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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第 123 章 离婚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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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何书韫有关的一切事宜,都在这个世界上不存在了,葬礼过后宛若一场痛彻心扉的黄粱一梦。无论如何苦心孤诣,结局都只有死。
程祁将我搂到怀里:“不是你的错。”
不是我吗,不是我在强求吗,五次三番的和阎罗殿交手,死拉硬拽夺回来的这几年,难道不是我的私心吗?何书韫在这几年里硬生生地受着活,真的快乐吗,愉悦吗,真的……有一刻是畅快的吗?
如果早知道我没办法改她的命,那是不是第一次她自杀的时候我就该不管不问,任由她离开,是不是也好过最后她看到视频时的绝望。
罗赋生说过,我不该三番五次纠缠别人的因果。如今触手可及的,六亲缘薄下,不过是形单影只的孤魂,除了眼前人,到如今还是不肯放手。
……
我最后一次见到赵琰,是在孙旭死刑后的第七天。客厅光线昏暗,他双手插进白色开衫的口袋里,依靠在身后的沙发里,或者说,整个后背都陷了进去,侧面看宛如一张随手拈来折去的薄纸。
薄得像人命的厚度。
这是我第一次,在他身上看到势弱的影子。
逆光的位置,看不清他的五官,但那双眼睛里的光亮显现出一种灰灭的颓败。
我在他面前站定:“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昏暗中,他的呼吸听起来很沉,又被刻意的压制着,没有什么力气。他似乎想要像平常一样发出嗤笑,又因为某种原因而卡住。
赵琰抬起眼睛,他放进衣服里面的手仿佛呈现出来一种诡异的姿势。我抬手打开灯源,煞白的灯光惨淡直接地打在他汗津津的脸上。
他的面容何止苍白,简直没有人色,那双瞳仁漆黑讳莫,往日的执拗似乎化进了伸手抓不到的虚幻里。
“你……怎么了?”
赵琰翘起嘴唇,看起来想要营造一种不值一提的轻松,看起来却艰难无比:“……有点发烧。”
他脸上的冷汗成水一样往下淌,脸色白得不正常。两人惘然对峙片刻,赵琰伸出手,去够面前凉透的水杯。
水面上漂浮着一层隔夜的清浅物质,不等送到脚边,水杯就碎裂在地。我冷眼瞧着他的轻喘,旁观他哆嗦的手指,分毫未动。
赵琰的动作僵住,半晌后,用一种算了的姿态道:“你肯定很恨我……”
我垂下眼皮,冰冷地瞧着他。他今天穿着一身不符合他身型的衣服,早春寒凉,我裹着薄绒的短袄站在这里都觉得冷气往裤腿里钻,他却只穿了件长袖连帽薄衫,脚边落着双棉拖鞋。
现在,棉拖鞋上浸满了水迹和碎玻璃,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异样的味道。垃圾桶里是一滩呕吐物,看样子是刚吐过。
视线移到旁边碎裂的玻璃杯和水,我听到自己的声量:“你怂恿孙旭故意杀人,警察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赵琰望着我,嘴唇青白骇人:“那你……还敢来,不怕染上嫌疑……”
“我要亲眼看到你上警车。”
赵琰脖子上的汗顺着领口沾湿白衣,我看到他口袋下的手难耐地动了动,直到那双眼睛沉沉地阖上,我的心没由来地狠狠一跳。
这状态不像是发烧。
“你到底怎么了?”
赵琰似乎听到了我的声音,脸侧肌肉抽动了下。
“赵琰?”
赵琰沉缓地睁开眼睛,忍受着极大的痛苦,说话这样的本能似乎完全成为了他的阻碍:“我只是想……嗯试试……是不是和……元淇走那天一……一样的疼……”
我怔愣两秒后,大步上前,单手掰过他的脸,他口中的殷红藏在干白的唇后,血腥味警铃般在我脑中大振,“你做什么了?!”
外面的警车声乍响在耳际,我掏出手机就打120,他的眸光开始涣散,我手抖地摁不住手机屏幕,口中大喊:“赵琰!赵琰?!”
“把我们葬……在一处……最后帮……帮我一次……”赵琰气若游丝,瞳孔失焦,语气轻柔,似有遗憾:“如果没……有这些……腌臢事,我…我真的挺……想当你…朋友……”
警车声响由远及近,迅速冲进来,有人上前将我拉走,赵琰闭上眼的样子在我的瞳孔内逐渐放大,好像一场骤降的噩梦。
数道医护人员的白色身影冲过来把赵琰抬上救护车,好像一场拉到极致的慢动作,有人扶着我的手臂上了警车。
到了警局后,警察的审讯或远或近,耳鸣没有尽头的响在耳畔,什么都听不清。
直到外面进来一个警察,在主审讯警察耳边说了什么,一个小时后,程祁来接我。
我在他们交涉的话语里模糊地捕捉到几个字眼,吞金……划破肠道……确定自杀。
我看着警察的嘴唇上下动着,甚至听不清自己的声音。
你说什么?
程祁上来拦抱住我的腰,把我的手从警察的领口撕下来,将我塞回了车,他喘着气摸上我的脸:“没事了,我们回家。”
浑浑噩噩中好像见到了张恒的脸,沉沉闭上疲累的眼睛。
……
大片空旷的白色背景上,我第一次见到李元淇,他好像从孙旭收藏的画框里活了过来,少年身姿,长得极其漂亮,浓眉星目,望过来的时候那双眼睛含着经过黑琉璃润过的净水一般透彻。
他朝我笑起来,伸出手,视角盲区慢慢地走出来一个背影,二十五岁,银丝框架透明眼镜,手指修长地接住了少年的手。
小好几号的白色帽衫,是他见李元淇第一面穿的那件。
赵琰拉住少年的手往前走着,再也没有回头。
赵琰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嘲弄,他眉目放松,只是个刚毕业出入社会的学生,他抬起半只手臂,指着白茫茫的雪天雪地。他说,罗弋,松手吧,我们要走的路就到这里了。
罗弋,我们不一样,你最在乎的,是我最不在乎的。
那是什么,人情味吗?
不,是生死。
他的眸光掉转到很远的地方,似乎只停留在空气里的某一个点上。
原来从三年前他就想好了今天,原来他站到李元淇墓前说的“最后一面”是这个意思,原来……他真的早就想死。
我的眼泪好像都要流干了,仅是眼底蕴着湿意,就刺的眼球针扎一般疼。
远处暴雨如织,冥冥中好像又一把名为宿命的大手轻轻合拢,仿若在收针。翻转起合间,命数已成定局,天地如此不仁。
这些人啊,一个个的来到了我生命里,只是为了让我尝尽苦头,而后相继离开,丝毫不管生者的死活。
我这些年追寻的,到底有什么意义?
水面没过鼻尖,好像一场沉浸许久的荒凉大梦,翻覆转折里,满腹心机抵不过命运的蝴蝶振翅,一念之间,天地换色,何其荒谬。
那时候,你又在想些什么?
意识沉沦,耳边逐渐归于沉寂,好像在这里能一直藏下去,不需要逼迫面对任何事……
水面破空的声响像是春蝉掉入寒冬,骤然经意间,哗啦一声,水面泄淋淋地从衣摆处往下掉。我猛地深吸一口气,狼狈地咳嗽起来,湿透的发丝贴在脸上,错愕地看到面前的人。
“你他妈在做什么?”劈过来一道怒喝。
“我……”
“想死?想跟着何书韫一起?”程祁怒不可遏地关掉埋进浴缸的花洒,拔掉浴缸瓷底的水塞,“这水几度?你要冻死自己还是溺毙自己?”
我从没有见过这样的程祁,极度失态,极度失控。我在他眼底看到了从未有过的恐惧。
程祁对着镜子给我吹头发,我轻轻收了收下巴,低头看着看着就笑了,扯出一缕头发:“程祁你看,这一层头发上面是白色的,下面还是黄的,我第一次见到渐变颜色的头发……”
程祁眼底红了一片,手底下的动作乱掉几分,混着粗暴,快速把那些白发揉搓进头顶的黑发里。
镜子里,他连与我对视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高矜阳判了吗?”
我识趣地换话题。
程祁嗯了一声,关掉电源,拿起梳子替我梳顺发丝,沉默许久后,我听到自己的声音:“程祁,你最近都不需要上班吗?”
他轻轻应着,“公司有人管。”
“一直围着我,也没有关系吗?”
他的嗓音自头顶传来,战栗道:“Lucien回国了,你可以……约他出去逛一逛。”
是主动回国,还是被请回国的,这些都不重要了。
“不用了,有点累。”吹完头发我早早地钻进被窝,安静地吃完药平躺在床上等着安眠的药物发作。
眼睛落到了吊顶处的监控,我睁着眼睛与之对视,脑海里都是何书韫当年公寓里的摄像头。
原来,是这样的滋味。
原来,感知也会流丧。
这样的日子过了很久,早晚盯着观漪台落地窗外的湖景看得怔神,从天边第一抹青黛缓然泛白,到第一缕溶化的夕阳升腾,从冰冻的湖面到惊蛰时分,三伏天的热气腾腾隔在恒温的房子外,深秋的寒凉悄然而至。
一年而已,犹如昨昔。
程祁的理智溃散,捏紧我的肩头,恨得咬牙切齿,“…….孩子掉的时候你有没有过一分的伤心,有没有像现在这样有一刻的心疼?有没有?”
肩膀的骨骼被他捏的生疼,我轻轻皱眉,“你发什么疯?”
眼尾的猩红染满这双浓郁的眉眼,沉肆横溢:“你只为了一个人活吗罗弋?我当年只是做错了一件事,就再也容不下我了?就算是守孝,也一年了!你眼里什么能看到我?这一年里你去扫李元淇和赵琰的墓,跟何书韫有关的你看都不看一眼,常绮珊出国留学……你伤心,你缅怀,你走不出来我都依着你!我呢?你这个人所有的情绪都是为了别人,他们死的死走的走,活着的时候都占据你全部的身心,死了你也要跟着死吗?你还要这副样子到什么时候?!”
我不由得睁大眼睛:“你这是要……跟死人争么?”
“我只想让你看得到我!这一年里,你的伤心有几分是留给我们没有出生的孩子的?”程祁的眼泪猝不及防地逼出凹陷的眼眶,切齿磨出来的字颗颗往心脏上砸:“你还记得我们的……孩子么……为什么总是对我这么狠,为什么?”
我被他的泪水落的恍惚,良久后,他压制住溃散的情绪,缓慢地垂下头,唯有胸膛起伏的弧度凸显出他的隐忍。
我伸出手,抹掉他眼角的湿濡。
这不该是程祁的,程祁不该是这个样子。
他是克制的,是会不发一言能把手段和惩罚落实到方方面面的人,是沉默中动动嘴就能让我无条件屈服的人,是一个眼神就能让我体察析微从而改变自己言行的人,他这样雷霆手段的上位者,怎么能在我面前哭?
看到他掉泪的这一刻,时隔一年麻木不仁的心脏竟然细密地再度泛起疼来。
他的失常,远比看见破碎的自己更加难过。
手指轻轻触上他凹陷的颊侧,眉弓瘦削凌厉,即便现在落泪,阴沉郁躁下也是一副威势沉彰的姿态。
“我们离婚吧,好不好?”
程祁全身僵住,随即而来的是狠厉的眉头将那双眼睛压出凛冽的线条,恨不能咬碎后槽牙,小幅度地摇着头,倏然掀起的眼睛里是骤然迸发出的恨,字字停顿道:“绝无可能!”
“那你想要什么?”我无奈地问,“我身上、身边,还有什么、还有谁,是你能拿来威胁我的?”
这几年来,远走的远走,殉情的殉情,离世的离世。时至今日,亲缘寥寥,友人无几。眼前人又有什么不同?十几年的师生深恩负尽,死生师友。就连我们的骨血,我都不能以一己之身、周身精血供养成型。恒隔在我们之间的那点儿感情,被消磨的还剩多少?还值得你再说一句绝无可能?
十年爱恋,四年纠葛,爱啊恨啊,蒙尘一样全部缠搅在一起,恩和怨理都理不清,剩余的只有半副残躯,你到底还稀罕什么?
我已经没有能力去给养爱了。
我在程祁眼睛里,看到同样溃不成军的苦痛,汪洋没入口鼻的窒息同时淹没了我们两个人。
相顾无言,执拗也显得苍白起来。
连根拔起的,只有去年的十八学士吗,可现在,心空落落的,竟是连恨都没有了。
“你还在坚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