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笑我痴癫却沓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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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
哪吒分魂嗓音沉沉，解释道：“他——我所施障眼法与一般障眼法不同，脱胎于前世师父教予我的仙家法术，却已与之根本相异，恐怕连本体自己也不知晓，他的法术并非灵气驱动。”
哪吒剖裂魂魄，一分为二，各司其责，本体身负魔丸，而分魂承载神力。
其实双方神魂皆存有神力魔气，只是分量相反罢了。
“若说得自傲些，古往今来，独我一人神力与魔丸相融。天庭中尚且无人窥破解析我的法术，囫囵归作以魔封神的特殊之处，如今虽启转世裂魂，但魂魄却是接续前世，魔丸仍在，神力尚存，这群未封神的家伙就更不能明晰其中玄机了。”
这也成了本体不循规蹈矩，肆行于敌营的底气，即便他并未深知己身奥秘，却早已精妙地凭借本能达成自己的目的。
敖丙道：“依你性子，打照面以后就是冲着趁他病要他命去的，若有反抗，便是拼命也得留下敌方，又怎会任其趋至岐山？是死而复生？又或是你本体在碰见时已察觉玄坛真君身上的破绽。”
哪吒想了想，断言道：“必是前者，保不齐还会对‘我’发疯。”
敖丙：？
他有些意外，话里带了纯然的疑惑，似是碰见了无法理解的事情，好奇地虚心发问：“呃……他是如何‘发疯’的？”
哪吒淡淡道：“‘我’必会自揭身份，而他……”他顿住，斟酌道：“无非是对着‘我’大喊我的神职，然后开始破口大骂，而他在咒骂我时，理智近乎于无。”
敖丙的竖瞳在昏暗中闪了闪：“咳……譬如对你做过的‘罪状’如数家珍？”
哪吒哼笑道：“因此被‘我’发现破绽、获得线索，甚至套话，实在是轻而易举，意料之中。”
敖丙甩甩尾巴尖，没再问他对玄坛干过什么惨无人道的事，只是端详着那颗金光旋绕的元宝，蹙起眉头，掰回正题，接着之前的话往下琢磨道：“那么玄坛真君必是死过一回，你本体对此生疑，便待时而动，为解惑而打探消息。如此说来，前世之人复生于今生已死躯壳之中便是……”
“不对，时间对不上。”敖丙顿了顿，又道：“应当是玄坛真君记忆复归的预兆才是你本体此次剧烈神魂异动的缘由，他前去处理，对其下手，却恰恰导致了复生的全程，即玄坛真君的回归。”
——宥空生鱼游，日映而为影，渔人观水，罟而杀之，却见网中鱼为影，影生空中鱼。
直至此时，鱼才真正成为宥空之中的那条鱼，是天地倒转后，处于水下影中的另一个渔人所熟识的鱼。
天命一如既往地给予魔丸阻碍，将暴露在日光下的哪吒耍得团团转，以此向阴影中的哪吒示威。
哪吒分魂沉重地点点头，又恍然意识到敖丙看不见神识里的他，附和着补了一声闷闷的“嗯”。
——好在岸上的渔人从不失手，面对意料之外的鱼，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
80.
敖丙以小蛇姿态，在黑虎旁灵活游弋了一圈，又道：“不过我还有一事不明。”
见他郑重发问，哪吒欣然摆出解惑的姿态：“嗯？你说。”
敖丙轻轻呼出一口气，道：“为何是他？”
哪吒一怔，下意识重复道：“为何——是他？”
二人心中顿然各生顾虑，皆陷入了沉默，却又对彼此缄口不言的缘由心知肚明。
良久，敖丙深深叹了一声，无奈启唇道：“我想过很多原因，譬如那段时间魔丸不稳，又譬如赵公明出山多有胜绩，还有前后多次天地异动等等，可兜兜转转，居然还是因为我的……”
——死。
他察觉神识中的半魂微不可察地战栗，从善如流地改了言辞：“因为因果自他而始，是么？”
他幻化出的蛇尾缠住了乾坤圈，乾坤圈温顺地变大变宽，从黑虎脖颈处飘晃而出，再慢慢缩小成一环，圈住了他的尾尖。
敖丙摇摇头，又叹了一声：“前世究竟因何而终，以致于所有人都在因果之中，殚精竭虑于我的存活？”
哪吒默然。
分魂平日会模拟出呼吸的鼓动，而敖丙习惯从中汲取安心，此刻他听见哪吒的呼吸声很缓慢，也很轻，沉默里愈发清晰，在敖丙神识中轻轻地颤动着，竟带着几分疲倦的低哑。
如同冬日盘桓半空密林时扰动的丛叶，纷闹的风牵引着枝叶簇簇挠在鳞片之间，闹得白龙心头海波翻腾，无措中袭来的痒意未褪，叶尖却又悄然洒下几粒霜雪。
敖丙有些不合时宜地出了神，他觉着这或许名为“想入非非”，可他无法抗拒地在严肃的问题后放任自身坠入某种悸动之中。
大抵是总谈起往事，令他不由自主地随之想起那一日黄昏中的笑容，泪水，潮湿微凉的海风，荒芜废墟的灰烬，还有爱。
想象里耳尖乍然贴近那一缕寒凉，笼着冷雾，瑟瑟逾僵，但熟悉的舒适。
将他从恍惚中惊醒的亦是心底莫名生出的一丝冷意，却截然不同，彻骨胜却霜雪三分，冰寒较之于深海更甚，令他想起凉透的血，也许是自己的，也许是别人的——但昔日都落于手心，沿着掌纹流淌，如藤攀附蔓行，在所有人怔愣的那一刻无声地刺入血肉，最终扭断骸筋。
……于是，在场之人皆失去了动弹的能力。
敖丙以为自己早已将这份血腥悚然却又长久留存的触感忘却在脑后。
他阖了阖眼。
不该，不可，不端，有悖挚友之谊，勿沦渴求之欲。
于是哪吒方道一声“我”，敖丙便已止住他的答复：“你不必说，对不住，是我莽撞。”
哪吒失笑道：“如何又称得上莽撞了？惯会胡来抹黑自个。”
实际想入非非的不止一人，甚至某人更为光明正大——哪吒原来正思忖如何回答前世之问，话题难免令人忧愁沉重，他立于敖丙神识之中，骤然察觉此方神识境界有所变化，悄然抬眼。
神识中本是一片冰封无际沧海，惟有哪吒神魂所在，恒常融融为春。
他走近几步，却见敖丙端坐中央、原本一直阖目不动的神魂，忽而如现实中小蛇形貌那般，睁开如水净瞳，蹙眉垂首惆怅，暗起涟漪无言，眼尾微微泛红，抿着唇歪歪头，露出懊恼的神情来。
外界幻化的小蛇模样下，他只觉得可爱灵动，可这般动作放在人形下……
那必然更为可爱了。
若是无视现下的混乱情形、身处敌营的危局险象，眼前便尽是静谧清雅，如秋氛围，令人不由自主地全然心系于那一抹熟悉的蓝。
神识境界中不知是谁心动惹了微风，悠然拂乱心上人鬓发，他一面心道好巧好巧，一面抬手勾住飘飞的发丝，妥帖理顺，可目光从未从那张如玉面容上离开，不由得低声幽幽控诉：“引我痴念，要我魂予，却又命我……不须言，勿应答。”
笑语巧销拉扯，柔情无处挣扎，可他又能如何？只得莞尔惟命是从。
自从上一次心音悄然连通后，哪吒虽未直言，却暗地里羞恼了许久，如今心声防得严实，敖丙不知他所想，只露出些狡黠神色，笑道：“仍旧如昔日一般，留我猜解的余地罢。”
涉及此身，无非也就那一种可能。
——哪吒为的是他，自他而始，竭力护佑师朋亲友；而圣人们为的是自己这颗灵珠。
他幻化的蛇躯额前忽显出两支犹如玉质的龙角，中间莹润灵珠印记模糊闪烁，凝出片片冰花，纷纷落在黑虎身上。
与此同时，一片雪传递着讯息，飘落于岐山云巅那位少年的额前。
额心有一片静谧化作水珠的雪，模糊中映得魔丸印愈发灼灼，艳色一如他骤然睁开的赤瞳。
缘生缘续，心意相许，其实何须诉千言，道万语？
81.
“你这又是何意？”哪吒斜睨对方一眼，抱起手臂，往前走了几步，侧过身去，有意作出一副详谈的姿态，似是随口道：“自作多情，我并无闲暇同你嬉闹。”
见他露出侧背而并无出手相斗的意图，赵公明肉眼可见地镇定些许。
至少在交流中能够给予清晰的言语，而非杂乱难辨的喊叫。
他生性豪爽直率，本就藏不住许多话，受哪吒轻慢语气故意激将，想着破罐子破摔，哪管此处蹊跷，耐不住满腔前世遗愤，捂着伤数着桩桩件件纠纷：“嬉闹？天灾降世前就是这般说的，每每魔气惑目、犯了疯症，便驾着风火轮闯吾殿来，吾之元宝、琼霄玉簪、碧霄鸾驾、乃至云霄之混元金斗！次次砸得粉碎，修整半道又来一遭，回回都说嬉闹！”
哪吒任他发泄，耐心将后面那一串人名听入耳中，不由得眉间更为紧蹙，眼中愈发晦暗，但听他恳切控诉，仍不免有些无语，思及此世初次会面便已无端刻骨的仇恨，他趁其怨愤上头，心神松懈，索性大胆试探道：“且慢……你我之间到底是什么仇怨？”
眼前之人骤然呆住，忽而声嘶力竭道：“你？！竟是你来问吾有何仇怨？！即便是幽冥幻境，你那疯症还未痊愈么？！”
哪吒撇过去，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磨牙道：“啧，我就知道……”
这厢皮笑肉不笑地思索，那厢还在一股脑地指控：“今日破腹之伤，倒比不得当年你发疯刺的千疮百孔！”
赵公明染血手指颤巍巍指向帐顶，似是要以此示天穹：“三十三重天兵将，诸家殿宇三清神……何人不见你魔障顽悍，心祟痴癫？可谁又曾拦过半步！还不是因你于天灾大有用处！”
线索已套出大半，但废话有些太多，哪吒抬手止住他无谓的掰扯，心中虽乱如麻，却不妨碍他故作讥讽地送去“解释”：“醒神罢，神志不清的老匹夫，念在你将金蛟剪赠我的份上，我好心解惑一回——”
赵公明咬牙切齿，插嘴反驳道：“分明是偷抢得来的金蛟剪！”
哪吒笑了一声，耸耸肩，模棱两可地胡诌道：“我借你样貌行事，你已认得清楚，因此你不必疑神疑鬼当作是走马灯，况且如今情状，你定然未有经历。而闻仲才被我诓走，你焉能不知其真假虚实？”
确实如此，但赵公明仍将信将疑：“当真？”
“此处并非黄泉，乃是尔等截教庇护下商军之营，邪佞之地。你口中天灾已成旧日，圣人合谋逆时溯世，眼下重归故地，你可欢喜？”
见对方呆愣愣模样，哪吒愈发觉得眼前人与此世见面时那股意气风发、豪情直傲的气质截然不同，应当是被作为对方口中“三坛海会大神”的“他”惹得格外容易一惊一乍，且反应迟钝。
虽说见仇人如此，不免好笑，但也从中知晓自己与对方仇怨积深，的确不在“此世”，而是“前生”。
可仇怨究竟是因何事而起？仍须……套出其中详情来。
于是哪吒转头就“嘁”了一声，将他骂清醒些：“不信？静心感受罢，天底下可无人能比你更熟悉这钉头七箭书的滋味了。”
赵公明慢慢从“前世天灾噬身剧痛”以及“一睁眼便撞见哪吒”的双重崩溃中脱离，才察觉身上愈发旺盛的烧灼闷苦——显然某位姜姓老友仍在无知无觉、兢兢业业地拜着钉头七箭书。
熟悉的发展，这般说来，其他人显然没有前世的记忆……难不成，惟有他和眼前人为殊？
体内修为鼎盛，甚至还保留着封神后的神力，赵公明胸中底气渐渐回归，他捂着腰腹稍稍转好的伤处，语气犹带不稳地为自家闻兄质问道：“既是如此，尔来截教营中做甚？！”
“放心，我自然是来暗中助你解除钉头七箭书，化敌为友的。”
哪吒笑吟吟地垂下衣袖，遮掩住他捻着乾坤圈、不禁略带发颤的手，慢条斯理、振振有辞：“毕竟我‘于天灾大有用处’，你也知晓其中因果从何而起罢？否则我也不至于执念仇恨，日日发疯迫害于你，是也不是？只消你识相，仇怨自然能从源头掐断。”
赵公明闻言，竟不疑有他，似是立即联想到了什么，迅速说服了自己：“幸得吾及时复还记忆，你大可放心，吾这就去管束吾妹，如何再也无胆量伤灵珠矣——只要你不阻吾自行销去箭书之刑。”
他满面诚挚，殊不知眼前侧过身去的哪吒双眉紧蹙，眸中惊诧已难掩，喃喃道：“灵珠……”
“你既在此，灵珠应当无碍——你若不安心，我可在灵珠面前，向天道立誓，即便是魂归封神榜，也绝不掺和混元珠死生因果，祸至天灾。”
此人话中“灵珠”涵义笃定，似乎可以指哪吒身含灵珠的身份……却又似乎指的不是哪吒。
哪吒压下再度涌上的心悸，转过身来，仍是那副骄矜自若的模样，讥诮道：“立誓？一口一个‘灵珠’地叫，你怕不是将灵珠名姓忘得一干二净，假惺惺的诚意，谈何立誓？”
——于是他大胆一赌，成功得到了一个尘封已久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笑我痴癫却沓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