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番外）》弄晚

63、62、大宗正院

　　席红泪冷冷看她。
　　正坐在牢房中的素净女子，安稳平静，仿佛当日安坐凤椅。只是再没有锦衣华服，没有宫女成群。她还是她，皇后却不再是皇后。失却光华，却仍有气度。她也看席红泪，坦然地直视，没有回避，也不见得有丝毫不安。
　　就连席红泪都不由叹一声。她能执掌六宫凤印不是没有道理的。“是你毒死燕妃？”
　　她淡淡地笑，眉间有一丝嘲讽：“哪个燕妃？——公主以为，我会记得一个妃子？”皇宫里只有一个皇后，皇帝可以有许多许多女人，但只有一个皇后。成王败寇。那些妃子，只有叩拜她的份儿。
　　“……是你派人追杀席君雁？”
　　“你是来讨债的？”她反问。
　　燕妃，席君雁，席氏姐妹，她根本不需要记得，却自然不会忘记。铲杀情敌，于她，不过是心上的一个坎。后宫诡影重重，她被人欺过，也被人害过，跌跌撞撞翻过心上那道坎。情势所迫，却也是自愿。
　　若不想被人踩在脚底下，就只有爬上去。她不甘做一个不汤不水半红不紫的妃子，更不愿生活在冷宫的阴影下。
　　她除掉的，又岂止一个燕妃？只是，她纵然贵为皇后，却永远得不到丈夫的爱。
　　十几年前，她如梗在喉，不铲异己誓不罢休；但渐渐明白，皇宫原本就是容不下感情的地方。世上又有几个皇后是帝王真爱？
　　世上又哪里有敌得过权势的情谊？
　　皇上心里的人，登不上后位。
　　除了她，皇上又能立谁做后？她的家族，是庙堂肱骨，立她为后，能更好地笼络臣子。他初登帝位，极需老臣扶持。族中父兄也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将她送入宫中。
　　自她被送如宫中那一刻，便再没有退路。要用她身子，换一个后位，换家族的荣宠兴旺。
　　千娇百媚女红妆，却是挟风带雨而来，满身血气，杀气十足。
　　她挪挪身子，细白的手指轻轻抚平衣上细纹，从容有致。那手，如婴儿般水嫩肌肤，从未沾过半滴阳春水，却染满后宫鲜血。“你要找我报仇？我又找谁报仇？”她最美丽的岁月，已经埋葬在这冰冷的宫墙里。换了家族十数载容华，风头无两。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席红泪，真的是报了仇吗？她的族人恃宠而骄，早已恶名在外。她心中早已隐约知道，皇上决不会允许外戚作大，废她是早晚的事。
　　她赢了那些贵妃、才人，却还是要死在皇上手里。
　　皇上就是皇上，不是她的丈夫。做皇帝的女人，她不能弱，却也强不得。弱，便不能在后宫存活；强，皇上便容不得她活。
　　席红泪并无辩解——要报仇的人，是二皇子。而她只是棋子。
　　皇后忘记了燕妃是二皇子的母妃——朱慈焴亲母早亡，皇上将他交由燕妃照顾。燕妃难产致死，小小朱慈焴在燕妃身旁经历前因后果。皇后一直以为天衣无缝，更没有将身子孱弱的二皇子放在眼里。
　　只是小孩子也是会长大的，早前种种端倪，会慢慢了悟。而她也会老去。仇恨的力量，叫朱慈焴毫尽心血十八载，就为了取她性命！
　　报燕妃之仇，偿养育之恩，亦慰他儒慕之情。
　　皇后的嘴角突然漾起一个笑容，薄薄的唇抿起，恶毒的线条。“圣上已经有主意了吧？——丹鸾公主，你如今是君前专宠，竟然可以自由出入皇宫。那宠爱，只是因为你是她的孩子。十八载皇后，十八载诚惶诚恐，十八载殷勤服侍，十八载枕畔之人，竟还是敌不过一个她……这就是天家啊。”忽然扑到牢门前，手指死死抠在木门上，指尖青白。平静面具再也维持不住。“以吾血谓告神明，令你席姓一族女子，永不得真爱！生生世世孤独终老！”低沉的诅咒，令她狰狞的脸容，镀上诡异的光彩。
　　她心中有恨，恨皇上无情，恨席君雁夺爱。
　　死不瞑目。
　　席红泪冷眼看她，转身而去，再无话可说。皇后心中的阴狠将她送到这个地步，因果报应，怨不得别人。但谁也不是天生的蛇蝎心肠。而她的孽，又炼就二皇子的仇恨之心。
　　一个小太监迎面而来，手中托盘上静置一个羊脂瓶。
　　细腻无暇的羊脂白玉，在监牢昏暗的光线下，闪烁冷冷的阴白光泽。
　　这毒药，恐怕早在朱慈焴心中淬炼多年了吧？
　　唉，天家之情……
　　转过头，仿佛会污染了眼睛，快步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