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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魂梦同(五) 熟人是他 ...

  •   恰时,一阵阴风吹过,散得尸臭气漫天遍野。

      黄嵩不知从腰间解下一个什么,扔到躺着的尸身旁,口中喃喃,“听闻心中有愿未了的人是喝不了孟婆汤,过不了奈何桥的。若是要寻仇,就循着这物件儿去吧”

      放下白布,黄嵩又略微弯了弯腰拜了三拜,这才迈步离开。

      眼瞧着这道熟悉的身影走远,何乐忙不迭从不远处的松树后小跑过来。

      不知是被臭气熏得还是怎的,她略微顿了顿才敢掀开那层稀薄的白布,只漏出周时玉一张脸后就颤颤巍巍停住了。

      昨夜还瞧着有些脏污的一张脸,今日却是煞白模样。

      “时玉姐”

      何乐还是没忍住,一双不算太大的眼镜涌出了两汪泪。她慌忙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白瓷瓶,用牙齿咬开塞子,一手颤抖着去捏开周时玉冰冷的下颌。半汤匙清亮微稠的液体,顺着僵直的舌面倒了进去。

      “时玉姐,时玉姐?”

      可看着仍旧一副死人模样的周时玉,何乐慌张极了。生怕最昨夜掺在她饭菜中的假死药根本没起作用。

      “周时玉,你醒醒,醒醒啊!”

      “能救活的人也被你这么晃死了”

      !!!

      猛听见第三人的声音,还是在乱坟荒冢遍地的乱葬岗,饶是何乐这样胆大的人七魄也登时没了三四,一屁股跌坐下去。

      “我...我我我...”

      她结巴半天才说出口,“是个好人”

      咚!

      方才那棵藏身的老松树抖了一下,落下个人来。

      还是熟人。

      “怎么是你?”

      回过神来的何乐才反应过来这人的声音确实耳熟,虽他话不多,可也该认出来的。

      项安没答话,只低头抚平了因方才姿势而弄皱的衣襟袖口,动作从容得与这鬼气森森的地方格格不入。他绕过呆坐的何乐,径直走到周时玉身旁,单膝蹲下,捏起她一只冰冷的手腕,搭在自己屈起的膝上。

      指尖按上脉搏,他凝神片刻,

      “无事,你的假死药下多了,两刻之后人就醒了”

      虽悬在喉咙的一口气有了着落,何乐还是将信将疑,“真的?”

      未语,项安点了点头,比回答更令人安心。

      何乐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痕和冷汗,强压住心中疑问,“那个,项公子,能不能搭把手啊?”

      扫了一眼她不算厚实的小身板,项安仍旧未语,只转过身,手臂一捞,便将地上的人稳稳背了起来。白布滑落,周时玉散乱的发丝垂在他肩侧。

      “带路吧”

      她既有心救人,自是早就想好了要将人安置在何处。

      只见得日头正烈时分,一人走在前头,另一人肩上扛着个尸首紧跟着。

      何乐安排的去处是何老头的茅草屋。

      自被何老头救下后,一老一小便生活在此处,光阴流转,也有十余载了。

      后来何老头老去,何乐去了庆春楼做小伙计,这草屋便再没人踏足了。

      好在是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里头还留着当年用旧的一张木板床和几件粗笨家具。

      项安将人肩上的人放在床上,久违的感觉在心头颤了一下,或许......就要到揭开谜底的时候了。

      何乐熟知这里,匆匆去屋后古井打了水,升起小泥炉烧水。破旧的屋子里渐渐有了烟火气,驱散了些许陈腐味道。

      项安没跟去帮忙,只在屋内那张落满灰的旧木桌旁坐下,背脊挺直,目光落在床榻上昏迷的女子身上,静默地等待着。空气里只有柴火轻微的噼啪声,和何乐偶尔压抑的、吸鼻子的声音。

      “咳......咳咳咳”

      床上的人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痉挛般蜷起,猛地侧过头,“哇”地吐出一口暗红近黑的淤血,溅在灰扑扑的床褥上。

      “时玉姐!”

      何乐忙捧着热茶上前,看到她泛起虚弱的、属于活人的淡淡血色,这才算彻底放下一颗心。

      “谢谢你,小乐。”

      她的目光缓缓移向桌边静坐的身影,无力地身体靠着何乐,“也谢谢你,项...公子”

      周时玉见过项安的,就在西山,他来桐岭镇的第一日。

      那时吴家大郎已故去小半年了,周时玉瞒着婆母,像往常一样偷溜去西山,想捡些药材山货,攒点体己钱,好为日后离开吴家做打算。

      她幼时常随母亲进山寻吃食,知道这个时令,林间松树下藏着肥嫩的松树菇,雨后春笋也正冒尖。经过了漫长寒冬的萧索寡淡,最需要这样鲜灵的味道来慰藉。

      因而,这两样山货在集上不愁卖,价钱也还不错。

      想到这里,她脚步不由轻快许多,甚至不自觉地哼起了幼时母亲教的小调。仿佛离开吴家、重获自由的日子,已近在眼前。

      松树菇好采却不易寻,春笋易寻却不好挖。但她是偷溜出来的,时间紧迫,顾不上挑拣。眼尖瞥见一处泥地微裂,露出一点嫩黄笋尖,她心下一喜,立刻奔过去。

      她蹲下身,用小锄头小心地刨开周围的泥土,露出小半截白嫩的笋身。正要伸手去掰——

      “劳驾”

      “啊”猝不及防的人声惊得她低呼,手一抖,险些坐到地上。转头看去,是个身着竹青色长衫的年轻男子,身量七尺有余,面容清俊,只是眉宇间带着显而易见的倦色,尤其眼下两片淡淡的青影,衬得他脸色有些苍白。

      “不好意思,惊扰姑娘了”男子声音温和,带着歉意,“在下只是想问个路”

      “无妨”她定了定神,站起身,拍拍手上的泥,“你要去何处?”

      项安贪恋此地景色,本想跟着地图上的小路穿行,一来节省时间,二来置身其中,饱览风光。不想山径复杂,走着走着竟迷失了方向。此刻又困又乏,腹中空空,偏还隐约听见远处林深处传来野兽低吼,心中不免焦急。

      可偏巧,山中人迹罕至,好不容易才看见这个挖笋的姑娘。

      “不知何处有投宿的旅店?”

      “你是外乡人?”桐周时玉略感意外。桐岭镇四面环山,平地稀少,多年来多是本地人往外闯荡,鲜少有外客主动进来。

      “嗯嗯,听闻此处山川秀丽,特来临摹。”

      看见他身后背着的箱笼,倒真有几分读书作画的模样。周时玉点了点头,转身指向一条小路,“你顺着这路一路向下就下山了。到了山脚,人就多了,只说要去桐岭镇便有人告诉你了。镇上大抵只有一家能住店的,唤作庆春楼。”

      “多谢姑娘”项安匆匆道谢后急欲前行,擦肩而过时,两人几乎同时回头。

      “这是我带的干粮,分你一点儿”

      “山中似有猛兽,姑娘小心”

      二人相视一笑,项安饿极了,没再推辞,接过干粮又是一声道谢后便转身下山去了。

      ......

      此刻正背对着床榻的项安脑中又浮现出那日在西山上初见她时的情形,粗布麻衣,弓着身子在认真地挖竹笋。

      这与记忆中那位背身立于屋檐上,衣袂当风、执剑遥望的模糊身影截然不同,可...莫名就是觉得他们有些什么干系。

      “周姑娘”他转过身,面向床上已恢复些许生气的女子。此刻的他,再无初见时的困倦狼狈,身姿挺拔如松,一双星目炯炯有神,“可想好之后该如何了?”

      虽是问句,语气却平静笃然,仿佛早已料定她会如何抉择,只等她亲口说出。

      “不知项公子有何指教?”

      “有两条路,不知周姑娘想走哪一条?”

      被薄被遮住的左手微微攥紧,掌心握着的物件儿,几欲要刺出血来。

      周时玉有了答案,却没说话。何乐先着急了,

      “你这人,帮忙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既有主意明说就说了,何必这样吞吞吐吐的。”转脸又握住周时玉那只伸出来的手,

      “无论时玉姐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若是需要我做什么,定不推辞。”

      她倒是讲义气,敢冒着死罪去救死囚,如今又敢再冒一次死罪去帮死囚。项安余光掠过何乐那张满是坚定、甚至带着点执拗稚气的小脸,心下微动——这般模样,只怕此刻便是让她去闯阎罗殿,她也会梗着脖子说“去就去”。

      “我知道公子的意思”周时玉冲何乐点了点头才开口道,“一条是隐姓埋名,平淡走完这一生。还有一条是...报仇,吴赫虽死了,可我那佛口蛇心的婆母戚氏、桐岭镇那位高坐明堂却草菅人命的县官老爷,还都安然无恙,自在度日。”

      连丝毫迟疑都没有,周时玉紧接着继续道,“我选第二条。”

      “好,那我就和姐姐一起走第二条路”

      何乐也丝毫未有迟疑,紧接着跟上。

      但周时玉却犹豫了。她看着何乐年轻鲜活、满是义愤的脸,眼中翻涌起复杂的情绪,怜惜、感激、愧疚……最终化为沉沉的忧虑。

      “小乐...”她反握住何乐的手,你能舍身救我,已是我这辈子无以为报的大恩,我...实在不能让你再跟我走上一条亡命天涯,不知是否能成的路。”

      何乐的眼睛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心脏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捏了一下,又酸又疼。她明白时玉姐是为她好,怕连累她。可她是真的愿意啊!那股热血和冲动堵在胸口,却笨嘴拙舌地不知该如何剖白。

      挣扎半晌,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个低低的、带着哽咽的:“……好。”

      她知道,此刻自己再多说,反倒会让时玉姐更加为难和愧疚

      项安没出来,听他们二人方才的意思,大概各自心里都有了谋划,此刻正在为今后的大事商量。

      只她孤零零走了出来,走出了何爷爷留给自己的茅草屋。

      屋门口有棵高高大大的樱桃树,那是何爷爷特意为她栽的。

      大概六岁的时候,她贪吃在别家果园里偷了几颗樱桃吃,被主人家发现用打了一顿。

      回家怕何爷爷发现,只能忍着痛。可脚踝处的伤痕还是没能遮住。爷爷知道她是因为偷樱桃吃挨得打之后一言不发,但第二日起来的时候,桌子上就有了一大碗红澄澄的樱果。

      这棵樱桃树便是在那时种下的。

      如今刚刚入春,这棵树仍旧光秃秃的,凑近了才能看到若有似无的嫩芽。

      何乐不知道该往何处去,背靠着樱桃树迷迷糊糊就睡着了......梦里是爷爷给她摘樱桃,可一转眼爷爷还是爷爷,但却换了模样......

      “怎么睡着了?”

      被叫醒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何乐觉得脸上凉凉的,摸了一把,竟是湿的。

      “熬了一整夜,太困了”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又挤出两颗泪来,滚进嘴里,不是咸的,是甜甜的樱桃味。

      “你们...商量好了?”何乐没忍住,还是问出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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