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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我已经是晏 ...

  •   阿宝依旧垂着头,沉默了许久。

      以前……甚至是昨晚之前,若是见到郭曲,她会高兴的。

      昨夜在那灯火通明的大厅中,满堂权贵,无人出声,唯有晏长赢开口将她从深渊边上拉了回来。从那一刻起,她便在心里发了誓,这条命是晏修撰给的,她便是晏修撰的人。若她今日因为往日之情便跟着郭曲走了,那便是忘恩负义。

      苏氏一门,虽已没落,可没有这样的人。

      她娘亲教过她,人活一世,可以穷,可以苦,却不能丢了良心。

      其实,在没进教坊司前,她以为自己今生会嫁给他。

      实际上,也快嫁给他了。

      奈何家中出了变故,父兄被流放,她被打入教坊司。她在教坊司中从最初的哭闹绝望,到后来的麻木顺从,再到学会了如何在夹缝中生存。那些年的磋磨,将那个叫做“苏清清”的姑娘一点一点地磨掉了,只剩下一个叫“阿宝”的舞姬。

      在她刚入教坊司的那一年,郭曲托了关系,偷偷来见过她一次。他站在她面前,眼眶通红,说他会想办法,会救她出去。

      她当时信了。

      可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三年过去了。她再也没有见过他。

      她没有怪他。她后来知道了,郭曲的家中极力反对此事,甚至以断绝关系相胁。

      她知道郭曲有多看重家人,也知道郭家的家风家训,所以她不怪他。

      如今他问她愿不愿意跟他回去?

      回哪里去?回郭家?以什么身份?一个教坊司出来的戴罪之女,就算回去了,恐怕连个妾室都当不成。

      阿宝沉默了许久,她抬头看着郭曲那张带着些许期待、因为紧张微微泛红的脸,轻轻说道:“郭公子,菜择好了,你不用帮忙了。”

      “……清清。”郭曲怔怔地看着她,眼眶一时泛了红,“你……你是不是在怨我?”

      以前的苏清清从来不会这般敷衍他。

      阿宝低着头,一边收拾菜,一边说道:“郭公子,我已经从教坊司脱身,不需要你帮忙,你我非亲非故,不需要你不赔罪补偿。”

      郭曲见她如此平淡,心中越发不安,他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继续道:“若是昨日晚宴我在,我救了你,你是不是就不会怨我?”

      阿宝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沉默了几息,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几分:“可你不在。”

      “若我知道你去了那场宴会,我一定会去的。”郭曲的语气有些急促,甚至带着几分委屈,“我那时……我那时因为母亲说起婚事的事,心中苦闷,就装病躲了。我若知道你在那里,我便是爬也会爬去的。”

      阿宝此时眼眶泛了红,却不是被他感动的,而是觉得凄凉,为自己觉得有些委屈,她凄楚一笑,直直地看着他,“郭曲,你一直都不在的。”

      当父亲获罪,她陷入教坊司时,此人没有勇气救她,当着八皇子的面,又有什么勇气。

      郭曲被这话扎到,明白了她言语暗含的意思,双手攥的死死的,手背青筋暴起,想要辩解,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还是怨我,”他的声音沙哑,“你怨我一直没救你出来……”

      他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我一直想救的。我求了父亲,跪在他面前求了整整一夜。可父亲不仅不许,还威胁我,若是我再去寻你,他便让你连教坊司都待不得。清清,我父亲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他若出手……你连活命的机会都没有。”

      教坊司虽是官署,但不是什么正经地方,他父亲收拾一个戴罪女子,还是轻而易举的。

      她看着郭曲那张因为痛苦和自责而扭曲的脸,眸光稍微缓和了一些。

      她一直都知道郭曲的难处。郭家书香门第,家风清正严苛,最重名节体面。郭曲的父亲在朝中为官多年,素以刚直不阿著称,可也正是因为这份刚直,他绝不容许自己的儿子与一个教坊司出身的女子有任何牵扯。

      阿宝垂下眼睫,轻轻说道:“我已经是晏修撰的人了。”

      此话一出,院中骤然一静。

      风似乎也在这一刻停了下来,连树上的叶子都不再晃动,似乎万物都在竖起耳朵听热闹。

      一直在关注这边的唐盛顿时饶有意味地看向晏长赢,一副“你小子,真人不露相啊!”。

      “……”晏长赢被看的浑身不自在,面上精彩纷呈,从茫然到震惊、到无语,最后是“我是冤枉”的无奈上。

      晏玄英:……

      她看着阿宝那张认真的脸,又看了看郭曲那副如遭雷击的模样,扶额头疼,这叫什么事啊。

      郭曲不可置信,“这才一日。”

      据他了解,晏长赢不是如此急色之人。

      说完,他看向晏长赢,眼神带着些许请求,示意她解释一番。

      晏长赢一下子被口水呛到,“……咳……咳!”

      她冤枉啊!

      晏玄英一头黑线。

      好家伙,事情传出去,还以为她家姐姐是什么饥不择食的人呢。

      偏偏唐盛还在火上浇油,“这也不难理解,晏修撰年方十六,正是血气方刚的年龄,这人既然带回来了,享用了,旁人也说不得。”

      郭曲脸色煞白,脖颈青筋微起。

      他不信,他不信……

      “血气方刚”的晏长赢此时眼皮直跳:……

      她想揍人。

      晏玄英无语凝噎。

      晏秋方才一直蹲在旁边擦桌子,耳朵竖得老长,如今被唐盛的话如此刺激,身子一晃,手一滑,“啪”的一下整个人从板凳上摔了下来,趴在地上还不忘弱弱地举起一只手:“我家公子……没碰阿宝……”

      就是想碰也没那条件。

      但是其他人压根没关注这边。

      阿宝听到唐盛这话,再一看郭曲的脸色,又转头看了看晏长赢、晏玄英一副啼笑皆非的模样,顿时俏脸微红。

      她没想到郭曲居然想岔了,原先还想顺势认下,但是如今晏修撰他们表情,比起生气,似乎无奈更多些,顿时心中越发愧疚。

      她当即解释,“郭公子,你莫要玷污晏修撰的名声,他救我于危难,是因为我长得肖似他的一位故人罢了。”

      郭曲愣了一下,脸上的灰败之色稍稍退去了一些:“故人?什么故人?”

      没听晏长赢说过。

      转头看向晏长赢,目光中带着困惑和求证。

      那边唐盛也被这个理由弄得愣了一下,随即眼中兴味更浓。他扭头看向晏长赢,语气促狭:“晏长赢,这位故人,莫不是你的红颜知己?”

      “……”晏长赢嘴角微微抽搐,低垂的眼睛眸光微转,素手捏住腰侧的荷包,那是一只半旧的荷包,针脚细密,一看便是女子所绣,她低下头,指尖在荷包的纹路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低声道:“未婚妻。”

      声音不大,可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晏玄英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暗给自家姐姐竖了个大拇指,家姐这演技,此时可以给九十分。那副欲言又止、黯然神伤的模样,活脱脱就是个为亡故未婚妻守心如玉的痴情男儿。

      “……”唐盛嘴角弧度微敛,看晏长赢这模样,他这个未婚妻下场怕是也不好。

      郭曲:“未婚妻?”

      难不成也如清清这般落难了?

      而晏秋此时也反应过来,十分应景的忿忿道:“我家公子才不会让九泉之下的沉香姐伤心呢!”

      晏玄英在心中给晏秋竖起大拇指,晚上开饭一定让宋伯给晏秋留个大鸡腿。

      郭曲愕然了一下。

      居然是死了。

      他想起一些传闻,朝中许多大臣,甚至陛下,都有心招晏长赢为女婿,但是都被晏长赢拒绝了,也有人猜测他心中已经有了红颜知己,谁曾想心上人居然已经亡故。

      阿宝面上闪过一丝愧疚,晏修撰救了她,如今她还让对方差点遭受污名。

      她脸上笑容微苦,素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垂下眼帘,“郭公子,你莫要乱想,晏修撰昨日救我,一来是他乃至善至真之人,二来,是因为我与他的故人有几分相似。仅此而已。”

      郭曲听罢,刚刚稍微安稳了一些的心,瞬间又悬了起来。

      清清长得像晏长赢亡故的未婚妻?

      那晏长赢看着清清的时候,会不会……移情别恋?

      一个思念亡妻的人,忽然遇到一个容貌相似之人,日久生情、移情别恋,这样的故事,话本子里写得还少吗?

      他警惕地看了晏长赢一眼。

      那边唐盛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眼神中的兴味又浓了几分。他凑近晏长赢,压低声音道:“你确定你……不会?”

      他冲阿宝的方向努了努嘴。

      话说今日真是不白来,简直是一波三折,宛若看话本一般。

      外面传颂今科状元郎救了一名舞姬,夸赞晏长赢侠骨柔肠,却不知对方也是有自己的私心。

      也对,圣人难寻,世人大多都有私心,没有私心,才是见了鬼!

      晏长赢又好气又好笑,她声音微抬,一字一句道:“你放心,除了沉香,我此生不会有其他人。”

      唐盛被她这番话堵得无语,折扇一合,翻了个白眼。

      他放心个鬼!他又不是郭曲。

      而郭曲站在井边,看着阿宝那张平静的脸,又看了看晏长赢那副坦然坦诚的模样,心中那根绷紧的弦,终于稍稍松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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