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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天穹破壁凭越壑 这一章全是 ...

  •   76.
      哪吒本体指尖燎起一簇火,百无聊赖地端详着赤红无瑕的焰苗,碎发被热浪冲乱,他又抬手要将其捋好,却见手中掌侧残余血污。
      他嫌恶地抹去,而后忽然一哂,顺手弹走那缕真火,准确无误地落在陈九公的身上。
      惨嚎只有半声,被他如雷般劈下惊人消息后的赵公明之徒早已对自己的死期心知肚明,万念俱灰后坦然等待处刑,在火焰落下的瞬间咬紧了牙根,霎时魂归封神榜,倒算铁骨铮铮。
      哪吒依旧以臂为枕,躺回岐山顶上的云里,漫无目的地向无光的夜投去视线,只觉身下的云在晚间愈发朦胧稠密,一如他纷扰不定的心绪,亦如他无限放空的脑海。
      所有的起伏似乎被那只妖顺手牵羊,带到不知何处去了。
      可这不是对方有意的举动,却是他甘愿接受的结果,他分明在放任对方揭露自己之前,早已猜想好诸般路径,而那些选择中绝不会有一栅名为哪吒的拦路杈。
      底下忽然传来几声对话,他翻了个身,往下望去。
      姜子牙对面多了个人。
      那人正背对着哪吒,灯光模糊,只映出他小半个凌厉的侧面,一身玄色衣裳,犹带风尘仆仆的急促感,但从容贵气的姿态从未变过,一眼便能认出来者身份。
      是得令匆忙赶来的杨戬。
      事态紧急过头,应当没带他的狗。
      他正在姜子牙面前解释缘由,又听姜子牙陈述经过,话毕,他转头精准地望向哪吒所在的那片云,传音道:“燃灯唤你归营。”
      哪吒有风火轮,脚程快,传信捷,占了一大优势,在陆压心血来潮算卦发现截教派人夺书时,这趟任务本有哪吒一份,但他不在,令燃灯眉头紧皱了一阵子,最终只得遣杨戬拍马先去。
      幸而陆压掐指再算,说已有能士防备,此事应当无虞,燃灯闻言忆起哪吒离去方向,算算他早至岐山,两厢关联,这才松了一口气,拿法宝传信让杨戬严守箭书,直至二十一日赵公明绝命之时。
      顺带将哪吒召回来干活。
      哪吒挥挥手:“你明知他有余裕,并非令我速归,念在我取回箭书的功劳,待个三两日再回。”
      杨戬便不再劝了,抱臂走出几步,只道:“你飘远些,我见不得闲人,恐手中刀兵悖命,难耐断你暇时。”
      哪吒“嘁”他一声,坐起身来:“好重的酸味,不就是没带狗么,改日替你捎来,留我在此等候。”
      杨戬一挑剑眉,饶有兴致:“别碰我家哮天——你等谁?”
      哪吒唇角难以自抑地一翘,答非所问:“他顷刻便来接我。”
      聊天的另一方顿感微妙地止住了问询。
      这模样居然同哮天见到他时有几分神似……
      杨戬无语一阵,总觉聊下去会触及对他不大友好的领域,回身结束了这段对话。
      于是哪吒仍旧躺倒在云里,如同从未相遇一般等待着重逢。
      77.
      彼时如今日,仍是云上天穹清净世,身处逍遥自在中。
      燃灯怕他发疯坏事,哪吒也乐于当个闲人,只是一个人待着,未免过于寂静,但偶有几曲鸟鸣,何等婉转欢欣,落进他耳中,却不知为何变作了烦心的吵杂。
      他飘远了些,回归压抑的缄默。
      恍觉空暇竟成了折磨。
      他莫名一阵困惑,似乎从前鲜有遇见此类状况,许是闲暇至此的记忆太过久远,复生塑身后成日受差遣,斗法作战纷至沓来,余下时间则用于探查神魂异动,繁忙缠身,竟已为常。
      他皱了皱鼻子,撇起嘴,总算露出了符合年龄的神态,思考如今能作何事消遣。
      脑海里莫名其妙冒出一个词——“打油诗”。
      但他似乎不太清楚如何作此类诗句,不过无人倾听,便也无需循矩,只悠悠然半阖着朦胧双目,随口懒懒念道:
      “陌路故仇积怨久,残魂静谧无事否?”
      许是年龄见地不同,加入阐教后读的书也比前世动乱中多,身边也少有人用大白话交流,以致于哪吒作的诗与前世三岁的风格截然不同。
      头两句文绉绉的程度,放到前世,足以令前世众人咂舌,再令前世三岁的自己露出“咦惹”的表情,然后找敖丙评判到底哪个风格更得他心。
      可惜只存今朝无过往,物非人亦非,三岁心性早已随前世而逝,世间只留怀揣诸般烦忧心事而无暇作诗的分魂哪吒,以及打油诗变成这种风格的本体哪吒。
      哪吒本体翻了个身,滚到了云的另一头,思忖片刻,接着念道:
      “心火斫风凉浸袖——呼……”
      胡乱作的诗句骤然在此断去,在字词间悠然拉长的声音倏而止住,少年模样的先行官抬手捂住乍然变得昏沉的脑袋。
      遇到习以为常的痛苦,他从来不会因此佝偻脊背,蜷缩肢体,而是保持原貌,再脱力地舒展身躯,抹去冷汗,再思索如何进行下一步。
      傲骨在身,他惯常鄙夷太过狼狈的模样。
      不过几息,他便已若无其事地坐起,屈膝撑着手肘,掌心托着俊脸,眼睫如翼垂垂,赤色眼珠在阴影中转了几轮,随即冷嗤一声。
      此程非去不可。
      但离开这片云之前,他还不忘给予这首随口吟作的诗一个耐人寻味的收尾,而后一跃而下。
      红绫在他身后一起一浮,随着骤然变快的速度扯出一道凛冽的破风之声,恰好兜住了吟诗落下的悠悠尾音。
      ——“竟见宥空生鱼游。”
      78.
      截教终归是敌营,没那么容易进去,只是话里说得简单,话外实践则全凭实力。
      敖丙虽有灵珠之力,但心忧分魂在前,仍有要事在后,不宜强行突入,于是韬光养晦,谋事取巧,采幻化小蛇之法,凭借体型优势,以灵力笼罩微躯,避开数道探寻而来的气息,潜入其中。
      而哪吒本体不同,他丝毫不顾忌自己会打多少场架,本就是冲着挑事去的,偏生又艺高人胆大,大摇大摆变成赵公明的模样,闷头闯入直接开打。
      但他却还要保证阵仗不会过大,将所有异动都归于二人冲突的原因里,使得截教门人在紧急中失却先机,再陷入真假赵公明的谜团中。
      只要情况足够糟糕,谜团足够扑朔,贼者实力足够低微,反倒令人对来人身份的猜想退居次位,而纠结于当前混乱的解决。
      待截教众人匆忙抢入赵公明帐内,便见侍奉童子倒在门边,又有一人面朝下倒在床尾那端地面上,人事不省。
      只见赵公明面色惊疑不定,冷汗涔涔,气喘吁吁地倚靠在床头,腰腹间道袍殷红一片,尽染丹朱,手中提着那副金蛟剪,仍在隐隐闪烁浅金流光。
      闻仲急趋榻前扶住他,惊问道:“道兄何故竟至于此?这血染衣袍,端的发生了何等变故?!”
      赵公明目露惊悸,以手指向受创之处,切齿颤声道:“唬杀我也!吾正五内如焚,状若离魂,忽觉腰腹如遭万刃剜割,钻心剧痛,强聚元神,顿睁双目,却见一道黑影立于榻前,已将我金蛟剪窃在手中,吾腰腹之上着了狠毒一记……痛煞我也!”
      言及此处,他竭力喘了一口气,眼中怒火难掩,似是恨不得将那人生吞活剥:“那贼子凶光毕露,显是要乘吾之危,行那袭灭之事!吾岂能容他!当下强提一口元气,顾不得重伤,便与此獠赤手相搏,拼死相争,终是将那金蛟剪复夺掌中,将之击晕。”
      闻仲见赵公明创口血涌,急捻法诀欲召医官。
      而赵公明勉力抬手,挡住其动作:“闻兄不必。”
      闻仲焦灼顿足:“道兄创深及腑,岂可强撑!吾……”
      赵公明骤然瞋目,肃面疾容,强咽喉中腥气道:“想吾仗修为法宝纵横沙场之时,未曾露过半分颓相!今若教门人见吾被夺法宝、卧榻呕血,狼狈之态……咳!区区皮肉伤,功法护体自能镇压。”
      闻仲见他意已决,便也由他,长叹一声:“此番大乱唯一幸事,乃道兄复以醒转,还望保重,早日身愈。”
      他挥了挥手,方欲令甲士处置贼人,赵公明却出言道:“且慢。”
      闻仲眸中暗光一掠,不等赵公明制止,那贼人已被翻过身来。
      赵公明性格藏不住事,抿唇撇过头去,又愁眉不释地转过来,瞥见那人样貌,亦是十分意外:“怎会……”
      ——竟是闻仲的脸。
      红水阵阵主王变在旁惊诧难言,上前拿刀割破那人面容,却又是另一番面貌,几息间连连变幻,闪过了截教数人的面庞,最终再度停在闻仲那一张脸上。
      奇耻大辱!
      闻仲捻开指尖方才扶赵公明沾上的血,在袍袖下暗暗抹去,强压愤懑,转过身来,犹是一副焦急眉目:“道兄可还有吩咐?”
      赵公明眼中戾气翻涌,忽叹一声:“方才他用的是吾面容,如今却……原以为他是为离间而来,本欲令闻兄莫要拖走,速押来此予我来日亲审此人……罢了,吾自顾不暇,毋能为闻兄分忧。”
      他阖上双眸,万般疲倦,配上灰败面色,更显孱弱。
      闻仲虽心中忿怒,但对他要求自无不应,仍派兵士按赵公明所言收押至旁,又留他独自在帐中养伤。
      “赵公明”颔首致谢,目送他离开,仍旧倚靠在床头。
      他摸了摸衣服上的血迹,那下面是完好无损的皮肤。
      哪吒先发制人地将证明身份之物盗取,以此搅乱截教之人对真假的认知,但他从一开始就不愿让他们去猜两个赵公明的真假,而是只留下一个身份似乎无疑的赵公明,以及一名身形肖似赵公明的刺客。
      他们见到这个赵公明的脸,便容易下意识认为他就是赵公明,一熟人一外人,本就不自觉偏向于熟人,更别说他手中有金蛟剪,性格、外表并未变化,与其交谈亦是未有错漏,即便有疑惑,也早已打消大半。
      且其昏睡数日,衣衫凌乱,气息不稳,还受了不轻的伤,处于弱势地位,低估不可避免。
      更为可疑的“贼人”倒在地上昏迷不醒,亦是可掌控的状态。
      当闻仲静下来再度对哪吒生疑时,他必会向“贼人”寻求证据,但他先入目的却是自己的脸,意外之余,顿生更多疑虑。
      而哪吒趁闻仲发怒,出言表示方才他也变作了自己,摆出无辜模样,故意将疑点扯到自己身上,反而更显得清白。
      ——此人并非我一人仇雠,他的目的是截教,那他会是何方阵营?
      赵公明真正算得上仇人也就阐教交过手的那几位,在他手下吃了瘪的,没有燃灯命令,暂且不敢再来自讨苦吃。
      而阐教自诩天命,其余人更无胆量直接冲进截教大营闹出这般悖道的祸事来,让两方都不好看。
      因神魂有损而“疯疯癫癫”的哪吒除外。
      所有人都知道哪吒与赵公明有仇,但仇起于何时何处当事人尚且不知,其他人更难清楚,况且他在敌我双方的印象中一直都是战力不俗、莽撞固执的毛头小子,焉能谋算精细?
      此般猜测在哪吒以赵公明身份有意暗示多次后,在闻仲心中更站不住脚。
      至于到底是谁,让闻仲自己抓心挠肝去罢,与他何干?
      ——而此人变化容貌,轻易随时潜入取代,何等危险?
      “你大可怀疑我被取代,但我应你之邀出山,在你麾下出了事,本就是你的疏忽,但我丝毫未怪罪于你,还逮住了他,随你处置,立了大功,此事毋庸置疑。”
      他要表露的意思便是如此。
      左右哪吒不会长留此处,他才不管闻仲心中如何惊异猜疑,他来又不是为了阐教,而是为了他自己的神魂,只要现下他待在截教之中,那就是达成了目的。
      哪吒本略显嫌弃地挽起赵公明拖沓染血的道袍大袖,他没管那个被收押的“人”,即便那人被他当作障眼法工具耍得截教门人团团转。
      只有放出一道饵,才能让对方先入为主地将怀疑落在他与饵之间,而短时间内很难发现还有第三人。
      而这人才是引起他神魂异动的罪魁祸首。
      “尔是何人?竟察觉吾踪?还使计为吾遮掩?”
      哪吒转过头,眼底莲纹流转,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逐渐显露出身形的人:“此乃你自寻藏匿,我不过助你一臂之力罢了。”
      闻仲入帐之前,他分明已确认赵公明失去气息,如今这是……
      死而复生?
      不对。
      “吾怎会重归此地……”
      对方此时才真正获得实体,落在地面上踉跄半步,循着痛感碰触自己腰腹处的伤口,血珠很快从指缝中滴落,染红了他干净的衣物。
      他疼得一抖,再抬头望着与自己一模一样面容的人,十分疑惑。
      一根辨识度极高的红绫如灵蛇一般,摇摇晃晃飘到那人身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勒住了他的脖子。
      哪吒用着对方武将的成熟样貌,露出稚子般的展颜一笑,摇着手中金蛟剪,好整以暇地等待对方的反应。
      “李哪吒?!”
      那人瞳光巨颤,不知为何修为极高却并无还手之意,骤然崩溃道:“此身既灭,仇消怨释,堂堂三坛海会大神,何至于穷追不舍至黄泉?!”
      哪吒面容一凛,收起嬉笑,挑起一边修眉。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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