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菲儿的故事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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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出生的时候被丢弃了，因为是女孩儿，一家人，除了怀胎十月的母亲，都想要一个男孩儿，她是不被期待的。所以，她被送人了。母亲不同意，在产房挨了打。医院医生怕她被打死在这儿，不忍心去拦，把她的家暴丈夫骂了一通。她提出离婚，但是没有证据，所有人，包含那个心地善良的医生，都认为，劝和不劝离，宁拆一座庙，不拆一桩婚。或者说，害人没老婆，他怕被报复回来，他也是有家有妻儿的。
母亲简直脱了一身皮，才把婚离了，把菲儿找了回来。
那一年发大水，姥爷怕闺女出事，等水小一点，冒着生命危险过来看闺女还活着没，然后喜欢地抱着小外孙女，去大河边溜达看水。
不出十个月，菲儿已经有了清晰记忆。
姥爷欢欢喜喜地抱着她去河边：“菲儿，你看，水！这是河水！发的大洪水！”
菲儿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切。她不知道哪里出奇，让姥爷欢欢喜喜，她看过去，只看到黄茫茫一片，景致平平无奇。只是姥爷的欢喜，让她觉得这个世界还有些好玩的值得留恋探索的事。
是的，一点点好奇，就足以让一个婴儿眷恋世间留下来了。倘若她知道后面的苦难，也许她没有勇气活到最后。
这时候，一个老爷子过来了，和姥爷聊天。
“这是孙女还是外孙女啊！”老爷子磕着烟灰锅子问道。
“是外孙女。”姥爷欢喜地说。
“一看你这么高兴，就知道是外孙女。是孙女的老爷子，没有这么开心的。”老爷子说。
这也太一针见血了。精辟的总结。姥爷的笑容立刻少了。
老爷子连忙补救说：“看这闺女好的，眼珠子都不错地盯着水，她喜欢这个！”
“嗯。”姥爷点点头，谨慎地不讲话了。
——不，我不喜欢这个，我只是看东西专注。我想知道，姥爷为什么喜欢看水，喜欢带娃看水，认为娃喜欢看水。菲儿在心里想道。
她的眼珠子转了转，看向那个老爷子。他干瘦地像老树皮。他不会讲话，但又自认为很聪明。是的，他很聪明，但不够智慧，他自以为很聪明，却不知道哪些话是不应该讲的。
“怎么是姥爷抱着她，她爷爷呢？”
“没了。”
“他奶奶呢？”
“离了。”
“什么？”
“离婚了。”
“我就觉得不对劲儿。”那个人沾沾自喜道：“我这个人，一看就知道，活这么大年纪，这双眼睛，一看就知道不对劲！姥爷欢欢喜喜地抱着外孙女，这……”
姥爷不讲话了，他的心情彻底坏了，简直遭透了。
他自夸了半晌，又问道：“那闺女呢？离了婚不找一个？”
“找了，快结婚了。”姥爷言不由衷地说。
那老头子由鄙薄突然转为尊敬起来：“啊，在哪儿上班啊？”
“在外头上班，有好工作。”姥爷说。
“挺好的。”老头子磕一磕烟锅子说道。
忽然没有话聊了。所有的谈话氛围，都如轻烟一般飘散了。双方都没了谈兴，兴味索然。
——人不能自作聪明，他说了不该说的话，自以为很聪明，让别人难受了。我要引以为戒。菲儿在心里想道。
是的，她足够聪明到，还怎么会说话，就清晰地记得所有的细节。
姥爷抱着她回家了。本来说好的欢欢喜喜住几天，但是他想第二天就回家。（闺女一无所知，只以为爹想回去了。菲儿知道一切，想安慰他，她却说不了话。她还不会讲话。）临走前，他同意了闺女的婚事，并且挑选了一个最近的日子。后来，他的孙女出生，他也一腔欢喜地开开心心地抱着她，从来没说过第二胎的事。他是一个真正的好心肠的人。
本来还有更多东西要看的，比如舅妈说那个人有恶习，打老婆离的婚，儿子归了前妻。也被当成了不真的谣言，被刻意忽略过去。一家人欢欢喜喜地准备东西，然后二婚。
二婚后，母亲怀孕了。菲儿去姥姥家住。有一个亲戚结婚，两三岁的菲儿，尽管走路都不稳当，非要帮姥姥抱着送给新人的布匹，走在崎岖的山路上。她觉得新鲜好玩。
这时候，一个妇人路过，亲热说道：“你们也是去送布！对，我是送完了，家里有事要回去……我待会儿过去。哎呀，这就是那个孩子吧！”
“嗯，是。”姥姥欢欢喜喜地说。
“她娘呢？”
“去医院了，要生孩子。”
“哎呦喂，这孩子可怜的，有了后爹就算了，又有了二胎，这娘也没了。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这谁还看得着她！”她可怜爱惜地伸手想碰碰菲儿的小脸。
姥姥用手挡了一下，不让她碰，似乎是想去掉她话里的晦气，不让沾染上孩子。
“哎呀，挺好的，瞧我这嘴！你是她亲娘嘛，肯定站亲闺女那边。是，二胎挺好的，结婚了，又有了孩子，是你生的哈，你肯定跟闺女亲，从这边理儿看，这真是日子越过越红火，哈哈哈！我家里还有事，就先走了啊！”婶子大娘作势打了下嘴，连忙把话圆回来，既热闹又有点慌张地走了。
“我还有事，我回去一下。布我抱着吧！”姥姥说，“我有东西忘了拿。”
“我抱，我能抱。”菲儿稳稳地站着说。
“不要掉到地上啊！”姥姥叮嘱道。
“不掉。”菲儿说。
姥姥走了，菲儿不知道站了多大一会儿，布掉到了地上一点，她又使劲抱起来，拍了拍土。
闷热的夏天快要过去，干爽阴凉的上山石头路小巷里，阳光的气息还未散去。夯土的墙壁，石头打的底的老房子，平滑大石头的路，蝉拼命地叫着，这一切的气息是这么好闻。
那时候，她在姥姥的保护下，她能理解那个妇人的感情，但是她觉得那一切与她无关。
然后，姥姥结果布，带着她去送了布。有一个男人接过来，大声喊道：“布一匹，随礼二十块！”
有人用毛笔蘸墨，把名字和钱写在了一张红纸上，上面很多黑色的字，看起来好看极了。上面有十块的，还有五十块钱的。钱数是菲儿听见旁人小声议论说的。
那个拿到布匹的男人，个子高大健壮，他走到一边的粗架子上，把布匹展开一半，使劲往粗棍子上一扔，“哗啦啦”一声，布匹鲜艳地展开来，抖落了一地阳光。大家拍手贺彩，大声叫好，使劲欢呼。菲儿有点懊恼自己错过了这个镜头，使劲钻过去看，但是一切只有一瞬间，人群散了，一切热闹都转移到了贺喜新郎官那边。
菲儿独自在一架架布匹那里看来看去，觉得一切既高大，又鲜艳。她还有点歉意，想看看那批被她掉落了一点的布，有没有粘上没被拍去的土痕。但是她看来看去，所有的布匹要么鲜艳光滑，要么蓝白色粗糙，像蓝天和云朵交织在一起，而自己家纺织的蓝白布匹，看起来都那么相似，摆了几大架子，在风里吹来荡去。一切都那么漂亮，她完全找不出来了。
然后，姥姥带她回去了。
几天后，娘回来了，她喜气洋洋地跟人说，她女婿是如何欢喜地抱着那个女儿。所有人都恭喜她。菲儿觉得一切都新鲜而又陌生。比如炕上那个小娃娃。一群小孩儿都想抱她。
“这是新妹妹！”小姨抱着她展示给所有孩子看。儿子张着手要抱。
小姨将那个娃娃，放在她的儿子手里一小会儿，又放在别的小孩怀里一小会儿，菲儿也吵着想抱。小姨不让。
“你还小呢，我怕你摔着她。你长大了再抱。”
“那弟弟比我还小呢，他能抱，我为什么不能抱？”菲儿愤愤不平地说道。
“你就让她抱一下呗。”旁边有女人心软地说道。
“这不是孩子小……那个，我怕她抱了扔出去。”小姨小声说。
“她这么小懂什么？不会的，你想多了。”那女人理直气壮地大声反驳她道。
“是啊，这么小，也是，她什么都不懂。”小姨随口附和道。她又小声辩解道：“我也是怕人教坏她。”
菲儿以为自己赢得了抱妹妹的资格。她伸着手，使劲张着，她想，她力气大，不会摔着妹妹的，她稳的很，她要好好抱着。她渴望地仰着脸，看向小姨。
所有人都看着小姨怎么做。
然而，小姨四处望了下，叫姐姐道：“姐，玩了半天，孩子都困了，你看这孩子，都闭上眼了。”姐姐从贺喜的人群里走过来，她顺理成章地把孩子递给了姐姐。
——她真是一个聪明人，既不拒绝，也不给予，她选择了第三种做法，真是聪明呢！似乎有另一个菲儿冷静地评估着这件事。然而，空气里的欢喜似乎凝固了一瞬，然后散开，未尽的余韵也许是遗憾，或许更多些别的什么东西。
屋子里，人堆里，有人小声说：“怪不得她防着，那是她亲姐。”
“是啊，”小姨随声附和了句：“也是十个月怀的肉，可不能不小心……”
“也是……”人群里有人小声说。
然而欢乐的气氛还是有了些许变化，仿佛有什么东西悄悄地变了质。
姐姐对这些事一无所知，她欢喜地抱着看了看，说：“没事，让她睡吧。”随手放在了炕上，又喜气洋洋地去听那些吉祥话欢喜话了。
小姨稳稳地护住孩子说：“你们都玩去吧，妹妹要睡觉了。”
菲儿的怀抱空落落的。
所有的大人都明白。她被防备了。
——当一个备受欢喜的孩童出生，菲儿就天然成为了坏人，或者说，预备役坏人。原本就不多的爱，又被阉割去了很多。她只是母亲的附属品。很多人因为爱她的母亲爱她，但是那些人又因为爱她的母亲，而防备她，隔离她，压迫她。
“你是个女孩儿，一出生，你娘就挨了打。她离婚是为了你，她结婚……”小姨的脸色有点微变，她说谎的时候，有点停顿，她的脸部肌肉有了一个很丑的扭动，她接着理直气壮地说：“也是为了你！你娘为了你吃了那么多苦，你以后要好好孝顺你娘啊！”
菲儿已经长大了几岁。她奇异的本领消失了，她不能再准确地评估认知身边的人和事。所以，她清楚地看到小姨的脸有奇异的扭动，还有话语的生硬停顿和扭转，但是她不知道，那表明了，这是一个谎言。
她天然地爱着信任着身边的人，她点了点头。
她跟随家人回去了母亲上班的那个村子。爸爸带着她去逛庙会，路上怕她脚冷，会脱掉她的鞋子，用热手焐热她冰冷的脚，问她冷不冷，再给她穿上鞋。有一天，她和小伙伴们一起出去玩，到了陌生的另一条街，忽然一个老妇人看见她，就捂着嘴痛哭了起来。她大哭着，踉跄地往家里走。
另一个干瘦的老妇人，用了很大的力气，拉住菲儿的胳膊，往另一边拽，进了一处院子。菲儿有点害怕，但是她没有叫。她只是使劲挣脱，但是挣脱不出来。
那位老妇人悔恨地大声痛苦着，简直说不出话来。
菲儿现在不害怕了。她已经满四岁了，她觉得自己长大了，是个有担当的大孩子了。
另一个老妇人，是她的街坊和好朋友，对她说道：“你哭什么呀？当初非要孙子，非要把她送人，结果后悔了吧，孙女没了，儿子也走了，去了外头，结婚都不回来。你个没出息的，你都哭了多少场！现在看见人了，孙女回来了，你得笑，你得哄她呀，给她吃的！”她使劲抓着她的手，抓了果子就往菲儿怀里塞。
菲儿楞楞地看着她，然后，手脚错乱地接住了那些果子。就在两手相触的那一刻，那老妇人释然了，她充满了泪水和感激。那滂沱的泪水只留了片刻，就戛然止住，她似乎回归了平静。
在那一瞬间，菲儿感到了巨大的强烈迸发的爱，就像什么果实突然炸开，一朵蘑菇云弥散到了整个院子，庞大而又纯粹，全然的接纳的爱。她被深深地吸引了。
她被不经意的排斥，和有意无意的错待后，忽然收到了毫不掺杂其他东西的爱，纯粹的爱。而不是那些和善的大人，口中说着：“嗯，没什么，我们不在意这个，嗯，还是小孩子呢！谁教她，没人教坏她。”然而，所有人都清楚地标明了界限，有意无意地阻碍着菲儿，她再也不能靠近小妹妹半步。哪怕小妹妹在母亲怀里。
“还是得注意些。”小姨说笑着，不经意地暗示着，冲菲儿努努嘴。
现在，菲儿在这纯粹的庞大的爱里，感到了被爱的幸福。那爱和痛哭里，似乎还有些她不知道的东西。那个老妇人说，那叫做悔恨。菲儿不在乎这个。
原来的不屑一顾的遗弃，和现在全然的接纳、爱和痛哭眼泪——原来的不顾一切也要找回来带在身边全然爱着的小孩，现在被所有人有意无意地防备着，让她可怜地围着团团转圈，都到不了一无所知的慈爱的母亲近旁。
多么讽刺的对比，多么讽刺的变化，所以说，时间是最厉害的魔术师，它能让仇人变成亲人，它能把亲人当成仇敌，它把所有人都变得面目全非。
孩子是直觉性的小动物，她天然地被爱吸引。
她再一次准确地找回了那个对她而然，陌生而又神秘的院子。（她和之前走的路线一模一样，包含走到那个门口后，被拉着往回走的转折。）里面空无一人，那个小院子平平无奇。
后来，在街上，有个老妇人抓住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上次你去找我，我不在家，我……XX说道对，该是我的，还是我的，这不就回来了……”
她平淡的声音里，充满了意气之争和一点刻薄，菲儿看了看那张满是皱纹的平淡无奇的脸，她只觉得面目全非，她不认识她。这个老妇人，她似乎是第一见到，是一个陌生人。而之前的那位老妇人，是一个能够迸发蘑菇云的奇迹。（长大的菲儿，在城市里有点轻微的路痴和脸盲症。因为她认路和认人，都是靠着爱的轨迹。）
后来，母亲听年轻妇人说了这件事，她绷着脸叫过菲儿询问。菲儿详细着重述说了那老妇人突然迸发的痛哭和泪水，她被别人抓住，递过来的果实。
母亲没忍住，痛快地笑了出来：“可不她哭，她还有脸哭？以后不许去那儿！我辛苦养你这么大，不是为了让你去他们家做孝子贤孙！”
然后，她被拘在家里一段时间，就比别人提前三岁上学了。
菲儿四岁，别人七岁八岁，还有九岁的。一年后，有些人考不及格，菲儿及格了，她升入了二年级。母亲想离开这个村子了，不想再遇到往事旧人，她换了工作搬了家。
菲儿没有了认识的小伙伴，没有人在游戏时带她玩，她站好的游戏地盘，也被别人瓜分了去。她一个人在树下捡着落叶。然后，几个月后，她第一次被人邀请加入游戏时，她欢喜地笑开了花，心里蹦出无限的欢喜，她跑来跑去，她觉得她跳起来能碰到天空和云朵。
二年级，她考试不及格，留级了。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菲儿的故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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