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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二 ...


  •   十二

      与地下诊所生意兴隆时相比,现在这里几乎干净得没有味道。

      鸥外用钥匙打开诊所的大门,一如往日的记忆碎片中所做的。

      那是当然,毕竟这是他亲自下令维护与保留的。

      无论如何,没有浸染暗红色液体的纱布被堆砌在角落,还是令人瞬间有些恍然。

      安静,凝滞,这个小诊所同旧日的时光一起,被轻描淡写地遗弃到了世间的角落。

      熟悉地找到开关的位置,略微老旧的顶灯抹去了在黑手党首领脸上交错的阴影。

      而年长者也毫无意外地看见了两个少年。

      他们依然穿着黑手党制式的西装,眼睛上却没有绷带了,似乎刻意保留了被鸥外赶出首领办公室时的造型。

      少年们在灯光下沉默地站着,鸢色的双眼中既无抗拒也无阴沉,只是平静如沉入深海的珠玉,仿佛在等待着一场主角非己的宣判。

      「没有瘦,看来在外面这十多天,好像还是有好好照顾自己的。」是鸥外下意识的想法。

      “这是斯芬克斯的第一道谜题吗?”莫名开心起来的首领弯起眼角,语气轻松地率先开口了,“区分出你们?有什么额外的规则吗?”

      “不能扒衣服?”似乎默认了鸥外的猜测,其中一个太宰歪着头戏谑地说,如果看了伤疤,不就相当于作弊了吗?

      “真是难得。”鸥外却喟叹般感慨着,“我和两位太宰君平日里都是不会直接说出下面这些话的人,现在我无所谓,倒是两位太宰君,好像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

      没有理会两个少年略显无措的反应,他从容继续道,“其实要区分你们二人很容易。在不互相伪装的前提下,现在站在我左手边的这位太宰君,平日里说话要更活泼一些,喜欢蟹肉更胜于蟹黄,更喜欢策略和格斗游戏,会主动和中也君打架,穿西装的时候更喜欢挽起袖口,把绷带缠在右眼上,比起入水更喜欢吊颈,因为更容易吓到别人。”

      “另一位太宰君,总体而言是更加「毒舌」吧?然而不知为什么,穿着上却很喜好偏向沉稳,总之本性上似乎更加安静一点,所以也更喜欢入水?游戏上却令人感到奇妙地喜欢策略和射击类。吃螃蟹的喜好和你的兄弟是相反的——是因为从小就习惯互补式地分享吗?当然,社交圈也不尽相同。”

      连鸥外自身都有些不可置信的,关于太宰的观察与猜测,如同流水般从口中娓娓而出了。无数时光交叠的沉积物在被重塑成言辞之后成为声音的实体,“不知道你们自己有没有察觉,你们之间的差距比你们想象的还要大很多?”

      “哇哦,您兴师问罪的架势真不得了——”太宰们发出了十分夸张的感叹声。

      然而鸥外就是下意识地知道,他们其实在掩饰被突然揭露真实自我的不安。

      “当然,你们之间共享的内容也很多。”鸥外继续道,如手术刀剖开虚像般,“你们共享身份、记忆、经历、处境,甚至是异能力。”

      他的眼神扫过两个太宰受过致命伤的部位,“你们共享疼痛……也共享恐惧……”

      “尝试逃跑却又主动现身,精心诱导我的杀意……”鸥外突然轻声说,仿佛清脆棋子落在决定命运之处的声响。

      是他的风格,按兵不动、怀柔周旋,最后毫无差错地一击致命,“你们又在害怕什么呢,太宰君?”

      声音仿佛也被三人身上的暗沉吸走了,空气中弥漫起能将人腐蚀出白骨的暗涌。

      “……难道森先生就不是吗?”太宰艰难地反问。

      “我吗?”鸥外弯起眼角,笑意却毫无温度,“也是害怕得快要睡不着了,实在是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了,不如由两位太宰君帮我想一想?”

      “……”另一位太宰沉默片刻,声音低哑地说,“您明明可以哪个都不选,却哪个都想要。”

      “你指的是,你们的「性命」和「价值」?”鸥外不动声色地反问。

      太宰哂笑,鸢色眼睛中此时阴沉如墨、锐意如刀,“当然不止,您知道我们在说什么,森先生。说到底,您贪婪又残忍,害怕有朝一日我们会背叛您,但却放不下我们带来的利益。现在既然局面已经如此,您为什么不干脆下手?”

      “……确实,太宰君说的,确实都是我考虑过的。”鸥外轻描淡写、又重若千钧说,“但这些其实都不重要。”

      两个太宰不由呆愣住了。接着,仿佛预见到什么令人心悸的场面,他们面容上同时浮现出哀求般的惶恐,“不、您别说出来……”

      “比起你们的价值,其实我更加在意你们本身。”鸥外垂下眼,轻柔又无情地说,声音近乎散逸在冷冽的夜色里,却如同宣判的钟磬在耳边震响,“你们在恐惧从我这里得知这个「真相」。”

      太宰们露出了孩子般怔忡的表情,面容似是哭泣又似是微笑。

      「啊……」鸥外不由在心底赞叹着,这绝望又脆弱的伤感,「真是美丽到令人怜爱。」

      “……森先生您又何尝不是?”太宰魂不守舍地低声反问道,“这一切都是由您导致的。”

      “太宰君是在指什么?”鸥外依旧气定神闲地说。

      “……您真的想知道吗?”方才说过的话被奉还,但太宰的语气与其像是在威胁年长者做好承受的准备,不如更像是在绝望地恳求这场灾难般的心灵解剖尽快归于终结。

      然而,鸥外却温和微笑着,戳破太宰们最后一层祈望,“太宰君们不如说说看?”

      “……怎么会有像您这样不留余地的大人。”太宰喃喃道,“我会恨您的,森先生。”

      “……但这种恨意,其实也是您求之不得的吧?”另一位太宰接上话,他阖上双眼又睁开,露出了一个堪称自暴自弃的表情,接着,不知是剖白还是反击的话语从口中倾泻而出。

      “您其实也害怕被感情俘获,害怕对我们的情感……”会摧毁掉您费尽心力塑造的躯壳。

      这本是他们以为永远并非真实的侧写。

      少年们的眼神,像是荒野中挣扎求生的幼兽,死死锁住年长者,“您并非无坚不摧……”只是将自身都驱逐到了理性高墙之外。

      “若无我们,谁来欣赏您的绝情与孤独?”

      “真是可恶又傲慢啊,森先生,正因被窥见了内在,您才想要驱逐我们……”

      “但若无我们的双眼,您的残忍与柔情又可表演与何人?”

      “太宰君们是觉得,我正在在寻回盛大演出的看客……?”鸥外细细咀嚼着太宰们的咄咄之辞。

      “不止如此。”一个太宰神情莫测的弯起眼角,“森先生难道不清楚,自己是在寻找舞伴吗?”

      “却寂寞到只能与异能体一同起舞,真是可怜。”另一位接着说。

      医生的面上褪去了一切表情,只挂着面具般的冷淡,紫眸暗沉如夜。

      “您嘲弄我们把生命牵系到对方身上,难道您不也在顾影自怜?”

      “……为何不直接向我们说呢?您需要我们。”太宰们轻声说道。

      轻蔑着、喟叹着,尖锐到令人战栗的逼问。

      若非熟悉太宰们的假面,谁能想到这竟也是孤注一掷的恳求呢?

      青出于蓝的心理操作,最后一击。

      穿着医生服的男人,如同被火焰烧灼般睁大眼睛。

      只是这一点。却是清晰的理性躯壳碎裂的声音。

      这让两个太宰露出苦涩又绝望的胜利笑容。

      “您的回答呢,森先生?”

      「……如何回答呢?要是说了出来,不就主动暴露自己的弱点吗?」鸥外苦笑着,又忍不住感到欣然,「真是出色到令人心悸啊。」

      “既然两位太宰君都这么请求了……”鸥外微笑起来,不是作为蛰伏着的黑医的笑容,也不是作为□□首领的冷酷的假笑,某些仅仅属于森鸥外这个个体的内容在其中一闪而逝。

      “就像俄狄浦斯遭遇斯芬克斯,世界对我们而言,总是一道无限展开的谜题。而我为了应对谜题所主导的舞会,在太宰君们看来,也许并不十分有趣?但是,就算不想跳舞,宴会中的点心说不定会很好吃?”

      “……哈?森先生您是在拐弯抹角把我们当爱丽丝哄吗?”
      “我有说错什么吗?太宰君们就像不配合宴会,一心只想钻进桌布下面破坏一切的小孩哦。”鸥外挂着岿然不动的笑容。

      “……额啊,好恶心的比喻。”

      “但是。”鸥外歪着头继续说道,“尽管我总是抱着太宰君们成为优秀舞者的祈盼,但若太宰君们想要在宴会场中肆无忌惮地多玩几年,这点小愿望我还是可以办到的。”

      “………”

      “虽然想说,太宰君们之后想要离开舞会也没有什么关系,想要掀翻正常舞会也可以。但是,飞旋不停的舞者即便再珍惜足下之地,终有一日也会不慎坠落的……到那时,就需要一直潜藏在暗中的影子去接替他了——这个位置,太宰君们愿意来吗?”

      “……这算什么?您打算把邀请函和驱逐令都摆在台面上吗?”

      “是又如何?两位太宰君不会这么轻易被我左右吧?这也算是挑战的一部分。虽然我不得已在太宰君们面前露了破绽,嘛……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不过我当然不会引颈就戮的。”

      “……啧,听着真的好自信啊。森先生,我们有没有说过,您从以前开始总是一副算无遗策的姿态,简直面目可憎。”

      “我可以把这当做夸奖吗?”

      “厚脸皮的大人……”一个太宰不爽地嘟囔着。

      “您在焦虑到胃痉挛时也会这么坚持吗?”另一个太宰嘲讽道。

      “诶?原来太宰君们有在关注这一点啊,我以为你们不会在意的。”

      “……是啊,看着森先生面色苍白也要强忍着疼痛在首领位上端坐,我们简直要忍不住发笑了。”一位太宰咬牙切齿地说。

      “原来如此……所以那几天太宰君汇报说进行战略调整,文书工作少了许多,不是巧合呢?”鸥外若有所思地说。

      “……您想太多了。”另一个太宰面无表情地说,“毕竟您不也看到了吗?调整后的结果才是最优解。”

      “哎呀,这可真是受宠若惊。”鸥外说道。按照这个逻辑推论,不合理的地方还有许多——原来太宰君们不是在故意藏拙,而是因为某些原因更加努力了吗?

      比如,看到一个无良大人半是虚假半是真实的诉苦抱怨。

      ……然后便乖乖去做了。真是可爱啊。令人有些怀念起在这个诊所的时光了。

      这么说来,挑在此处见面也是他们故意的?一个容易让人心软的场合?真是可怕呀。

      不过,这或许是一次值得尝试的转机……即便前方是荆棘深渊……

      于是,鸥外微笑起来,说,“请留下来吧,太宰君,无论哪一个?”

      两个太宰睁大眼睛。

      “忘掉前面那些奇怪的譬喻吧,我只是想要太宰君们留在我的身边而已哦。”鸥外笑眯眯地说。

      “毕竟,少了太宰君的日子,总是会无聊的。”大人十分自然地道,接着又状似苦恼地拧眉,“如果能够少一些自杀,就更能让我放心了——这就是我的回答,太宰君觉得如何?”

      “……好狡猾啊,森先生。”

      这不根本让人无法拒绝吗?想要人永远在他的羽翼下的阴影里呆下去。从桌布的缝隙里偷窥舞者在舞池中令人炫目的飞旋。

      没错,是了……是这样……

      森鸥外的外壳冷酷、黑暗,但内在却实然、恒定,就像一根冰冷无情但永恒旋转的指针。

      现在那隐藏在冰冷齿轮下的人,终于肯短暂地停下一刻,掀开面具,看向他。

      看向他们。看向被森鸥外自己的心脏所锚定的陪伴者、继承人与余生的见证者。

      无须彼此确认,太宰们便已经感受到身心皆飘在云端,窒息般眩晕,又彻底沉沦,从所未有过的安然。

      这一刻,许多真相已是昭然如斯。

      终其一生,他们都将无法逃离他搭建的温柔囹圄,而他的心也必将成为他们掌中的秘密囚徒。

      这是他们欲超越的师,他们未承认的父,他们终身罪孽的雕塑者,他们自身镜像外的镜像,他们永恒虚无中唯一的引路人。

      当他们溺于夜色欲将亲吻锋刃时,他将欣然递来玫瑰,不会修剪枝条上的刺。

      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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