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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25 ...

  •   稍事寒暄,方剑声顾及身后众多等候的书院弟子,三言两语话别了谢知兰几人,便跟着两名金衣剑侍去向山庄深处。途中与方才出言不逊的青年人擦肩,脚步一顿,唇边犹带着笑,眼底却一片冰冷。
      “风雷坞的江玉门道友。”方剑声若有所思沉吟少顷,“他日擂台相逢,还请不吝指教。”
      说罢挥一挥衣袖,只留下一地神色各异的人面面相觑。
      于霁白看了场绵里藏针的戏,正伙同系统啧啧地感叹“眯眯眼惹不得”,回神时才发觉四下静得过分,连不堪“受辱”正气势汹汹要扳回一城的江玉门也偃旗息鼓,乖得活像只鹌鹑。直到听见身旁的同门出声,他顺着蜿蜒的栈桥朝前望,恰好望进一双冷清清的眼睛里。
      他有段时日没见过芳衡。溪山之变非同小可,曾经蔓延的怪症、妖化的梅道人还有下落不明的夜叉部众,在在都等着他这个执法使担责解释。因而他只来得及将无故昏迷的师侄送回到宗门,便又匆匆赶赴白玉京述职。
      于霁远远地见着他的嘴唇像是动了动,不等细分辨,就听落下芳衡半步的中年人圆场道:“几位俱是少年才俊,年轻气盛,几句口角过去便过去了,切莫伤了和气,切莫伤了和气啊。”
      在场众人对他显然都不陌生,闻言纷纷抱拳见礼。那中年人不厌其烦,一一应下,笑呵呵地嘱咐了些“不必拘谨”一类的场面话,又说:“若是不喜小孤山冷僻,澄阳城内亦有山庄的别业、客栈,恭候各位下榻。”
      懒得欣赏两拨人上演宾主尽欢的戏码,于霁招呼上好友正打算溜之大吉,谁知打几位长辈身边经过时,冷不听听见芳衡一句:“于霁,你随我来。”
      欲哭无泪之际,扭头一看,深谙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道理的谢知兰不知何时已然赶上走在前头的书院弟子,正同方家兄妹叙话。被落下的湛芙借着袖袍的掩盖拍拍他的手背,递给他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三步并作两步也赶上了离去人的脚步。留下于霁一个,孤零零地被几个长辈围在中央。
      与芳衡同行的青衫文士带着一点和善的笑意,问:“这位就是孟之兄的义子?”
      孟之是元明月父亲元闵的字。
      系统贴心地为对方作注。
      于霁效仿其他人对名剑庄主的态度施了一礼,只规规矩矩报上名姓,没敢多话。
      他本就不大擅长和陌生长辈打交道,更不要说这时还有芳衡这么颗定时炸弹在一旁虎视眈眈。
      后者像是丝毫没有察觉他的拘谨,向同行的人颔首示意后,领着不情不愿的人离开了暂归风平浪静的剑池。
      穿过池上的石桥,百步之外的更深处是回廊九曲,更兼院宇十数,皆粉墙黛瓦、雕梁画栋、栽花布石。即便不是穿金带银的富丽堂皇,仍能从嶙峋多姿的假山流水和栩栩如生的石雕影壁中窥见些许主人家的巧思。
      随着芳衡拐进角落里落脚的小院,院中用雕栏围出一片方形水潭,盛着被天井上方的石板裁成菱叶形状的天光。芳衡驻足围栏边,原是打算兴师问罪的。然而见对方正凝望着身后照壁上的浮雕出神,竟鬼迷了心窍似的,先问了声:“在想什么?”
      才被系统告知浮雕上龙嘴里衔着的是货真价实的鲛珠的于霁不假思索道:“在想怎么样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珍珠抠下来带……”
      话音未落,心头警铃大作,未及亡羊补牢便听对方怒极反笑:“你若肯将这份心思用在修炼上,今日又何须旁人为你的惹是生非解围?”
      语甫落,两人心中俱是一沉。
      少顷,于霁率先回过神,双手高举作势求饶,“冤枉啊小师叔,这回在场十好几双眼睛都能替我作证,绝对是对方先动的手。”
      芳衡听他唱作俱佳、半真半假地埋怨,心下不知怎的越发沉得厉害,半晌才生硬地挤出句:“听闻前几日你在擂台上胜了天心崖的人。”
      “险胜,险胜。”
      于霁丝毫不敢居功。
      芳衡浑不在意他的谨小慎微,袍袖一挽,负手道:“出招吧,让我看看这些时日,你的修为可有长进。”
      这是要抽查功课的意思了。
      心知今天是避不开眼下这一顿打,于霁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召出乾坤囊里休整多日的桃木剑。
      芳衡的剑路是与于霁截然相反的刚烈,一招一式俱带着鬼神皆斩的一往无前。反观后者,不知为何似乎颇多掣肘,瞻前顾后之下,行动自然失了以往的轻灵。交手片刻,孤亭剑尚未出鞘,他已落入难以挽回的下风。
      溪山事毕后,于霁才从系统那儿得到一个极为关键的消息——原主晚元明月近十年才入门,芳迟那时已经是不问世事的状态,宗门事务尚且无心处理,更不要提传道授业解惑。因此,“于霁”的剑术几乎可以说是芳衡手把手调教出来的。
      对原主武学风格一无所知的于霁有苦难言,只好一再避免正面交锋,像只失控的球似的满场乱飞。
      约莫是也对他的保留有所察觉,芳衡眉峰微蹙,厉声喝问:“你到底在顾虑什么?动手!”
      言语间也不曾误了手上功夫,长袖一卷,两道剑气去如青蛇。
      于霁不及举剑,只得就地一滚。下一秒,先前站立的地方就被真气轰得走石飞沙,雪雾弥漫。
      一滴冷汗当即顺着面门淌了下来。
      ——这人绝对是下了死手吧!
      泥人尚且有三分火气。近乎抱头鼠窜地躲避着接踵而来的攻击,于霁退至围栏边,面对穷追不舍的剑气,一咬牙心一横,竟然将木剑当作暗器一样掷向前方。
      他这一着去得毫无章法,芳衡背在身后的指尖微动,照面而来的剑便如同被无形的手束缚了似的,凝滞在半空。
      倏地,脚边似有什么被灵力催动,窸窣作响。就在一错眼的功夫,头顶方寸无端一暗,数道小指粗细的雷柱似羽箭激射。足下稍动,顿时有土墙拔地而起,阻挡去路。
      见对方暂且驻足,阵外的于霁心下一喜,掌心青白闪烁。正待乘胜追击,耳畔乍闻石碎山崩的声响,比电光雪亮三分的剑光铿然出鞘。顷刻间,飞火化如烟水,土石也碎为齑粉。
      “你几时对画符布阵起了兴趣?”芳衡问。
      又说:“有几分小聪明,但若想以此胜过方家那对兄妹,还是差些火候。”
      于霁看他神色不像要兴师问罪,又听出话里指点的意思,一时也长了些胆气,谦逊道:“请小师叔指点。”
      芳衡思索片刻,“这几日你与我同住。”
      直到晕乎乎出了院门,于霁仍然张口结舌,回不过神。左思右想不知该作何解,只好虚心求教:“你说这人到底是想杀我还是想教我?”
      系统沉默半晌,语出惊人:“没准是想先睡你,再杀你呢?”
      “……少看那种几个男的就能演完的片子。”
      片刻的死寂过后,一人一统同时讪笑两声,再没提起过这茬。
      -
      七元抡魁召开当日,小孤山顶天朗气清,东升的旭日照着洗剑池上烟波浩渺。
      住在主屋的芳衡一早就没了人影,于霁在系统的再三催促下,不情不愿地与被窝依依惜别后,按着弟子玉符上的留言找上了目的地。
      他去得稍晚,到场时,洗剑池的游廊上已经人头攒动,沸反盈天。才走上前,与湛芙交谈的高挑青年转过身来,露出张并不陌生的脸。于霁先是讶然,环视过后才发觉看见不少青萍山的熟面孔。邢柳亭也在其中,正听密友叽叽喳喳,一会儿看东边羽衣广袖、冰肌玉骨的仙宫弟子,一会儿又说西边华光炽盛的佛门中人。
      于霁挥挥手权当作打招呼,面上看着八风不动,实则正背地里咬牙切齿地质问系统:“不是说百里挑一?”
      “事实上七元抡魁的确有准入条件,只有筑基以上、金丹以下的修士才有资格参加。”系统反驳得理直气壮,“而宿主所在的这个小世界里,能成功筑基的确不是容易的事。说是百里挑一,也不算错。”
      是可忍孰不可忍。
      于霁呼哧呼哧喘了两口粗气,凑近了些,冲高挑青年招呼了声“秋总”,又斩钉截铁地拒绝道:“不听,不买,不考虑。”
      ——我忍。
      秋元之——拂云坪的大师兄神色失落,正待愈挫愈勇、再接再厉,场上鼓声忽起。翻腾的晓雾烟波在晨风中消散,露出雾气深处身穿金色弟子服的少女,手持裹有红绸的木槌翩翩而舞。衣袂飘摇,似仓庚东来。听者无不精神抖擞,就连于霁这样对比武争先兴致缺缺的人,都不免有些热血沸腾。
      各门各派带队前来的长辈鱼贯步入水中央的方形石台,随后是名剑庄主徐玄明和一干山庄长老,各个锦衣貂裘,端看表面,倒是与凡尘中的王公贵族一般无二。
      徐玄明看面相不过四十上下,正值壮年,蓄了一把美髯,也算是个气宇轩昂的伟丈夫。他的修为不高,堪堪结婴,放在高手如云的五魁中实在不算出挑。但其人长袖善舞,八面玲珑,接掌山庄数十年来广结善缘,上到玉京仙宫,下至无名散修,皆有他的人脉。
      急雨似的鼓点随徐玄明抬手的动作戛然而止,一队剑侍在游廊穿行,有条不紊地将玉牌和锦囊分发给等候的人们。
      于霁道了声谢,正要追问用途,却见对方充耳不闻似的,目不斜视,径直走向别处。
      他呆楞着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听一边的谢知兰贴心地解释:“这玉牌与青萍山用的传信玉符类似,往后如有什么新消息,多半也是经由玉牌发放给每一个人。所以,师兄可得收好了。至于这锦囊……不知今年作何用途,三言两语解释不清,待规则出来,自然就明白了。”
      他说得胸有成竹,像是早就清楚其中的门道。于霁有心打听,又担心这是什么玄门人尽皆知的常识,只好报以心不在焉的笑,没作声。
      正无言间,掌中玉牌忽而灵光离合。众人纷纷低头查看。
      俄顷,场中一片哗然。
      今日比试的地点、规则已经下达,玉牌上的字迹疏朗方正,明明白白写着三个字——
      试剑岭。
      举凡当世有头有脸的宗门,无不是依托灵脉而建,而由灵脉催生出的秘境中浓郁的灵气和罕见的天材地宝,说是一宗的立派之本也毫不为过。这些秘境超脱于凡尘之外,需要用特定的方式才能开启。若是凭借蛮力硬闯,内中的刀山火海、毒池剑雨——据说某门派后山的秘境甚至连接着一处看押魔兽的天然监牢,时刻等待着给那些不速之客迎头痛击。
      小孤山试剑岭也是璇霄丹阙钦定的地级秘境,与青鸾谷、烂柯洞以及灵犀崖齐名。不过它为人所熟知的原因却并非物产丰饶、风光秀丽。
      于霁在系统解说的间隙粗略地扫过玉牌上的规则,越看越觉得眼熟。
      参与第一场比试的成员共分为七组,被随机投放在所在区域的任意位置。每个人的玉牌上都会显现一个只有自己看得见的名字,作为本次比试首要的目标。
      进入之初,参与者的修为都会被压制在筑基初期,需要通过击杀——无论是竞争者,还是秘境里的妖灵魔兽,夺取对方的玉牌,以获得更多的灵力与资源。击杀玉牌上的目标,则收益翻倍。
      比试过程中,如遭受致命伤害,则视为淘汰。有锦囊中防御的符咒作保,被淘汰者将自动脱离秘境,回到山庄。最后根据修为高低,在每一组里选出排名最高的十人,进入下一场比试。
      再往下,便是诸如禁入品列表等等附加规则。
      ——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逃杀啊。
      于霁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两下。
      未几,大约是都读完了玉牌上的内容,四下诡异地静了一瞬。继而是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质疑着这个明显与往届不同的比试规则。青萍山方阵里,议论的声音同样不小,只是碍于玄门前辈的面子,大都有所保留。
      瞿松溪见左右吞吞吐吐,点不上正题,只觉心头攒着股火不吐不快,索性直言不讳道:“这有什么好遮掩的,不就是在怂恿大家玩杀人夺宝那一套?”
      挽着她的邢柳亭虽然一语未发,神色显然满是赞同。湛芙也连连称是,正想把置身事外的于霁谢知兰也卷进其中,头顶冷不丁挨了一记爆栗。
      “慎言。”秋元之摇摇头,“没见台上那帮老家伙都没发话么?真有什么异常,旁人不敢说,孤亭君必定不会坐视不理。”
      众说纷纭中,石台上的徐玄明化出枚巴掌大的黑色令牌,轻轻抛向空中。五位徐氏族老在他身后分开站定,一手捏诀,一手并指成剑指向半空。六道形态各异的元力流光同时向飞旋的玄铁涌去。
      悬于半空的令牌散发出莹润的光泽,周遭随之震颤不止。鼓声再起,自沸腾的水中凌空而起一座门楼,彩绘描金,气派非常。
      片刻后,徐玄明收掌召回令牌,角落里等待的侍从立即上前替他擦拭鬓角渗出的细小汗珠。徐玄明推开搀扶自己的手,抬袖道:“愿诸位皆有所获,不虚此行。请!”
      跟随参与比试的队伍一同踏入那座白雾氤氲的门以前,于霁最后一次低头查看玉牌上闪烁的名字。
      ——枯荣道,寄萍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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