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矢》坞妄

128、第 128 章 我劝你不要进去

　　晚饭后是九点半过，即便回到小镇也没有公车了，还好明天是休息日，不过这并没有让我今天不知道住哪儿的心情好一点。

　　Ellie一定是算准了时间，想要让我们的关系一步到位，知道我明天没课，知道我今晚吃完晚饭后回不去，于是Daniel看了眼腕表，也立刻意识到这是Max的安排，十分歉意地对我笑，他一笑起来那双眼睛好像流淌着夜间星河，站在五光十色的街头，帅得人神共愤。

　　“我的家就在附近，如果你不愿意将就，附近的路我也很熟，可以带你去最干净的酒店，明天一早我开车送你回科茨沃尔德镇，你觉得怎么样？”

　　选择都递到我手里了，还有什么不好，还是什么值得我拒绝这样的周到。我放松一身的紧绷，答应下来，好啊，还是酒店吧。

　　Daniel送我到酒店房间门口后才离开，我要把房费拿给他，被他拒绝。

　　Daniel：“这次见面，用你们国家的话来说，很冒昧？”他发音不标准地用国语念出那两个字，言语间都是歉意，然后说这就当是他的补偿了。

　　这样尴尬的见面，并不能完全怪他，我只是道，不要再道歉了Daniel。

　　他摇摇头，跟我置换了联系方式，说明天一早会在楼下等我，送我回镇上。

　　我犹豫着，其实我也不一定非要他送，明天的公车我有一天的时间可以赶车。Daniel看出来我的纠结后开口：“我车上有给Emma和Lucas的礼物，我刚好也要去一趟。”

　　又是一个很好的借口，他坚持，我也不打算拆穿。

　　由于养成的固定的作息，我的大脑已经完全习惯了早睡早起的生物钟，没有等闹钟响，就睁开了眼睛。对着镜子洗漱时随手把洗手池里白发捏起冲走，心里想着来的时候本就突然，除了手里的包和充电器，连换洗衣物都没有带。

　　客房服务突然打电话进来，我开门，是前台，手里是一套崭新衣服，上面标签都还在，一套休闲装。

　　“您送错房间了，这不是我订的。”

　　“Daniel昨晚给您准备的，怕吵您休息，让我们今早给您。”

　　我摸着手里的衣服，是和我身上穿的一个牌子的衣服，心中不禁感慨，这人真是周全啊。

　　换好衣服后，下楼，一辆揽胜星脉Belgravia Edition Satin停在那里分外吸睛，还是哑光车漆保护膜，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款车应该是全球仅限量400台，受众人群主要面向顶级收藏家和特定客户。车本身没有很贵，稀缺度却高，如今早已是有价无市，一车难求。

　　Daniel从车上下来，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他穿了身和给我同一款牌子的休闲装，笑着问我早，“看来我还是买大了一个码数。Roy，你的身材比例太好了。”

　　国内因为一些人和事，时常会焦虑到肠应激，吞下的食物仿佛能感应到主人的心情，总是不好好消化，吃什么都闹肚子。即便那人在我流产后一日五餐的精心进补，一米六八的身高，也不过从八十五斤涨到九十五斤罢了。

　　周遭的声音都是你太瘦了，搞成这个鬼样子，人人见了人人都不满，似乎我真的有碍观瞻。那担心里含着急迫，也许有几分真情，藏在责备的口吻里。到了英国，某天早上上班前洗脸的时候，突然被腮边多出来的二两肉惊到。

　　有段时间很是反感身边人的感慨，深知他们没有恶意，却好像进了吃不胖的诅咒，仿佛这我真的受了什么苦罪，仿若头顶的白发和锐减的体重是说不到明面上的报应。

　　不用任何人提醒，我也知道，我身体的各项指标开始趋于健康后的稳定，平静的背后，竟然真的慢慢把肠胃养好了。这一年半里，也听过Ellie问我为什么这样控制体重，却很少有人会满眼称赞地说，你身材很好。

　　那眼睛里的光芒，让我毫不怀疑地信任，他说的并非奉承。

　　没有人不爱听真心话，就像没有人不爱真诚。

　　坐进副驾驶，脑中却不合时宜地想到了覃州。先是被李家拒之门外，蹲守在门外淋了一夜的雨，翌日被抽耳光，磕出脑震荡后吐了一身，酒店洗完澡后是那人送进来的干净衣物。

　　在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情况下，他对我适宜的纬度拿捏的分寸不让，好像提前精准地知道了我的码数。

　　因为自己都不知晓明晰自己的三围，所以当日穿戴后站到镜子前，不是不震惊的。

　　这个世界上，竟然真的会有人比自己还要了解自己。

　　可那时候却没有说得出一句谢谢。

　　我忽略掉他身上跟我很像的情侣装，捏着过手指长度的衣袖，微笑道：“谢谢你的贴心，Daniel。”

　　回到公寓停好车是半个小时后，我请他到家里来，今天Max也在，正在和Ellie说话，见到我们前后走进来，唇角咽眼梢都挂着八卦的光芒。我的视线落在了Ellie身上，看她脸色红润就知道没什么事情，“真的吗？昨晚的电话只是一个玩笑？”

　　我无奈地望着两个人，Daniel从我旁侧绕过和Ellie贴面，Max视线在我们两人之间扫了一圈，试探地问，Roy，你们穿的衣服都一样？

　　我还没有说话，就听到身边的Daniel先道：“别闹！麦——你不是不知道我的情况，Roy这样优秀的女人，做朋友更长久。”

　　我倒水的手顿了下，待到所有人都坐下，我接过Ellie手里烤出来的曲奇和溢香的咖啡壶，一边给大家倒一边说，“Ellie，Max，很抱歉不能领受你们的好意。我是已婚女人，国内有丈夫在等我回家。”

　　他们脸上的笑容僵在了嘴角，方才的轻松一扫而空，我转头对Daniel说：“谢谢你帮我解围，但我想他们需要知道这个。”

　　“之前没有说是因为我认为我拒绝得很明显了，抱歉以这样的方式让你们知晓，为了避免以后同样的事情再度发生，我想我需要把话说得明白一些。”

　　话说到这里，空气里有几分的安静。我平常虽然不是什么多话的人，但是也绝不会在任何时候让身边的人话掉到地上冷场，此时这段数秒的沉默足以证明这件事情他们做的越界了。

　　Daniel最先反应过来，三言两语之间便把话题说成了一场诙谐的小事件，并且把我路上对Ellie的担心轻轻带过。这句话加的实在巧妙，把我因为冒昧越界擅自作主安排的不满直接往我是因为昨晚的电话太过担心Ellie的安危而生气。他嗓音醇厚坚定，听起来总是有很强的说服力。

　　Ellie表情懊恼歉疚，“噢！Roy，亲爱的，对不起！”

　　就连我糟糕的心情都在对面母子二人的道歉里消解不少，不禁多打量了两眼身边的人。

　　他实在英俊，肯定是很多人心中的完美情人，他的涵养体现在每一处的细节里，式微之时遇见，或许能迷倒一片女孩子。

　　吃过晚饭，我在外面抽烟，这是从来到英国后第二根，第一根在何书韫的忌日那天。

　　这世上的每一天都神似寻常，若不是太过深重的执念，谁愿意记得一个沉重的日期，年年朝拜，年年痛得死去活来。

　　我蹲在院子里，空气里湿冷的气息里阴测测地裹过来，Daniel 与我说再见后就和Max一同离开了。这样的人啊，来来去去，经年后只会是记忆深处都翻不出来的一记尘埃。

　　只记得模糊的片段光影，面貌啊名字啊都掩在日复一日的未知前路中去了。

　　……

　　最近上课总是少人，中午吃饭的间隙我叫住一个戴黑木框眼镜的男生，“Joey，最近Emily总是请假，你们总是一起来，知道发生什么了吗？有没有我能帮上忙的？”

　　男生肩膀缩了一下，点了点头然后离开了。

　　他在害怕。

　　Emily的家长每次请假都一则简短的消息，有时候甚至连原因都没有，更像是对老师的通知，可是两周内第三次请假，中间只来了四天，精神面貌也很差，总是低着头，画出来的作业也是低沉灰暗的色调。

　　距离三天后的写生没有几天了，我甚至怀疑她是否当天还能来。

　　晚上下课后我给Emily打电话说，我晚点到家，让她自己吃饭。

　　我按照社区最初的登记备录的地址在一家带院的小别墅前面停了车，晚上七点的时间，能看到里面灯火通明的光，院子里听着那辆白色日产Qashqai，我走上台阶，抬手准备敲门。

　　“我劝你不要进去。”

　　清喝的嗓音，不带感情。

　　回过头，周周正降下半截车窗，指尖夹着一根白色KNET，望着我在车窗外掸烟灰，手肘撑在玻璃的楞上，看着我的眼睛很冷。

　　我站在原地，掩不住惊讶，“你怎么在这儿？”

　　前车之鉴让我瞬间想到了跟踪——车后备厢压下去，车子轻轻震动了一下，从车后钻出一个人，正是Emily的父亲。我蹲在原地，目光缓慢地调动到周周的脸上，心里不好的预感越发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