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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第 122 章 她早该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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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州。墓地。
湿冷的风穿透胸口,往山上走着,那风似乎能穿透整片胸前,从前胸到后脊,连血液都无处遁形,只留下副白花花的残骸无处藏匿。
抬起手指用力按压了下心脏的窒疼,往记忆里的去处走着。
抱在臂弯的花轻放在前面的笑得恣意的墓碑照片前,不多时,身边空气流动,右侧的光暗淡下去。
年轻男子捏紧干净的袖口,郑重地擦去照片笑容上不存在的尘屑,好像隔着十五年抚摸少年碑上那人的脸颊。
“这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了。”赵琰轻声道,含着难得的释怀,细听之下,还有浅淡的从容。
“孙旭即可执行死刑。”我并肩站到他身旁,望着面前冰冷的碑:“恭喜。”
赵琰敛起笑容,“是啊,恭喜我们。”
山上早春的空气里露重,衣服凉津津地贴紧肌肤,“大仇得报,旧案昭雪。是恭喜你罢,赵琰。”
赵琰嗓音听不出来一丝沉重:“你朋友的事。请节哀。”
唇边极浅地漾开一点冷掉的笑,呼出来的气息消散在湿润冰凉的空气里:“你有没有一丝愧疚?”
赵琰深深地注视着面前的石碑,我从未见过这双眼睛也会这样柔和,这点从未见过的柔软锐刺一般刺疼了我的眼睛。
“事在人为。”他眸光柔和,语量轻轻:“这是我们一直坚持的。现在反问,是不是晚了一点?”
事在人为,事在人为……
我的内心在嘶喊,在悖笑,在反问,在欲哭无泪,可最终呈现到脸上的,也不过是盈盈星点泪光,讽刺地垂在眼睫,倔强地不肯掉落。
好像不掉,便不悔。
心脏一直在湿哒哒地淌着血,汇成血河,失控沉静地往苍白百骸无力地流动。
“你,有没有,愧疚?”
我重新问。
赵琰那张总是刻薄寡恩的脸上此刻平静极了,平静的我几近崩溃:“没有。”
手指几不可控地蜷动了一下,白着脸,意欲质问到底,咬字道:“为什么?”
闻言,赵琰的眼尾终于勾出一点熟稔的嗤色:“她本来就在求死,你又能拉住她在这世间苟活到几时?”
“是你违天悖意,逆行因果。当初言之凿凿‘事在人为’的时候,没有想过现在众叛亲离的‘果’吗?”
我浑身剧烈地一颤。
赵琰很好地收起嗤讽,冷静道,“我说过,我是失去过的人,而你坚持的‘人定胜天’,本就该是我们这些失去过的人,才有资格践行的。”
“你想要抢她的命,可逆天改命后,从生死边缘夺来的也不过这短短几年的残喘光景。这几年里能留住她的,是你罗弋的私心,非她个人情愿。”
赵琰轻轻道:“她早该死了。”
四肢冰冷僵硬,泪水被冷风浇透,冰凉地挂在下巴上,嘴唇哆嗦:“这就是……你和孙旭合作的理由?”
赵琰:“只要程祁在,他就不会死。”
每个字音都是势在必得的沉狠,哪怕如今得偿所愿,依旧是可惜不能手刃的恨:“翻案之外,我要的,是以命抵命。”
“我们只差最后一步,没有何书韫还会有其他的证人,你就这么急不可待?”我下颌发紧:“你把她的命当什么?”
“如果有其他证人,我们又怎么会等到现在?别再自欺欺人了罗弋,这样不好吗?当年的实验室爆炸案如果不是你刻意对我隐瞒,我们怎么会等这么多年?”
“当年实验室爆炸,我并不知道是起蓄意谋害的刑事案件,如果有证据我早就拿出来了!”我嘶哑道:“而你,到底给她看了什么?”
程祁说何书韫生前见的最后一个人是赵琰,而赵琰给她看了手机上的一段视频,晚上何书韫便割腕了。
到底是什么样的视频,能让一个好容易从过去阴影里想要求存生机的念头就此陨灭,连跟我告别都没有,就这样一刻不等地离开了?
……
视频里,孙旭在知行实验室里坐着,经刑侦鉴定,录制时间在三年前。
从三年前开始,他已经想好了今天的退路。从三年前开始就着手录这个,视频里孙旭的衣服不定,中间有时间不等的合成痕迹,三年前,两年前,半年前,他把自己做过的事情一一交代。
三年前,首次录下视频,那时候莫讳刚过完头七,整个知行都在全体休假中,知行校门口拉起了警戒线,出入都要证件登记,因此从出入登记的监控来看,孙旭确实在那天达到过知行。
这是知行的保安室的保安说的,当时孙旭想要保安抹除登记痕迹和监控摄像记录,消除痕迹之前,保安自备了一份证据,得已保存至今。
我记得那个保安,曾经对我放行的中年男人。
视频长达五分钟,孙旭就坐在当年我和何书韫做实验那张桌面前,对着早已摆好的摄像机,好像透过十五年,直接看到了十五年前未得手的猎物。
“猎物”瑟瑟转身,透过十五年的光阴离合,再度听到那人涵养冰冷的吐字。
“这里还熟悉吗?何书韫。那年实验室的意外爆炸,我教你们制取氢气的实验过程,你和罗弋还迟到了,记得吗?”视频里的男人一边讲述一遍拿出试管操作着,好像只是寻常的物理老师在为中学生授课那般自然。
“氢气收进试管后,应该第一时间检验氢气纯度,这是很关键的一步。”孙旭抬头,对镜头笑了笑:“可你忘记了。”
“由于你没有仔细检查导致失误,于是,‘砰’——!”视频里的孙旭面带笑容,诡异地模仿起当年爆炸的情景:“实验室爆炸了,你和你最好的朋友同时送进了医院。书韫,还记得吗?”
“你太粗心了,看不到老师对你的栽培,听不进去老师的教诲。”孙旭对着镜头,口吻遗憾,眼底一片冰冷:“你是不是以为你能逃脱一次,就能在别人的庇护下次次逃脱呢?”
他笑起来,看视频的人毛骨悚然:“孩子,这场爆炸,本就是为你一个人准备的。所以,为什么总是躲在别人身后,为什么……总是连累别人跟你一起受伤?”
我的手颤抖,几乎拿不稳手机,他的话宛若恶魔附耳,字字诛心,透着屏幕,我都能感受到何书韫看到视频时的恐惧。
视频里的声音缓缓降临:“你藏在她身后,她就会跟你一起罚站,你不一个人站出来,她就会因为你受伤,直到她死。书韫,老师教过你的,你的存在本身就能成为别人的负累,是不是?十五年前她陪你一起受伤,十五年后呢?”
“她为了你的事情想要翻案,你却对你朋友的所作所为不闻不问,以为这样她就是安全的。呵呵,十五年前她只是受了点小伤,现在她各地跑,去找物证,人证,你以为你还能和这场爆炸一样装作看不到吗?她有没有告诉过你,她在覃州脑部受过伤,在上京失过声,米兰出差,你以为那盏灯是无缘无故掉下来的?你还是一样天真。哦,对了!”他的手指在空气中晃了晃,故作恍然道:“她还差点死在美国了。”孙旭的面容随着这句话霎时阴寒无比:“就差一点……”
“如果那年死的不是莫讳,就是她,你知道吗?”
“书韫啊,你的存在本身对她来说就是一种危险。不要再连累别人了,好吗?”
“你知道怎么做不会让老师失望的,好孩子。”
视频戛然而止,黑屏里映出我模糊不清的脸。
原来当年的实验室爆炸真的是他一手操作,蓄意已久,最后却被校方集体掩饰成一场意外。
为什么?
孙旭这么恨她?
赵琰收回手机,在我头顶解释道:“因为何书韫没有像元淇那样被他得手,不仅没有得手,反而还成功逃脱了。你以为这是他针对她的理由?不是的,孙旭这样针对她,是因为她的脸。”
我抬起脸,望着面前的赵琰,听到他字字无情道:“何书韫女生男相,最初孙旭的关注,无非是以为她是个男生,当他得知她是女生的时候,认为自己受到了欺骗。他厌恶她的短发,厌恶她酷似男生的脸,厌恶她招摇高调的性格,爆炸案无非想让她毁容罢了,没想到被你提前发现,推了她一把,挡开了那些试管碎片。”
“这就是他恨她的理由,因为一张脸,因为一张太好看的脸,呵呵……哈哈哈……”我瘫坐在地上。
何书韫看到这个视频的时候是一个人,她该多害怕,多绝望,多自责……
我嘶哑地笑,喉腔乍然撕出一道剧烈的猩甜,握拳死抠着疼痛难忍的心口,心脏好疼,疼得我每根骨头都剧痛,疼得想要在地上翻滚缓解,疼得我眼皮睁不开,看不清这个道貌岸然的世界。
而赵琰,绝不会放弃任何能判孙旭死刑的罪证,这个视频有孙旭所有的交代,足够他死数次。于是,他把这段视频完整的传送到了何书韫的邮箱里。
她一个人,面对这段视频,到底该有多害怕?
“你明知道她有躁郁症!”我扑到赵琰身上,嘶声怒喊:“你明知道她因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你让她看这段视频!!你他妈的要她怎么活?你要她怎么活?!!”
赵琰不动声色地任由我撕扯他的衣领,一尘不染的镜片映出我癫狂扭曲的眉目。
“你知不知道她为了走出来付出了多少,你知不知道?!你用何书韫的死去定孙旭的罪,他死到临头肆意攀咬想要找个垫背的,你就如他的意!你这个不择手段的疯子,你妈的你个疯子——!”用力抽在赵琰脸上,攥紧他的衣领,哭喊着厉声质问:“李元淇的命是命,她的命不是命吗?你用她的死去换孙旭的死呜呜……赵琰,你……你怎么能这么狠……”
“她一个人想要作证要花费多大的勇气……她吞下多少药,死了多少次才能换来这次勇气呜呜呜……她中学毕业就辍学了啊,你要她怎么活啊呜呜呜……你他妈的赵琰呜呜……你还我何书韫,你还我何书韫啊啊,把她还给我……”
孙旭提前预料到何书韫会作证,在知晓自己没办法出来之前就录下这段视频。他想向我证明,他并不畏死,也不畏法律,他一次次想要我的命未果,他知道我们最想要的是什么,他拼尽自己的命,拉住何书韫一只踏入阳光的脚,阴霾藤蔓般缠住她最后的力气,狠狠往回拉!
明明只差一步,明明只差一步啊!
孙旭哪怕自己认罪,也要把何书韫拉回十万阴幽地,用这样的方式报复我,报复我们这几年对他的挑衅啊!
我崩溃大哭,泪水砸在赵琰干净不染的镜片上,氤氲掉他湿红的眼睛,“还给我……何书韫还给我呜呜呜……”
“书韫……”我对着远处的山谷,声嘶力竭地凄喊:“何书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