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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樱花第九 梅雨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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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前,梅雨季节的江户。
雨水不是落下,而是渗入。渗入这座庞大城市每一条砖石的缝隙,最终汇聚到地底,在纵横交错的地下沟渠里发出永不停歇的、空洞的回响。这里的光线来自零星破损的格栅,投下惨白而割裂的光柱,照出翻涌的污水和弥漫的、永不散去的陈腐蒸汽。
空气里弥漫着复杂到令人作呕的气味:铁锈的腥,地下工厂泄漏的焦油的臭,以及某种从上方渗下来的、廉价糖果作坊飘出的过期焦糖的甜腻。它们混合在一起,成了江户地底独有的、绝望的味道。
在一条岔道的死角,污水没及脚踝。
十六岁的猿飞菖蒲背靠着冰冷滑腻的墙壁,蜷缩在那里。她身上的深色忍者服有多处撕裂,最致命的伤口在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皮肉翻卷,血不是流,而是随着她每一次微弱的心跳,持续地、一下一下地滴落,砸进脚边浑浊的积水里。
“嗒……嗒……”
每一声轻响,都在水面上漾开一朵转瞬即逝的暗红色花,随即被污水吞没,只留下一圈逐渐扩散的淡红。
她咬紧了牙关,将呼吸压到最低,几乎与水流声融为一体。这不是她第一次负伤,却是第一次,感到骨髓里渗出的寒冷。追杀她的,并非任务目标,也非敌对势力。
是她的师父。
那个从小教导她手里剑轨迹、呼吸隐匿法、关节刺杀术的男人。那个曾告诉她“忍者是工具,感情是锈”的男人。如今,因为这把“工具”在执行一次涉及幕府高层的暗杀后,竟可耻地产生了“不应有的疑虑与记忆”,便要亲手将她这“失败的制品”销毁,以绝后患。
脚步声,从远处的管道传来。
不疾不徐,稳定得可怕。是师父的步伐。他熟悉这里每一处转弯,就像熟悉她每一招的破绽。污水被他长靴划开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被放大,如同死神的低语。
小猿的左手指尖深深抠进墙缝,右手则颤抖着摸向忍具包——里面空了。最后的苦无和烟幕弹都已用尽。失血让视线开始模糊,耳中嗡鸣。师父教导的声音与此刻逼近的脚步,在脑中重叠、回响:
“任务失败,心神动摇的忍者……不配活着。”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他动了。并非急速突进,而是将毕生修为凝聚于一点,刀尖划出一道凄厉的、断绝一切生机的弧光,直取蜷缩在角落的猿飞菖蒲咽喉。这是清洗,也是处刑。
小猿的瞳孔缩成针尖,死亡的冰冷触感已爬上皮肤。她甚至闭上了眼。
然而,预想中的贯穿痛楚并未到来。
“嗡——!”
一声沉闷而奇异的振响在头顶展开。取而代之笼罩她的,是一大片突兀的、温暖的朱红色阴影。
一柄巨大、破旧、却在此刻宛如神迹的红伞,如同拥有生命般,在她面前“唰”地撑开!伞面是粗糙的油纸,却坚韧异常,师父那致命的一刀,以及紧随其后爆射而出的三枚淬毒手里剑,全都“噗噗噗”地钉在了伞面上,深入数寸,却未能穿透。
一个懒洋洋的、带着刚睡醒般鼻音、却又奇异地穿透了杀气的年轻男声,从伞的上方,更确切地说,是从沟渠上方某个破损的通风口处传来:
“喂,下面的大叔。”
“要杀人,能不能去别处啊?”
“血腥味混着下水道的味儿,很影响消化刚弄来的……咳,刚获得的糖果的心情啊。”
所有人——师父、濒死的小猿——都下意识抬头。
透过那破损的格栅,一张脸逆着外面世界渗入的微光出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在昏暗中依旧亮得惊人的、仿佛燃烧着怠惰火焰的猩红色瞳孔。他嘴里随意咬着一根细竹签,脸颊还沾着一点可疑的糖霜。而他怀里,真的搂着一个与他这幅浪人打扮格格不入的、装满乳白色液体的陶土坛子——草莓牛奶。
接着,一个顶着满头仿佛刚被炸弹炸过的银色天然卷脑袋探了进来。他看起来至多十七八岁,面容尚存少年稚气,但眼神里的疲惫与某种洞悉一切的漠然,让他显得老成。他似乎觉得视角不佳,干脆手脚并用,从那狭窄的洞口有些笨拙地爬了下来,轻盈地落在不远处一块稍干的石台上,溅起少许水花。
他站稳后的第一件事,不是看杀气腾腾的师父,也不是看伞下死里逃生的小猿,而是低头,看向自己脚下的一滩污水,然后,那张帅脸上露出了货真价实的、堪比丢了全部家当的痛心表情:
“啊,混蛋啊!”
他用伞指着那位师父,语气里的谴责甚至超过了对方刚才的杀意:
“你刚才移动的时候,踩到我藏在这儿的糖了! 我好不容易找到的高级糖块!全化在水里了!”
师父:“……”
小猿:“……”
时间仿佛尴尬地静止了一秒。师父额角的青筋跳动了一下,杀意转为一种被彻底轻视的暴怒。他不再言语,身形如鬼魅般消失,下一秒,已出现在银发少年侧后方,刀锋带着凄啸,直斩脖颈!这一击,比刚才对小猿的,更狠、更快、更无情!
然而,少年甚至连头都没完全回。
他只是仿佛被对方的迅猛动作吓了一跳,手臂一滑——
“哎呀!”
怀里的那个沉重的糖陶坛,脱手了。
不,不是脱手。是仿佛算准了角度和时机,顺着对方冲来的势能,“轻轻”向前一“送”。
陶坛与师父疾冲的身影,在毫厘之间相遇。
“砰——哗啦!!!!”
陶坛并非砸在师父身上,而是在他刀锋前寸许,被某种巧劲凌空震碎!飞溅的并非牛奶里面早喝空了,而是黏稠如胶、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诡异甜腻光泽的深红色糖浆,以及无数锋利的陶片!
“噗嗤!噗嗤!”
陶片如同拥有眼睛,精准地掠过师父的手腕、肘关节、以及他另一只手中欲要投出的苦无绳索。
“咔嚓!”苦无链绳断裂。
“呃啊!”糖浆则劈头盖脸,糊了他满头满眼,那黏腻的触感和瞬间剥夺视野的黑暗,让这顶尖忍者的动作出现了致命的慌乱与变形。
而做完这一切的银发少年,仿佛只是不小心打翻了坛子,脸上露出“啊糟糕”的表情但猩红的瞳孔里毫无波澜。他甚至趁着师父被糖浆糊脸、踉跄后退的当口,快速弯腰,从脚边污水中捞起了什么,塞进嘴里——是半块还没完全融化的糖。然后,他咂咂嘴,似乎觉得味道被污水影响了,不满地“啧”了一声。
直到这时,他才像是终于注意到了那柄还钉着暗器、撑在污水中的红伞,以及伞下那个几乎失去了思考能力的少女忍者。
他走到伞边,低头看了看小猿惨白的脸和肩上可怕的伤口,又看了看不远处正疯狂抹脸、发出愤怒低吼的师父,挠了挠他那头乱糟糟的卷毛。
“麻烦。”
他嘟囔了一句。然后,做了一件让小猿余生都无法忘却的事——
他伸出手,不是温柔地搀扶,而是一把抓住她后颈的衣领,像拎一只受伤的小猫或者说,像拎一袋麻烦的垃圾,将她整个人从那摊血水中提了起来。
“走了,伤员别占道。”
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小猿被他拎着,大脑一片空白。视线模糊中,她只看到这个救了她、打翻了师父、此刻正拖着她往沟渠更深处走去的怪人,另一只空着的手里,居然还捏着半截没吃完的、被污水泡得有点发软的巧克力威化饼。
他甚至,一边走,一边哼起了跑调到天边的《哆啦A梦》主题曲的调子。
“噔噔噔噔~噔噔噔~”
荒诞的曲调,在弥漫着铁锈、血腥和刚刚加入的、浓烈草莓甜腻气味的阴森沟渠中回荡。身后的师父还在糖浆的禁锢中挣扎怒吼,而前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和这个将她拖向未知的、哼着歌的银色背影。
她不知道要去哪。
也不知道未来走向哪里。
但就在这一片混沌的疼痛、血腥与荒诞甜腻中,十六岁的猿飞菖蒲,在那个银色背影上,看到了一束光。
一束……比死亡温暖,比生存真实,比师父所有教导都更让她想抓住的,浑浊的、随性的、却无比强大的光。
最终,她拎进了一个地方。
那不是医院,也不是什么安全屋。
那是一间堆满了过期食品包装袋、空糖罐、腐烂水果皮、以及各种可疑甜食残骸的、废弃仓库的角落。空气里弥漫着比下水道更复杂的、甜到发馊的微弱变质气味。
银发少年将她随手放在一堆相对干净、也许只是灰尘少点的旧麻袋上,自己则一屁股坐在对面一个翻倒的空蜂蜜桶上,继续啃他那半截威化饼,仿佛刚才只是出门丢了个垃圾顺便捡回一个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