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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微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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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知念提到过很多次“玩得尽兴”。
在重回后的病房,在演唱会的后台,语气微妙,笑容轻挑,好像真的在玩游戏,且此时此刻游戏才终于变得精彩。
但真的精彩吗?
比起那场疯狂的众目睽睽下的谋杀,这算得上精彩吗?
更像是在放狠话,在这慢热的如今还没有进入高潮的游戏里,时不时强调一下——
我们在玩游戏,我们在博弈,我们在死斗。
余仲扬扫过少女离自己很近的脸庞,十八岁的女孩子脸颊还有稚气的细小绒毛,皮肤白皙紧致,扑面而来的青春气息。
可银色面具将这年轻感隔开,边缘光滑的金属片在阳光下浮动冷冽的流光,那双黑眼睛藏在面具背后,真和少女说得似的,像一双等待狩猎的老虎的眼睛,幽暗却燃烧着烈意。
他的视线向下移,停在余知念樱花色的唇瓣上,轻笑:“那就祝我们玩得开心。”
如果不是大放厥词,那么,就该是足够有趣,足够激烈,比那场谋杀还要疯狂的结局。
她能做到吗?而他能赢吗?
捐赠仪式太过无聊,眼看着直播间人数下滑,导演又让嘉宾将麦克风戴上,镜头再次怼了过来。
余知念在余季清的帮忙下戴好麦克风,刚打开,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先是犹豫了一瞬间,后又扬起笑容,主动上前和对方打招呼。
“瑾思姐?”
黄老师闻声转过身,就见一个戴着面具的女孩子在喊她。
她愣了一下,一边露出客气的笑容一边大脑飞速转动,心道这是哪个她忘记了的人。
余知念对她这个表情再熟悉不过,于是轻笑:“你来这里支教,黄阿姨的超市谁帮忙算年账啊?我也不在,黄阿姨怕是手忙脚乱了。”
黄瑾思瞪圆眼睛,终于认出来了人:“知念?你怎么在这儿?”
她热切地走上前用手捏了捏余知念的上臂,像是以前一样,摸她身上有没有肉。
“怎么还这么瘦?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我这是长高了才瘦的。”
黄瑾思才不信:“又省钱找你父母了?有那时间你先把自己养好呀,现在胃怎么样了?”
“好多了,您放心。”
“哪里放心的下呀,之前饿得胃疼成那样,都说了饿了就来我家,结果你中考后就没消息了,我妈还找过你呢,才知道你不在萌芽院了。”
余知念解释:“出了一点事,就不告而别了。”
黄瑾思叹气:“哎,也是,庄院长不在,庄玉又不喜欢你。”
“也不是玉姐的问题……”
黄瑾思寒暄完这几句,就把最关心的事问出来了:“你后面还读书呢吧?别嫌我唠叨,你脑子那么聪明,不读书就是浪费。”
女士的眼神含着恳切的关怀,余知念像是泡进一团温暖的光里。
她柔下眉眼:“读呢,今年就毕业了。”
“那你怎么跑这儿了?”黄瑾思不赞同地蹙眉,“下个月就考试了,你跑这儿干什么?”
“来录个节目玩两天,陪我哥,过几天我就回去了。”
说着,余知念指了指不远处站着的余仲扬二人。
“我找到我家人了。”
黄瑾思惊讶极了,她自然是认识余仲扬的,毕竟她在的小学里高年级很多学生喜欢他。
“很神奇吧?”余知念冲她眨眼,“我也没想到这种狗血剧情会在我身上,原来我家这么有钱。”
黄瑾思却摸了摸比自己都高了的余知念的头顶,怜惜道:“辛苦你了,他们对你好吗?”
余知念愕然,然后低下头让黄瑾思更方便地摸自己头。
长发落下来遮住她的脸,她说:“嗯,我过得很好。”
“那就好,”黄瑾思露出笑容,又严肃道,“但也不要忘了好好读书!读书可以……”
“读书可以明志,可以认清人生的方向,可以培养坚定的内在。我记着呢,黄老师。”
黄瑾思轻拍她:“调侃我呢?”
余知念便调侃式地问:“黄老师还是用对我的那一套教学生吗?”
“教书育人要因人而异,你那一套放这里可没有用。”
“还有比我更刺头的?”
“你什么时候刺头过?”黄瑾思道,“你也就因为想多赚钱说过不上学的气话,平时又懂事又争气。”
“哇,真的是瑾思姐吗?居然这么夸我?”
“行了,”黄瑾思嗔怪,“在我面前作怪什么?”
“黄老师聊一聊自己的支教心得吧,”余知念笑说,“这节目是直播,黄阿姨说不定能看到呢。”
开超市的黄女士是个爽利的单亲妈妈,余知念第一次见到对方就有点发怵,毕竟黄老板大波浪红唇,爱穿大红大紫鲜艳的漂亮裙子,几句话就能说成一单交易,是那种电视剧里的,市侩精明还热情的女老板,厉害着呢。
黄老板最大的遗憾是自己没念过什么书,经常说自己要是没被黑心肝的爸妈逼着辍学,就是博士她都读得出来。
后来有了黄瑾思这个孩子,铆足了劲地让小孩读书,黄瑾思也争气,从小聪明努力,一路考上了全国第一的那所大学。
就当黄老板想继续供女儿往更高处走,啪嗒一下,她的凤凰蛋表示自己要去贫困地区支教当老师。
大吵特吵几个月,黄老板气得断了黄瑾思的粮,结果再一转头,女儿已经跑了。
余知念作为目睹者自然知道这些事,现在算是借着节目给黄阿姨报平安,给这对母女各自一个台阶下。
黄瑾思愣了一下,她瞄了一眼余知念,明白了她的意思。
这么一来,在讲台上向来如鱼得水的黄老师竟然有些紧张了。
“我刚来这里的时候,最大的困难不是水土不服,不是听不懂的方言,不是教育环境和水平差距太大,而是更残酷的视角的问题。”
第一句话说出口,后面的话就好说多了。
黄瑾思深呼吸,又吐出一口气。
“孩子们问我,读书有什么用呢?”
黄瑾思的记忆回到那个上午。
“我很震惊,我从邵城长大,自小成绩都不错,一路从最好的大学毕业,我的人生中以及我的同龄人里,从来不存在问出这个问题的情况。
“城市里的人视野会更宽广一些,他们重视教育也明白读书的好处,这种了然是不分年龄的,哪怕是因为种种原因无法读下去,也不会说出读书有什么用的话来。
“可这里的孩子不明白。”
黄瑾思郑重地说。
“这里太穷了。普通人家对于小学的学费还可以负担,可初中、高中乃至大学,学费依次递增,不用说这里的孩子,哪怕是城市里的,也有诸多因为高昂学费而无法求学的。
“教育水平又和城市隔着天堑,即便努力学习一路读下去,能考上大学吗?能进入好大学吗?
“高昂的学费成了一场豪赌,没人赌得起。
“我去查了这里的升学率,非常惨淡,与之对比的是居高不下的辍学率。
“久而久之,很多人都在思考,既然早晚要辍学,既然城里的孩子都念不起书,既然读书后根本得不到回报,那为什么要让自己的孩子读书呢?
“看上去读书真的没有什么用,而我也没有任何足以说服别人的理由,毕竟,我一个A大毕业的,也只是这里的小学老师。”
黄瑾思说到这里,想起了自己和母亲的通话,那晚难得妈妈没有骂她,只是说让她回去。
“我开始迷茫,我像一个喊着何不食肉糜的混蛋,自以为是地前来支教,高喊着改变教育环境,却直到此刻才明白何谓现实。
“可是,某一天,我收到了妈妈寄来的巧克力。”
黄瑾思神情柔和。
“一大盒巧克力,我分给了孩子们,他们很开心。
“我忽然明白了我到底搞错了什么,我错在想得太大而空了,我不该将一个过于宏大的命题急于求解,甚至妄想求一个唯一解,我该做的,是让面前的失去信念的孩子有继续读书的动力。
“我改变不了全世界,我解决不了结构性问题,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小学老师。
“我能做的是告诉得到巧克力,吃了巧克力,继续馋巧克力的孩子们——
“好好读书你就能去城里生活,只要能到城里生活,然后你想吃多少巧克力就能吃多少。”
黄瑾思笑着说。
“有点骗小孩,但我想,如果他们有一天真的可以在城市生活,那时候就不需要用一颗巧克力来告诉他们学习的好了。
“因为那时候,每一个孩子一定会有自己的答案。”
黄瑾思看不见弹幕,余知念也看不到。
但似乎只要稍微想想,就能想到弹幕上会是什么样的场面。
这世界很大,大到宽容一切,大到为每一个细微的光芒万丈的瞬间提供绽放的时刻,大到无论你在何处独自一人,也总有遥远的可以和你同频共振的情感轰鸣作响。
余知念所有的表情卸下,留下一张空白的脸,好像从世界跳出来,慈悲却无情地注视这一切。
旷野的风从大湖的方向刮来,鞭炮留下的硝烟气开始发臭,邱建业拿着话筒演讲的声音喋喋不休。
而在这里,这个角落,仍有人为了理想发出微芒。
她呼出一口气,在心中唾弃此刻利用黄瑾思的,丑陋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