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番外）》弄晚

64、６３、桥姬

　　昏昏室内，明明是掌灯时分，却因微弱的烛光，显得冷清孤寂。
　　模糊的影子，投在墙上，是无可描画的明灭的绰约。
　　轻轻的叩门声后，苏謇语捧着茶盏进来。“宫主，是枸杞红枣茶。”
　　微阂的眼，颤动几下。叶梦离打坐的姿势未变，却在苏謇语欲转身离开时叫住她。打破一室沉寂。“席红泪可有消息？”
　　“……尚无。”
　　仿佛真的打算在宫中作一世公主般。那样平静于枯燥乏味的宫廷生活。
　　她不相信席红泪会甘心在那里作一只傀儡。
　　叶梦离缓缓道：“謇语，你两岁入我门下。如今，是我左膀右臂。”
　　“宫主恩德，弟子永不敢忘。”
　　“那，关于席红泪，你说该怎样处置？”
　　“宫主自有打算，不容弟子置喙。”
　　眼突然睁开，眼色凌厉干练。
　　嘴角却是沉稳宁静的笑容。“你刚才进来的时候，我正在想，你是从何时开始叫我‘宫主’，而非‘师父’的。却只觉得好象是四年前，再记不清楚。——我对你，真的是挂心得太少。”
　　苏謇语的笑容有一丝僵硬。“弟子不懂。”
　　“你很优秀，但不像黛黛那样争强好胜，锋芒毕露，也不似席红泪冷静自持，天赋异秉。相对于她们，你的确是不起眼。”
　　“她们的确是远胜弟子。”
　　叶梦离依旧是笑，只是那笑意却未曾入眼。“为师前几日看书，读到一个故事，很是有趣——那是讲，在东瀛扶桑，有女子因为痴爱他人却无法厮守，就从桥上投河自尽。那痴魂守在自尽之处，遇到男子就引其入水溺死，若遇到女子便会强行拉其下水。当地人叫这冤魂‘桥姬’。”
　　“请宫主明示。”苏謇语手心微微发汗。
　　“若说上任圣女林菡韵是那投河的痴情女子，那你便是‘桥姬’了。”
　　“难道宫主认为我是鬼魂？”
　　“如果我说你是鬼魂，那我一定是疯了。其实你又何必装傻？——你是林菡韵的女儿，是她留在世上的怨念。”
　　“你……”
　　“这些，我原先是没有想到。但席红泪被舒洛言设计入彀，可说是舒洛言计谋高深，但如果没有人和他里应外合，他又如何能如此顺利？原本最大的嫌疑人是黛黛，她最恨席红泪，必定乐意与他合谋。但正因为她那样表露无疑的恨，舒洛言绝对不会找她。——林菡韵是我师姐，我打听到她所嫁之人，便是姓‘苏’。而她虽然脱离神水宫，却因一身武功被废，两年便郁郁而终。”
　　苏謇语苦笑。
　　四年前，有个男人来找过她，自称是她的父亲。而她正是他和林菡韵的女儿。为了给妻子报仇，他将两岁的幼女留在神水宫门口。他要她找机会，毁掉神水宫，为亲娘报仇。
　　但，她不记得父母的样子，以为他们一早过身。这些年来，神水宫才是她的家。宫主收她为徒，传她武艺。席红泪、黛黛如她姐妹。
　　心中虽有芥蒂，却一直隐忍不发。
　　直到黛黛与男子有了情意。她看到叶梦离的狠心……
　　“且不说，林菡韵是咎由自取，犯下宫规。你这样，不单是背叛了神水宫，更是背叛了你与席红泪之间的情谊。值得吗？”
　　“背叛？我与席红泪之间既无盟约，又何来背叛？”或许，从道义上，不该陷害她，但世上的事情，又岂是光用“该”与“不该”来划分的？
　　神水宫不该有这样无情的宫规，对她娘下这般毒手。
　　她娘也不该这样脆弱，无视已经到手的幸福。
　　她爹也不该不顾父女之情，只是为了报仇。
　　而上一代的事情，更是不该牵扯到她的。
　　该与不该，都已经做了。
　　她知道叶梦离准备将神水宫传位给席红泪，只要毁掉席红泪，就是毁掉叶梦离的希望，毁掉神水宫的将来。
　　桌上的红枣茶早已凉透。
　　夜色渐浓，墙上的影子清晰可辨，黑白分明。
　　但人心，却非只有黑白两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