣她胸无大志,却也叹她不愿随随便便嫁人,只说这丫头天生就是贪图安逸的享乐性子,可惜没投生到富贵人家。
人各有志。项安没再说什么,只转过身,朝留宿的客栈走去。
何乐隔着几步跟在他身后,不知在想些什么,步子时而急时而又缓。
此去京城,需做些准备。与她同行,时日久了,那些没来由的记忆碎片或许能渐渐明晰。待到一切水落石出,他才能做回一个正常人,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原本约好卯时一刻动身。可天色将明未明,项安的房门便被轻轻叩响。
“周姑娘?”
看见门外的人,项安微微一怔,随即侧身让她进屋。周时玉此刻理应躺在乱葬岗,出现在任何其他地方,都是不应该的。
“项公子,再次谢过援手之恩。”周时玉换了一身朴素的男子衣饰,长发用木簪简单束起,面色仍带着病后的苍白与憔悴,眼神却清亮坚定,“只是我心中尚有一处不明,若不得解……恐难安心与公子同行。”
“周姑娘可是想问,项某为何要蹚这浑水?”
“正是。”
两人皆是心思清明之人,周时玉对他直接点破自己来意并不意外,只静静等待答案。
项安略作停顿,缓缓道:“项某天生体弱,本欲寄情山水,了此残生。可自遇见姑娘后,心中隐有感应,姑娘身上……或许有解我此生困厄之法。故不惜涉险相助,只盼事了之后,姑娘能为我解惑。”
“我?”周时玉听他言辞恳切,但这番说辞实在玄虚难信,心中疑虑不消反增。
项安见她神色,心下一沉,面上却浮起一个浅淡的笑意,话锋随之一转:“周姑娘莫怪,方才不过是戏言。”他压低声音,“实则……家中与桐岭县令有旧怨。一年前偶然得知线索,这才不远千里前来,寻机了结。恰逢姑娘这桩案子,你我目的相近,正好同路。”
或许那些莫名的记忆,只他一人独有。本想借机试探周时玉是否也有相似感应,见她眼中戒备与怀疑,项安即刻换上了早已备好的说辞。
“原来如此。”周时玉点了点头,神色稍缓,“既如此,我们这便出发吧。”
“不急。”项安转身走向窗边,推开半扇木窗,朝下望去,“或许……还有一人会同往。”
卯时二刻,桐岭镇上仅零星几家铺子卸下门板,准备迎客。庆春楼的柜台内侧,却已悄然躺着一张对折的薄纸。
半日后,平岚风展开信纸,上头只有一行歪歪扭扭、却力道十足的字:
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
平素眉眼锐利的掌柜,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眼眶竟微微泛了红。
“这小妮子……”她低声笑骂,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纸面,“招呼也不打一声……也不知身上的盘缠够不够。”
而被她念叨的妮子,此刻早已出了城门。
何乐骑在一头瘦小却精神的黑毛驴背上,正奋力追赶着前方两匹骏马扬起的尘土。
“时玉姐!项安——等等我呀!”
嗯啊——!嗯啊——!
毛驴屁股上结结实实挨了一记轻拍,它不服气似的扯着脖子叫了两声,随即撒开蹄子,嘚嘚地朝着前方的两道身影,颠颠地追了上去。
一连三日,三人专拣那曲折坎坷的羊肠小道赶路,风餐露宿,颠簸不堪。到了第四日头上,总算出了云州地界,便决计寻个正经客栈投宿一晚,洗去风尘,稍作休整。
此地唤作双河集,顾名思义,坐落于两条大河交汇之处,又兼是三州交界,水陆两路四通八达,比桐岭镇不知繁华多少。长街上铺面林立,酒旗招展,行人商旅络绎不绝。
三人掂量着囊中银钱,只挑了间略偏僻的干净客栈住下。何乐甫一放下包袱,便摩拳擦掌,打算甩开膀子,大吃一顿。岂料筷子刚拿起,门口便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与喧哗。
店里不少食客都扭头张望,更有甚者直接撂下碗筷跑出去瞧热闹。
何乐好奇,偏头快速瞥了一眼。
只见街心围了一圈人,中间是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半大孩子,正死死拽着一个五大三粗汉子的脚腕,哭得满脸涕泪纵横。那汉子怀里抱着一只瑟瑟发抖的雪白小羔羊,羊儿吓得连叫唤都不敢,只张着嘴,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造孽哟,”门口看热闹的闲汉摇头叹气,“这杨三忒不讲理。那小羊明明是铁蛋家母羊下的崽儿,当初卖母羊时钱货两清,如今倒硬说小羊也是他的,要生生抢走。”
这话不偏不倚,飘进了何乐三人耳中。他们彼此交换了一个眼色,俱是默默低头,放缓了吃饭的动作,只竖着耳朵听。
另一人接话:“杨三这人谁不知道?倒腾牲口发了家,仗着有几分力气,横行乡里。铁蛋他爹刚去,娘还病在床上,就指望卖了这羊羔抓药救命呢,偏遇上这煞星。”
“这世道……唉。官府不管,咱们又没那本事。只盼着来个行侠仗义的好汉,治治他才好。”
“谁说不是!欸,我听说隔壁镇子前阵子出了位叫‘鳞蛇’的大侠,专劫富济贫。只盼着他早日游到咱们双河集,好生教训这杨三!”
两人议论间,门口动静更大了。杨三猛地一踹,将那名叫铁蛋的孩子甩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客栈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滚!老子今儿就是把官司打到县太爷跟前,也不怕你!这羊崽子,就是老子的!”杨三唾沫横飞,抱着羊就要走。
铁蛋挣扎着爬起,还要扑上去,却被杨三身后几个大汉死死拦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小羊被夺走,站在原地,嚎啕大哭。
,围观的人散去,何乐悄悄偏头,只见那瘦小的身影孤零零立在暮色里,肩膀随着抽泣一下下耸动,单薄且无力。
“......要不我”还是没忍住,何乐又翻了翻自己的钱包,摸出最后几个铜板。
“还是我去吧”项安扫了一眼可怜巴巴的几个旧铜钱,快步走到门口塞了一小块儿碎银子给小孩。铁蛋接过钱又是鞠躬,又是叩头,被项安扶起后才忙不迭往药铺跑去。
饭吃得差不多了,何乐的心却没放下。
“……你们说,”她迟疑着开口,目光在周时玉和项安脸上扫过,“那杨三还会找铁蛋麻烦吗?”
周时玉飞快回看一眼,又快速垂眸,“...羊都被他抢走了,应该不会了。我们眼下的境况...不能耽搁太久”
言下之意,何乐明白。她点点头,不再说话。
只是夜深人静躺在客栈硬板床上,白日里铁蛋绝望的眼神和那雪白小羊惊恐的模样,总在眼前晃。窗外月色清冷,她辗转反侧,终于悄无声息地起身,从随身小包袱里摸出个不起眼的油纸包——里头是半截暗褐色的香,以及几样零碎工具。
杨三的恶名,在双河集如雷贯耳,打听他的住处并不难。那是一栋临街的砖瓦小院,比周遭民居气派不少,却也透着一股暴发户的俗鄙。
何乐隐在街角暗处,等到子时过后,万籁俱寂,只余杨三屋内传来阵阵鼾声,响如闷雷。她屏住呼吸,用小指长的铜管将点燃的迷香顺窗缝缓缓送入。待那鼾声渐变低沉绵长,她才用薄刃匕首悄无声息地撬开窗闩,身形一矮,灵巧滑入室内。
杨三是个粗人,平日里的买卖契书收得并不仔细。没费多少功夫,何乐就找到了一二十份儿。其中一张墨迹较新的,赫然写着将“母羊连带未来所产羊羔”一并卖断的霸王条款。
何乐眸光一冷,就着火光,将这一沓文书齐齐点燃。橘红的火苗舔舐纸页,迅速蔓延,须臾间只剩蜷曲的黑灰无声飘落。
正要转身离开,她忽地想起白日客栈门口那闲汉的话——“只盼着‘鳞蛇’早日游到咱们双河集……”
心念一动,她瞥见桌上有现成的笔墨。提笔欲写,却卡了壳,“鳞”字怎么写来着?她书读得杂却不精,一时竟想不起。
蹙眉片刻,她索性笔尖一转,就着残余的墨汁,画了条歪歪扭扭却神气活现的小蛇,蛇尾处顺手打了个叉,权当留名。
“对不住了鳞蛇大侠,”她在心里嘀咕,“借你名头一用,吓吓这恶霸。这也算替你扬名,积攒功德了不是?”
做完这一切,她仔细将窗户掩回原状,正要沿原路退出——
“呵,小蟊贼手艺不错,就是心肠也忒黑了些。烧人契书,还栽赃嫁祸?”一个低沉带笑的声音,冷不丁从她身后房梁阴影处传来!
何乐浑身汗毛倒竖,猛地转身,手中匕首已横在胸前。只见房梁上,不知何时竟斜倚着一个黑衣人,身形融在黑暗里,唯有一双眼睛,在微弱的光线下,亮得惊人,正似笑非笑地瞧着她。
“你……你是谁?”何乐强自镇定,声音却泄出一丝颤抖。
黑衣人轻盈跃下,落地无声。他逼近两步,何乐才看清此人面上覆着半张精巧的玄色面具,其上正有一条活灵活现的小蛇从延申到2右。而露出的下颌线条利落,唇角微勾。
“你方才不是还借我的名头行事?”鳞蛇语气玩味,“怎地见了正主,反倒不认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