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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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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月将尽,小寒来前,澄阳先卷下了一天大雪。
那雪下得紧,风也凶得不寻常,吹垮了山下好几处农舍,还险些把几里外的澄阳城围得四面楚歌,孤立无援。七元抡魁召开在即,不意遇见这样的天候,宗门上下人心惶惶自是不必说,就连那些好摆高人架子的长老也不免有些犯嘀咕,连夜商讨过后,一致决定派出两队外门弟子下山赈灾济民。
关奇便是其中之一.
他是外门里最常见的那一类人。寡言,木讷,没什么能倚仗的背景,只好对师长俯首帖耳,言听计从。每日劈三千、崩四千,剑诀剑谱皆烂熟于心,谁知夙兴夜寐焚膏继晷非但没能如愿晋升成为内门弟子,还要被发配到山门外扫雪、修缮鸡笼、拆东墙补西墙,再在日暮时分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饥肠辘辘地爬回到住处。
忙里偷闲时他坐在茅草堆上,嗅到两袖上混杂的气味,对着一地狼藉,常常觉得十分恍惚,诸如我是谁、我在哪儿、我生从何来又死往何处的疑问层出不穷。有时想得深了也会怒从心中起,试图效仿话本里的仙人折剑出澄阳。
然而每每拔出佩剑,上头斑斑的锈迹总能将他拉回到灰扑扑的现实中。
关奇叹了口气,归剑入鞘时破铜烂铁嘎吱作响,听得人牙酸不已。
七日期满,原本来势汹汹的雪也有了偃旗息鼓的迹象,他拾掇好随身的行李,去向庄头的农户们辞行。黄昏时分,远处的小孤山沐浴在一片雪青色的天光中。关奇一面闷头赶路,一面暗暗盘算着落下的课业,心下徒添三分焦急,脚步也不免匆忙了起来。
路至半途,天顶一暗,妖风骤起,一道阴影自天外凌空而来,压得人一阵悚然,疑心自己遇上了什么妖邪鬼物,两腿一软,当即要瘫倒在地。
等候半晌,发觉那巨影始终只悬停在半空纹丝不动,关奇大着胆子颤巍巍抬起头。着眼处并非意料中的阴诡地狱,而是一艘他只在书册里见过的“千帆宝船”。这飞行法器的外观与水上行舟无异,驱动的手段却大为不同,稍行数里便要花费上千灵石,耗费之巨,恐怕也只有万仙盟五魁这样真正的巨擘才担负得起。
关奇正对着船舷上的徽记啧啧感叹,余光忽地捉住个人影,连滚带爬地逃下地来,倒栽葱似的一头栽进雪地里,顷刻便没了声息。
眼前紧接着一花,头顶的飞舟里又落下两个人。女修明眸善睐,男修芝兰玉树,皆青纱白衫,气度非凡。
二人出了宝船,尚未站定便急匆匆朝雪里那人走去。关奇看得一惊,人命关天,一时也顾不上什么自扫门前雪的处世准则,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前去,结结巴巴道:“两、两位道友请留步!”见对方竟真如自己所言停步,心中不禁涌上三分胆气,定了定神又道:“我、我不知两位道友与这人有何恩怨,只是他如今伤得这样重,趁人之危,绝非正道行径。不若、不若等他的伤势好转一些再……”
说着,约莫是也品出了话里的不妥当,声音愈来愈低,最终被埋没在将融未融的白玉里。
不想那身背阔剑的女修闻言不急不恼,反而微微一笑:“道友误会了,我们是结伴从丹枫镇来,要参加七元抡魁的。”
又扬声冲他身后道:“于师兄可吐够了?再磨蹭下去,当心小师叔又让你喝上一壶。”
关奇看看眼前人,又微微侧一侧身,仍然期期艾艾地,不知该不该避让。
正踌躇间,肩膀冷不丁搭上只冷冰冰的手,安抚似的压了压,随即是一道虚弱的声音:“湛师姐你少编排我,谁晕船了?没晕,真没晕,玩雪呢……”
顿了顿,又说:“谢谢你仗义执言啊,不过我们确实认识,放心吧。”
宝船上适时探出颗脑袋来,高声关怀:“于师兄身体无碍吧?”
心知闹了个大乌龙,关奇抓了抓脑袋,不觉有些赧然,借那沉默的男修同船上人对话的当口,压着声音向身边的青年道了声歉。
正待转身离开,忽又被人叫住。青年指指他,又指指自己的左肋:“你那个背篓的带子好像快断了,我帮你修修吧。”
关奇下意识也伸手摸了摸——多半是这年齿比自己还大的玲珑囊在这几日的磋磨之下终于要寿终正寝,捂着胁间的缺口勉强地笑笑,讪讪道:“反正也该换了,就不劳烦道友了。”
青年沉吟片刻,又问:“你是那个什么山庄的门人?叫什么名字?”
关奇支支吾吾地,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还是三缄其口,敷衍了事地朝几人抱拳后飞也似的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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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剑山庄依小孤山而建,千门万户,极土木之盛。
沿铺设的青石山道拾级而上,经过半山的桃林,再走几里便到了山巅的洗剑池。池畔多翠竹,又有秋枫冬梅映带其间;水中植荷,几尾锦鲤在莲叶间嬉游。湖上亭桥水榭勾连绵延,晴时可赏花观鱼,雨则听穿林打叶,风光得四时之佳。
于霁一行人跟随引路的剑侍进入山庄。山顶仍然飘着一点碎雪,大比在即,应邀前来的各派弟子正三三两两聚在水上倚栏闲话,顺着足音话音投去一瞥,想来是没找见什么熟面孔,很快便收回了目光。
走在头前的金衣侍女在水边稍驻,敛衽施礼,知会几人暂留此处,“待庄主与众真人议事完毕,再引诸位前往下榻。”
见眼生的来客落了单,渐渐有些好奇的修士凑上前来攀谈,问些名姓来处一类小事,湛芙与谢知兰一一应对。一团和气中,有人看向默默猫在人后的于霁,正要将话题引向他,不想先听见一声嗤笑:“青萍山的名头果真好使,几个名不见经传的杂鱼,竟被这般推崇?”
此言一出,周遭倏地静了。众人面面相觑,都嗅出了暗藏的火药味。
谢知兰还算见过些风浪,不着痕迹地按下要出头的师姐,面不改色,朗声道:“推崇不敢当,不知阁下是哪一派的弟子,不妨上前一叙?”
不远处,水榭中聚集的人群被粗暴地分开,在几个腰佩雁翎刀的弟子前簇后拥之下走出个紫衣青年,极尽轻视地乜着连廊下的人,既未回礼,也不自报家门,只懒洋洋地拖着长音:“既是从青萍山来,可知剑尊那位大名鼎鼎的次徒,伤寒是否痊愈了?”
身旁环绕的人们也顺着他七嘴八舌附和,说些诸如“年年都伤寒”、“莫不是见了你就闻风丧胆落荒而逃”、“我看剑尊亲传也不过如此”的酸话。
对方神情倨傲,显然是来者不善。谢知兰深吸口气,可反唇相讥前,先听身后人问出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小兰,你饿不饿啊?”
回身一看,随宝船颠簸了一路的于霁神色怏怏,见他回不过神似的,又解释道:“知道要跑长途,早上我连口水都没敢喝。你俩饿不饿,要不找人问问上哪儿能弄点吃的?”
说着四下环顾起来,竟真像是打算寻人问路。一面踅摸,一面用自以为压低过的音量念叨着:“怪不得老黄历说我今天犯冲,忌动土忌出行,还真没说错。”
谢知兰面露错愕,只来得及叫声“师兄”。对口舌之争一副兴致缺缺模样的于霁仿佛预料到他的未尽之言,伸手在人肩头拍拍,意味深长道:“走在路上碰见疯狗冲你狂吠,你难道也要对着狗叫回去吗?”
又朝那询问“犯冲”何解的年轻修士笑笑:“就是晦气的意思。”
他的声音不算大,可在场皆是修行人,个顶个的耳聪目明,自然没有错过他刻意咬着的“晦气”二字。人群先是沉默,少顷,不知是哪家弟子憋不住笑,扑哧一声,像什么东西漏了气。
那动静不比人的话音重,落在紫衣青年耳中却不啻雷霆霹雳,听得他既羞又恼,“仓啷”一声抽出佩刀,“钉嘴铁舌,我倒要看看你的脑袋是不是和嘴一般能……啊!”
意料之外的几声痛呼过后,众人只见说话的几人紧捂着嘴,指缝间鲜血淋漓,一时皆色变,纷纷如临大敌,凝神戒备起来。
青年身侧,一名不知是扈从还是同门的人大着胆子不平道:“哪里来的鼠辈出手这般狠辣,是连风雷坞的面子也不给了么!?”
语未尽,弯刀出鞘的刹那,洗剑池上清风乍起,顷刻吹化坚冰般的剑拔弩张,紧随其后是饱含歉意的告罪:“舍妹涉世未深,耿直率真又急公好义,其言其行如有得罪,还望诸位道友海涵。”
垂花门下静候的剑侍原本正作壁上观,形容肃穆,不像侍从倒很像债主。此时听了音,面上登时冰消雪融,热热络络地迎上前去:“哎呀,两位小方真人怎的来得这样悄无声息?我们招待不周,可是要受罚的。”
少女剑侍的嗓音清凌凌的,脆得如玉石掷地,水上众人却听得愣了,呆呆站在原地,不知作何反应。直到看清领头那一笑一凛两张相似的脸,谢知兰率先回过神,既惊又喜,唤道:“琅哥!”
须臾之间,风停云滞。
方剑声颔首笑声:“久违了,小兰。”
与他并肩而立的胞妹束发白衣,指尖剑气未散,寒意凛然。宛如一片雪,悄然落在孤山之巅。
“怪声怪气,该打。”
方剑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