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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醒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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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伦的目光一顿,停在雌虫的胸口:本内特.弗洛伦斯。
他轻轻眯起眼,一寸寸抬起手臂,轻轻抓紧本内特的肩膀:“好小伙子,您是什么时候来这儿的?”
“没几个月。”本内特吐出一口浊气,目光停在艾伦嘴边粉色的血沫,脸颊微微发白,瞳孔紧缩,“您别说话了——肺、肺还好吗?”
本内特的手柔软冰冷,仿佛一具尸体,摸索着贴在艾伦的胸口,胸腔里血管一下一下跳动,震着他的手心,那颗心脏的跳动一点点弱下去:“萨维利老师!萨维利——”
“……来了。”萨维利的喘息从远方传来,落到艾伦耳中只剩模糊无意义的音节,他蹲在艾伦身边,轻轻挥了挥手,“看得清吗?”
艾伦勉强微微抬起头,双眼眯成一条缝,呼吸带着“刺啦刺啦”风箱似的响:“有、有点糊。”
萨维利顿时低下头,仔细打量着艾伦的瞳孔:“还行,瞳孔没涣散,包扎一下——瞧瞧你这个骨头,长得乱七八糟的都起瘤子了。”
“那就切了让它重长。”艾伦撇过头,嘴唇轻轻一掀,“我们这里……没那么多麻药吧。”
“你疯了?!”本内特的声音一瞬间显得格外尖利,扑上去按着艾伦的肩膀,“不用麻药,你还想活?”
“为什么——为什么不可以?”艾伦扭过头,那双碧蓝色的眼睛轻轻一眯,嘴唇剧烈地发抖,“你们比我更需要这些,所以……别浪费在我身上。”
“为什么?你明明、你明明可以不救我的!”本内特瞪大眼睛,脱口而出,抓着艾伦的手臂,“我知道你,你是S级,你可以躲过那一发炮弹!”
“然后呢?”艾伦拧起眉,吐出虚弱的喘息,“您……哈,让我省省力气,好吗?”
本内特倏地住了嘴,扭过头,一双眼睛睁得溜圆,垮下肩膀:“萨维利老师,我们……我们能救下他吗?”
“不许丧气。”萨维利掌根抵着艾伦的胸口,一下一下按着,“炮弹的冲击波撕碎了一部分肺脏,但对雌虫来说还不致命。”
本内特舒了一口气,拍拍胸脯,“不会死的话就太好了。”
萨维利动作一顿,偏过头:“您只想和我说这个?”
“对、对不起。”本内特吓得一跳,踉跄着后退两步,盯着脚尖,“我、我太……”
话没说完,他的声音已经塞满了潮湿尖锐的哭腔。
“别为难他。”艾伦的手轻轻搭在萨维利的手背,放低了声音,“他……”
真像斯托克。
刚刚来到他身边的时候,做错了什么事都这副样子。
艾伦微微眯起眼睛,嘴角翘起温柔的弧度:“答应我,别责怪他,好吗?”
“唉,您这……”萨维利吐出一口浊气,“念旧是好事,但总不能——”
艾伦头一歪,双眼紧紧地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瓷白的、几近透明的脸颊上投下淡青色的阴影,嘴唇紧紧抿着,泛白发青。
萨维利蓦地瞪大眼睛,扭头冲本内特提高了声音:“去拿急救箱!快!”
*
阿诺德站在阵前,远远望着加布利尔,心头一突,皱起眉。
怎么会……
“您果然来了。”加布利尔抬起手,掩着嘴唇,浅灰的眼睛轻轻一眯,“我们亲爱的皇子殿下。”
“我讨厌这种语气。”阿诺德眉头一拧,不耐烦地吐出一口浊气,“我们可没有那么熟悉,格罗狄。”
“喔,喔,当然。”加布利尔压出柔软甜蜜的腔调,盯着阿诺德,“您和虫帝陛下真是一点不像。”
“少废话。”阿诺德眉眼一厉,嘴唇紧抿,“你到底想做什么?”
“只要杀了艾伦.弗朗斯,我就会成为‘虫母’,对吗?”加布利尔慢慢歪过头,那双眼里的瞳孔缩小、变窄,留下一道黑色的竖线,“我真想抢走他与生俱来的权柄。”
“那不是好事。”阿诺德眉毛一挑,脸颊紧绷,偏过头,“为什么您想成为——”
“哈。”加布利尔一步一步走到阿诺德面前,仰起头,盯着那双浓绿的眼睛,“您不用劝我。谁不知道虫母从远古以来就是虫族真正的、唯一的领袖。”
“可——”阿诺德瞪大了眼睛,撇过头,避开加布利尔的指尖,一道精神力屏障倏地弹起,划开加布利尔的皮肤,留下一道血痕。
加布利尔轻啐一声,抬起手,指腹抹过脸颊的伤口,阴沉沉盯着阿诺德:“哪怕说着成为‘虫母’并非好事,您还是希望艾伦成为那个牺牲品吗?”
阿诺德的双脚钉死在原地,翠绿的眼中目光闪烁,半晌,他吐出一口浊气:“您的条件。”
加布利尔撇过头,嘴唇轻动:“我要艾伦。”
“不行。”阿诺德退后一步,“艾伦不能交给你——”
“为什么?”加布利尔扬起脸,嘴唇扯出嘲弄的冷笑,“您真相信艾伦会爱您?您真相信……”
“我不相信你。”阿诺德又退一步,低下头,嘴唇一掀,“为了权力,你已经出卖过克里斯汀阿姨,你能保证,你得到权柄之后不会对艾伦出手?”
加布利尔嘴唇一动,正要开口,阿诺德却抢先打断:“我不相信你的任何保证,除非——”
*
“重度烧伤。”萨维利声音低沉,盯着艾伦苍白的脸颊、发青的嘴唇,扭头问班内特,“之前为什么不发紧急求救信号?”
班内特紧紧咬着下唇,一声不吭,盯着自己的鞋尖:“我、我当时太紧张……忘了。”
“这种事也能忘?!”萨维利倏地拔高了声音,瞪大眼睛瞧着班内特,“你怎么不说你上战场忘了带激光枪?就算艾伦是领袖——不,艾伦是领袖,你应该更关心他才对!瞧瞧你都做了些什么——”
班内特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皮肉。
他倏地抬起头,盯着萨维利的眼睛,一字一顿:“我知道您对我不满意,我知道我做的不够好,但现在不应该是批判我的时候。”
萨维利一口气噎在喉咙里,剧烈地呛咳起来,抬起手颤颤巍巍地指着班内特:“你、你!”
班内特俯身跪在艾伦身边,呼吸吐在艾伦的耳畔:“您应该……您应该好好活下去。”
一滴泪坠在班内特睫尖,颤抖着,滴在艾伦的嘴唇,溶出微弱的光泽。
艾伦睫毛轻轻一颤,紧接着萨维利瞪大眼睛,一阵狂喜,扑过去按着艾伦的肩膀,侧过头贴着他的胸腔,那颗心脏的跳动比先前更强劲些。
怎么会……萨维利倏地扭过头盯着班内特,盯着那双淡灰色的眼睛:“您和我……是同族?”
班内特的睫毛轻轻一抖,嘴唇紧抿。
他抬起手,拨开自己灰色的碎发,露出脸:“我们……我不知道。”
萨维利紧紧盯着班内特的眼睛,那双淡灰色的眼睛年轻明亮,只比他少一些皱纹。
班内特的瞳孔震颤,下一刻,萨维利低下头,嘴唇几乎贴在班内特的脖颈:“我以为我已经没有孩子之外的同类。”
班内特浑身僵硬,手臂轻轻一抬,想拨开萨维利的手臂,反而被箍得更紧:“我以为族群已经……”
“老师。”班内特得嗓音浸透了无奈,“这时候我们该想想怎么处理艾伦首领的伤势,而不是抱头痛哭。”
萨维利抬起头,手背一抹眼睛,盯着艾伦的脸:“他的恢复能力应该不至于出事,我一开始……根本没想到自己族群的能力。”
“不用……不用能力,是对的。”艾伦撑开沉重的眼皮,抬起头盯着萨维利的眼睛,那视线又仿佛落在虚空,瞳孔扩大、涣散,“有人——”
“轰隆——”
炮弹砸上空气,炸开,火光冲出一圈圈的涟漪。萨维利瞳孔紧缩,一把按住艾伦:“你别动!他们注意到的是——”
“我,我把他们引过来的。”班内特吐出一口浊气,“我去引开……”
“我去吧。”萨维利按住班内特的肩膀,“你还年轻。”
他轻轻眯眼,盯着那双年轻迷茫的浅灰色眼睛:“您要照顾好艾伦,明白吗?”
紧接着,萨维利倏地转过身,脚下一蹬地面:“来追我吧!我就在这里!”
萨维利的声音撕开了天空,眼睛瞪得铜铃般大,猛扑出去。
*
“您的手下,还真是愚蠢。”加布利尔放柔了声音,侧过耳朵,紧紧盯着面前脸色发青的雄虫。
阿诺德抬起手,一把抹去嘴边溢出的暗红色:“至少我现在还活着,就不会让你有机会。”
“哎呀。”加布利尔轻笑一声,抬起手,阿诺德猛地扭过头,“不要这么抵触我呀,瞧瞧,我在这个位置上做得多好——
“都是拜您所赐,要不是您觉得我有用,我想,艾伦.弗朗斯根本不会放过我吧。”
阿诺德翠绿的眼睛睁大,猛地瞪向加布利尔,他踉跄着跌倒在地上:“您是……您是故意表现成——”
那弗朗斯家族地的情况……
阿诺德垂下眼皮,盯着地面上粗粝的石子。
“报!老弗朗斯伯爵和杰拉德.弗朗斯暴毙于家族地!”
*
弗朗斯家族地。
阿拉贝拉站在床边,双眼空洞、茫然地盯着床上的雄虫:“您死了……才好、才能……保护好孩子。”
她转过身,手背抹去眼尾的泪珠:“要是您还活着的话,艾伦不会放过杰拉德的。”
“哐当。”
狂风吹开了大门,砸在墙上。
门外,年轻的雄虫脸色发白,一步步后退,紧接着一声凄厉的尖叫从喉咙里蓦地爆发:“母亲!”
阿拉贝拉挑开耳边的碎发,双眼一眯,盯着杰拉德的蓝眼睛,声音放得极轻、极柔:“你想说什么,我的孩子?”
“你怎么、你怎么能杀死——杀死父亲!”杰拉德瞪大眼睛,嘴唇细细地发着抖,“你、你现在——”
话音未落,阿拉贝拉的手已经穿过了杰拉德的胸膛,最后留在杰拉德耳边的话轻柔温和,仿佛童年时的摇篮曲:“睡吧,我的孩子。睡着了的人什么都不知道。”
世界陷入一片沉静的黑暗,杰拉德睁大了眼睛,倒在地上。
阿拉贝拉慢条斯理地收回手,猩红灼烫的鲜血黏在掌心:“至少——艾伦会满意。”
风穿门而过,吹动她耳边的碎发。
*
班内特的双脚钉在原地,冷风吹得他浑身麻木,他低下头,泪水滚滚而下。
啪嗒。
艾伦脸颊上的焦黑一寸寸卷曲、剥脱、跌碎在地面,化作一片粉尘。
那张脸白皙光洁,皮肤上隐隐约闪着玫瑰花瓣一般细细的、浅金色的纹路,画一般在他脸颊上微微发光,又在夕阳下破碎成一地晶莹的星芒。
那金色越来越沉,图腾般织在艾伦脸上。
“这……”班内特的眼睛倏地瞪大了,踉跄着跪倒在艾伦身边,“这是什么?!”
下一刻,艾伦慢慢睁开眼睛。
那双碧蓝色的眼睛澄澈通透,如冰似雪,直直刺入班内特混沌的脑海,拨开一片清明。
艾伦撑起身体,嘴唇一掀:“您这是什么表情?跟我来,萨维利不会有事。”
艾伦扭过头,看了一眼涟漪出现的方向。
之前的波动……是阿诺德吗?
撑开这么大一片屏障,对阿诺德的身体影响……他怎么能受得了?他本来身体就不算好!
艾伦盯着天空,肩后倏地展开一对蝶翅。
班内特抬起头,瞪大了眼睛:艾伦的蝶翅翼展长到惊人,何止遮天蔽日!
“您、您要去那里?”班内特缩着肩膀,压低了声音,“要去找萨维利老师吗?”
“他帮过我。”艾伦撇过头,嘴唇一掀,“我倒是想不救他,但是——
“有些事,不是我不想做,就能不做的。”
班内特紧紧咬着下唇,嘴唇发白,脚下一蹬地面:“但首领大人,我没有翅膀啊!!”
艾伦俯冲下来,手臂一伸拦住班内特的腰,眼睛一眯:“那你早说啊——”
两人腾空而起,越过寂静的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