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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开篇 ...

  •   某一天,我突然死了,空调还在工作,窗外阴雨连绵。
      有人冒着雨赶来,敲开门问:“怎么死了?”
      我觉得莫名其妙,但是看着她狼狈的样子又不好意思骂她,只好挠挠头无奈地回答:“我怎么知道?”
      她从怀里拿出一个本子,努力地翻着,直到翻出我的名字,她拿着那一页递到我面前,手指指我的名字,又指指我:“你看,你看啊,还不到时候!”
      我转过头不再听她讲话,想着带点什么东西走,但是在房里转了一圈,好像也没有什么好东西值得被我带走,我随手拿了支笔;我拿着笔走向某一条漆黑的走廊,但当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她伸手拉住我:“你得活啊!”
      我说:“我不想活。”
      她一时语噎,但拉着我的手却没有松开,只是从那个本子上面撕下两页纸递给我:“那你写写理由,一页写想死的理由,一页写……就写那些活着的人,两页都写满之后,如果你还想死,那我们就走。”
      我接过那两页纸,再去看的时候,她已经走了,门里灌进来一阵冷风,我打了一个喷嚏,紧接着又回到了那具身体,心脏开始贪婪地跳动,我侧身抻抻被子,继续躺着,但我又开始饿;坐起身时我摸到了那两张纸,于是我拿起第一张纸,上面已经有人帮我写好了标题:想死的原因;我写下了第一条:活着会饿,死了不会。
      我生于祖国西北,苦难高过山,但文字是我的平原;就像现在,笔下写着想死的原因,但我的心里却想起了那天写的诗。
      吃饭时遇到阿名,他还是像以往一样,捧着一大碗饭埋头苦干;我问他最近过得好吗,他说很好。在很多时候,人甚至不能做到对自己保持忠诚;就像他,某天晚上我溜出去思考人生的时候,明明看见他蹲在马路边抽烟。
      我要了一碗盖浇饭坐在他旁边,故作神秘地跟他说:“阿名,我快死了。
      “啊!”他惊地都忘了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继续说话的时候饭粒险些喷到我的脸上;“你……是生病了吗?”我摇头,顺便把刚才的经历讲给了他。
      听完后他脸上的神情变幻莫测,随后给了我一个鸡腿:“多吃点饭吧,你的低血糖可能犯了。”
      阿名的外婆生病了,这我是知道的,但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病;大概很严重吧?刚才阿名走的时候我看到他鬓间生了白发。
      忽然感觉我像个混蛋,我不该在他面前提生死;我不在意,但有人在意。
      我拿出另一张纸,写下了阿名:有个人坚信,灵魂的余烬会燃烧出下一个太阳。
      后来我走在街上,每个人都是行色匆匆:赶地铁的上班族,追小贩的城管,躲城管的小贩,跑步的学生……相比之下,我显得格外闲适,我没有目的地,没有想去立马做的事情,也没有想要立刻见到的人,我只是边走边细数着我剩下的夏天;如果我能活到七十五岁,那我就有七十五个夏天……不,没有了,我的夏天所剩无几,因为我就要死了。
      我觉得我无处可去,换言之,我觉得自由的近义词是颠沛流离。
      路边缩着一个卖红薯的阿婆,上前买了一个,不甜,还贵;我拿出第一张纸,写下了第二条理由:阿婆卖的红薯不甜。吃红薯时,我爸打来电话,让我今年清明节回去给外公外婆磕个头。
      挂掉电话之后,我又开始胡思乱想:我还很年轻,没有孩子,我死后的某天,会不会有人来我的坟前祭奠。
      我坐在路边发呆时,大风刮过,她又坐到了我的身边;于是我又感受到了我的心脏在强有力地跳动,这种感觉让我感到新奇和恐惧;她递给我一张纸,上面写着:“人总要去经历,去感受些什么,才能写出有血有肉的文字;就像贫瘠的土地里长不出禾苗,枯萎的心脏也流不出血液;人总要去爱上些什么,让自己的生命保持鲜活,为爱谱出诗歌。”
      我问她:“这是什么?”
      她得意地说:“来找你的路上遇到一位诗人,他正对着湖水写诗,我就把他写的诗抄了下来,送给你。”
      “变态。”
      她没有生气,只是盯着路对面的一对情侣问我:“不打算谈恋爱?”
      我白了她一眼:“你嫌我死的不够快?”
      回过头发现路中间站着一位阿婆,一辆车朝着她驶去,我尖叫出声,但那辆车直直地穿过了她的身体,然后离开。
      “她……”我感到匪夷所思,但是她却轻笑着解释:“现在的你,可以看到一些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
      阿婆茫然地站在路中央,我想去将她带至路边,但她却又拦住我,我不解,她让我再看看;果然,细看之下,阿婆心口系着一根透明但发光的线。
      那根线在渐渐缩短,阿婆也跟着线开始慢慢地往前走去。
      她在我眼前晃手,指着阿婆的方向问:“去看看?”我不知该怎么回答,但双腿却已经跟着她往前走了。
      阿婆来到了医院,进到走廊,里面弯弯绕绕地缠着无数条这样的线:金色的,黑色的,红色的……不过更多的还是透明的;我跟着阿婆来到了一间病房门前,阿婆便止步不前。
      我探头望去,阿婆心口的线光芒更加强烈,另一头牵在了阿名的身上。
      “那是……牵挂?”她没说话。——清明太远了,陪着阿名办完阿婆的葬礼之后,我就跟我爸说,我要回去了。
      到青海的时候,西宁开始下雪;刚下火车,迎面而来的寒风熟悉又陌生,我朝着广场走去,没有人来接我;我的父母觉得,我已经成年,可以独当一面,我的朋友,大概是要在家陪伴家人。
      我摸出那两张纸想写点什么,但是西宁的风挣扎着让我向前。上学前我来过山里,山坡上是一堆又一堆的坟;也许后来坟头长满了草,因为现在坟上一片枯黄。
      山里也下了雪,白茫茫一片;牧民赶着牛羊回家,怀里抱着两只走不了山路的小羊羔。
      我抬头看着那一座大山,巍峨,庄严,云雾缭绕;以前有人去山里挖过虫草,据说有玉,还说有煤,但是政府不让挖,也就只能口口相传,最后不明真假。我低头,又看到了一丛小山;山前立着碑,山里住着当初挖过虫草的人。
      每次磕头时,爸妈嘴里总会细碎地说些什么,比如保佑发财,比如保佑平安;我想不明白,活人都做不到的事情,为什么要要求已经逝去的人做到?
      我想到了外公。外公以前当过兵,对人很严厉;小的时候摔了一个碗,被他拽着打了一顿,自此我便不常去外公家了;后来上了高中,每个月会找个周末去一趟。
      有次和朋友玩的晚了,我本来打算去外公家,但是错过了去他家的最后一趟车,就坐了回家的车,到家的时候,家人都不知是哭是笑,父亲给外公打了电话,说我到家了,不用等了。高二的时候,外公生了一场很严重的病,去看他的路上,父亲跟我说,那次我回家前,他跟外公说让他先回家,不要站在外面,傍晚天气冷;外公说他没事,他穿了棉衣。看到外公的时候,他处于深度昏迷,医生挥着手让我们出来,跟舅舅说着外公的病情,父亲送我回了学校。在那周周三的晚上,我梦见外公坐在老位置上,我在玩手机,他跟我说我要好好学习,我敷衍地嗯了声;周六放假前,班主任跟我说,父亲要我去外婆家,我以为外公病好了。下车之后,我看到有人戴着白帽,手里拿着祭奠用的东西,他跟我说:“你来了?那正好,我们一起去吧!”当时还觉得遇到了套近乎的骗子,直到他和我一起走到了外婆家门口,门上挂着白布。
      思绪回到坟前,我想拿出第一张纸来写点什么,火焰忽然向我袭来,我一惊,往后跳了一步,随后就被父母喊着下山去了。
      回老家时遇到了小玉,小学,初中都在一起上学;她没参加中考,自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过她了,直到高三时,遇到以前共同的一位好友,我问她小玉现在怎么样,是在读书还是在打工?她说小玉有孩子了,是个女儿,三岁了。
      现在再见她,我已经没有当初的惊奇了,取而代之的是悲哀。
      “你现在好么?”我受不了沉默了。“还好还好,就是最近孩子感冒了,婆婆又摔断了胳膊……唉!”她眼中带着一种凄切,定定地看着我;“听说你考上内地的大学了?”我别过头,轻叹了口气:“是。”
      “听说你们学校毕业之后就有工作?还能出国?”我苦笑:“谁说的?毕业之后立马有工作的,都是有关系的,将来可能出国的,也都是和领导们沾亲带故的,哪里轮的着我?”
      她立马松了一口气,把额前的碎发拨到了耳后:“没事儿,实在不行啊,就回来,我给你介绍一个人家,是在工地上当老板的,就想找一个大学生呢……”我随口应付着,但她依旧喋喋不休,直到她家里人打了电话过来让她赶紧买菜回家做饭,她才松开我站起身;我以为她就要回去时,她忽然转过身把手伸到了我面前:“看我新做的美甲!”“哇塞!真好看!”我尽力长大了嘴巴,好让自己看上去是真的羡慕极了。
      她走后,又开始下雪了。
      我又从口袋中摸出了那两张纸,笔却徘徊不定;我该写些什么呢?我该怎样写呢?
      回到家后,父亲说要去隔壁村子里办事,我也跟着去了,在这里,我见到了另外一位同学。社会将他归类为弱势群体,人们视他为累赘,但当我到他家的时候,他的父母对他的态度依旧和蔼,亲切,就像大多数父母对待自己的儿子一样。
      他还认得我。
      这让我想到了小学的时候,那个时候大家都还是孩子,不懂得什么大道理,也许是觉得他好欺负,也许是因为他的长相行为与我们不同,班里许多人都拿他当乐子。想到这儿,我又想到了我的艳儿,她当时和我一样,不参与班里其他人对那位同学的行动,但我们又好像同样的懦弱,不敢去维护那位同学,也不敢反抗些什么;但我也并不觉得这算什么大错,毕竟,人的良心禁不起挥霍。我的父亲与他的父亲去一边谈论事情,他学着他父亲的样子招呼着我们一起进去坐。
      他身上也有那种发光的线,从他身上生出来,系在他父母身上,系在他爷爷奶奶身上,系在门外的麦田里,系在院旁的铁锹上……后来他父亲留我们吃饭,端上来之后,两位父亲不断谈论着今年的收成,父母的身体,自己的力不从心,我觉得烦躁,转过头,发现他极其认真地吃完了饭,拿着一个馒头在认真地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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