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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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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回到了学校。
我在这里,没什么知心的朋友;大家笑的时候我就笑,大家吃饭的时候我就吃饭,大家干嘛我就干嘛。
这边也入秋了,白天还好,像西北那边夏天的时候;晚上下课骑车回宿舍,风冲过来的时候似乎带着寒气。
我骑着车到了一个拐角,风告诉我说,附近有一颗桂花树。回到宿舍,室友还没回来,我关上门,又感受到了那种能使我的心脏开始强有力地跳动的力量;果然,她来了。别人似乎看不到她。
“刚才怎么没停下来去找找看呢,万一找到了呢?”她像是把自己当成了常客,自然地坐在了我的位置上,翻看着我书架上的书。
“冷,而且那边我去过很多次了,只能闻到香味,找不到树。”她开始笑,笑得前俯后仰。
我拿出那两张纸,想写点什么,但又不知道那棵不见踪影的桂花树算不算活着的……人?
“写呀!怎么光看不写?”我趴在桌子上,笔尖不停地敲着纸张:“桂花树可以写在第二张纸上么?”她也挨着我趴了下来,笑着看我:“亲爱的,怎么不写你自己啊?”“我自己?写在哪一张纸上?”我觉得好笑。
“第二张啊,你现在不是活着呢嘛!”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我坐起身把那两张纸收了回去。
“不写了?”
“不写了。”
怎样才算是活着呢?
我常常会这样想。
——
后来再见到阿名,是在几周以后了。
以前我极少见到他穿黑色的衣服,在我的印象里,他一直是明媚的,热烈的,有活力的。但是现在的他穿着一身黑坐在图书馆里,让我的脚步也变的迟疑。
“还好么?”
“好。”
他又撒谎。
我低下头,却惊奇地发现,我的身上系着一根发光的线,就像那天在阿婆身上的一样。
我歪着头顺着线找了过去,穿过书堆,另一头在阿明心口。
不知道该说我是高尚还是庸俗,我第一个想到的是他爱我。
不过我立马被自己离奇的念头吓到了,装模做样地咳了两声。
“怎么了?”
“看你学习,有点心虚。”
“那可不,我可不像某人,光说空话。”他的打趣并非全是玩笑话。我承认,我懒惰,卑鄙,有的时候还有点想入非非,甚至挺不要脸的。
我忽然想写点什么,拿出了第一张纸,一笔一划写下了“有个很不要脸的人活得很开心。”
那天下午一直和阿名待在图书馆,他一直在看书,我也随手拿了本书看了起来;后来去吃饭,我问他是不是要考研,他说是,他要去非洲,要去建桥修路;我说工资很高吗,他说不高,我又问那你为什么要去非洲,他说他又不是为了挣钱,我说带上我,他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说不行,你好好写作,将来要是我回来了,你来北京接我。
我预感到了离别,想起了过往的很多年。
——
回宿舍的路上,我身边驰过许多辆外卖电车。
我了解过,这是校内为勤工俭学所设置的岗位,帮助食堂或者小吃店送外卖,按工作时长可以获得一些报酬。进到宿舍楼内,我也看到了许多人拿到自己的外卖后睡眼惺忪地进入电梯,然后再进入宿舍。
我不点外卖,当然,也没有送过外卖。
有人跟我说,活着就是活着,不需要考虑那么多,人人平等。
何为人人平等呢?
有人高喊社会资源分配不均匀,要求社会做到资源平均分配;这是无知者认为的人人平等。有人面对上位者高喊人人平等,面对下位者就成了人有三六九等;这是无能者认为的人人平等。有人呼吁人们善待他人,却不知现实,不问世事;这是无为者认为的人人平等。国家赋予每个人竞争机会,学习机会,实践机会;开放资源,开放思想,这是我认为的人人平等。
无知者空想,无能者双标,无为者虚妄。
我在两张纸上同时写下这句话。
——
第二天早上醒来,又是一个阴雨天。
昨晚失眠严重,导致我几乎是睡到中午才清醒过来。
今天没课,宿舍里没人。
我不想起床做些什么,抱着枕头缩在被子里,期待着自己能重新睡过去,但是不能;我越来越清醒,我想到了所剩无几的生活费,想到了枯燥的体育课,想到了在家乡的同学。
感觉我像是喝醉了一样,时而激情澎湃,时而自怨自艾;我沉醉于江南秋雨的轻柔,又厌恶路边草地的泥泞;我想去奔跑,却又怕我半途而废。我实在不知道我到底想干些什么。在这瞬间,心脏再一次跳动。
我知道她来了,但我没有起身。她像是沉默了,我听到她轻轻地爬上了我的床:“我们去找桂花树!”
我实在想不出她是从哪里来的,她是谁,想干什么;她拉着我狂奔,外面的雨丝落到我的脸上,我看不清路,我只好跟着她不断地跑,拼命的跑。
后来,我在雨里闻到了桂花香。
雨很大,地上落了一层桂花;我站在雨里,站在桂花树旁边。
那一瞬间,我觉得好像有什么从我心里钻了出来,低头一看,是一条极细的,发着光的线;它像是有生命一样,在雨里艰难的朝着桂花树飘荡着,最终攀上桂花树的枝干,紧紧缠绕,不依不挠。看到阿婆心口的线系在阿名身上,我以为那是牵挂;看到阿名心口的线系在我的身上,我以为那是爱。直到我自己心里长出一样的线,我才知道它是那二者以外的东西。
那究竟是什么呢?
相较于我的疑惑,她却显得高兴极了;雨水从她的眼角划过,像是眼泪。
“这到底是什么?”
“不告诉你!”
——
阿名准备去北京了,他走的那天,我难得早起,赶到机场送他。
“呦呵,难得啊,起这么早!”他说这话的时候还打着哈欠。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帮他提过了手上的行李。
我不陪他去,因此我也只能送他到安检口。
没有电影里那样不舍地拥抱,也没有高喊什么誓言,他只是跟着人流慢慢地走了过去,直到走到空旷的地方,他忽然转身,朝着我努力挥手。
那天桂花树下的感觉又袭来,我看到一条白色的线飞速穿过人群,远远地系在了阿名身上;我低头,它源自我的心口。
那天的风好像很大,出机场的时候,心脏再一次跳动,我四处张望,却没有看到她。
回到宿舍的时候,我看了眼日期,明天就要提交作业了,我叹了口气,却又不得不打开电脑开始写;我没开灯,但是余光中总有一点屏幕以外的光源,思路中断时,我下意识地看向了那点光源,是新生出来的线,一端在我心口,另一端藏进了我的抽屉;我好奇地打开抽屉,去寻找线的另一端,原来是一袋不知是什么时候买的饼干。
我饿了。
看了眼日期之后,我拆开包装吃了起来,她却忽然出现:“味道怎么样?”
我被吓得一噎,颇为嫌弃地瞪了她一眼:“你差点吓死我。”
她嘿嘿一笑,拿出了那两张纸。
“小贼!你什么时候拿的?”
“就刚才啊,你不是一直放在口袋里吗?”
我想抢过来,但她手一翻,将那两页纸撕得粉碎。
我疑惑,却也好奇:“你到底是谁啊?”
她也来了兴趣,对着我摇摇头:“你猜猜,咱俩认识呢,小时候就认识!”
“我可没有鬼朋友……”我觉得没趣,转过头继续吃起了饼干。
她就那么满含笑意地盯着我,让我觉得周身都不自在。
“你想吃么?”
她笑着摇摇头:“亲爱的,你知道你像什么吗?”
“饿死鬼。”
她大笑,随后凑上来很认真地说:“你像梦的不周山!”
这一刻,我才发现,她的身体似乎变得像雾一样轻薄,隐隐透出窗外的月色。
——
后来的某天,室友去外面喝酒,她之前跟我们说她从来没喝过酒,于是这次和新同学去唱歌,她加入了进去,开始和他们一起游戏。
她会打牌,但不会喝酒;我会喝酒,但不会打牌。
她回来的时候,是被另外一位室友带着的,已经醉了,情不自禁地哭;我和其他两位室友哄着她,其中还有一位室友拿着手机记录。
我不喜欢和太多人待在一起。
我总会下意识地想太多,又有点心口不一,多年经历积累,我已经习惯自己一个人了。
但我还是羡慕我室友的;她明媚,热烈,青春,有活力……
“喂,要不要喝酒?”
她又来了,手里拿着一瓶酒和几瓶饮料。
“你会读心啊?”
她拿出杯子帮我调酒,抽空回答我说:“不是啊。”
感觉她调的酒有毒,因为我平时是喝不醉的,但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深,以往都会做些光怪陆离的梦。
第二天早上起床,发现阿名给我发了信息,他到北京了,拍了天安门城楼的升旗仪式发给我;我说忽然怪羡慕你的,他问羡慕什么,我说你能飞往你的远方了,他说没有,真到地方了,感觉跟老家也没什么区别,他还是他。
断了通话后,我下楼去吃饭,发现学校的水果店也开始卖烤红薯了。
我下意识地笑了起来,心里隐约预料到了什么;进去买了一个,比那天在阿婆那买的还要贵一些,依旧不好吃。
出来的时候我听见好多人在抱怨价格和味道,以及以后再也不乱来了诸如此类的话。
看来也不是我一个人觉得贵且难吃。一个人来到湖边时,我又生出了一种奇异的感觉:一种极遥远,极熟悉,仿佛萦绕于身前,却又遥不可及的感觉;那是很多年前,我跟着家里老人去麦田收割麦子的感觉。
“嗨,想到小时候了吗?”我点头说是,她递过来一个本子:“试着写下来?就像以前那样,把你的感受写出来?”
我接了过来,发现就是那天,她撕下两页纸给我的那个本子;我打开,发现上面有字。
“这是?”
“你看看?”
我怀疑是魔法巫术之类的,半信半疑地看了起来;但是,映入眼帘的是满页稚嫩又熟悉的笔记,是我无比熟悉的话语和事情,许多久远的,儿时的浮现于脑海,我似乎看到了那无数个拿起笔在台灯下写诗的自己,想起了许多被尘封的记忆;我甚至能感受到小学时的清晨,走乡间小路上学,露水打湿我的鞋袜,能听到外婆拉动风箱的声音,闻到油菜杆燃烧的味道,外公点燃的旱烟味,尝到奶奶给我揉的麦子味……那是我儿时的日记本。
我听到有人在叫我,过了许久才回过神,循声望去,是她。
我才意识到不知何时,眼泪早已盈眶,抹干眼泪,发现她的身体变得更加轻薄,就像旁边湖里的水,风一吹就泛起涟漪。
“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到底是谁?”
她又是轻轻地笑着,满目温柔地看着我。
我快疯了。
“你说话呀!”她抬手,轻轻覆上我的脸,帮我擦去了眼泪:“亲爱的,我就是你啊!”
她说完这话的那一瞬间,像一朵蒲公英一样被风吹散了,无数的光点又汇聚成无数条线,在我身上蜿蜒缠绕,那一刻,我只觉得自己像是被光包围着,或者说,那一刻我成为了光,我就是光。
在我意识到这点时,身上无数的光线散往天地。而直到此刻我才明白,我看到的线,并非牵挂,也不是爱,而是生的欲望。那她又是谁呢?
我想不清。
就那样想了许久,直到临近年关,我决定再次回到老家。
我还是自己坐公交车回到了村口,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火药味,每家每户都贴上了春联,几个孩子在广场上放着爆竹。
到家时,小狗出来迎接,进房发现多了一只小猫。
我拉出书箱,想找到一些以前写的稿子,却在一个很旧的练习册里翻出来了一封很久远的信,信纸就是我小时候用的那种作业纸,笔迹依旧生涩。
我好奇地翻开,想看看那时的自己写了些什么,但是第一行字就让我啼笑皆非:“未来的自己,你好!”
“好俗套的开头……”我默默吐槽着她,却又继续看了下去,“今天好难过,被老师打……”果然,不思悔过又杞人忧天,无论哪个版本的我都是这样。
“嗯……好无聊,流水账。”我把它放了回去,转过身,身上重新生出一丝光线。
我笑。
至此,我的过去无人生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