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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情劫 “以命换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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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殿下成婚那天,声势异常盛大,敲锣打鼓的声音飘荡在皇城上空,从子时一直响到了申时,万里红装将整个皇城围了一圈,姹紫嫣红的烟花布满了天空,阵仗堪比皇帝当年娶后。
而这一切只是一个落败者所为,他要以最风光的方式,将他喜欢的人嫁与他人。
只是百姓都不知情,纷纷感叹瑾王宠妻。
“何苦呢?”无忧瞧着那在热闹人群中,显得无比孤寂落寞的男子,不解喃语。
“这便是情的奇怪之处,它可让人心甘情愿放弃喜欢之人,并将其拱手相让。”暮忘眯着眼睛半躺在榻上,极其舒服自在地享受着幽欢的投食。
“为何?”无忧呢喃,眉头皱得极深。
“我若知为何,便不会说它奇怪了。”暮忘提了颗梅子丢入口中,不甚在意。
无忧莫名突觉心闷,便将小白留下,自己一人出去散心。明明是与断桥相反的方向走去,冥冥之中却又走到了最不愿来的地方。
三月不见,忘情依旧娇艳,而她的心却是一片茫然,空荡荡的,没有归属。
她忘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暮忘说这个方法可解忘情,可她已看了三月,却还是什么都想不起,难道她真的遗忘得如此彻底么?
天忽飘起了雪。
“雪灵你又喝醉了!”无忧朝着空中一朵不飘浮的云喊道。
“没有啊。”那云上突然出现一物,没有实质的形态,只是一团没有形的雾气。
“还没有?”无忧明显不相信,“连形都没有了还没有。”
雪灵这才恍然大悟,挥散雾气化成灵身,“嘿嘿”笑着,来到无忧面前,“我就是瞧你这神情,觉得配上雪更相符些,果不其然啊!”
气得无忧扬手就要向她打去,却被一片飘然而下的雪花阻止了动作。
“忧儿,你可知世上最难解之物是何?”
“我知道,是灵宝君的谜题。我每次想吃到长魂果,就要解开灵宝君出的谜题。上次我整整用了三千年的时间才解开一个,实在是太难解了!”
“傻忧儿,灵宝君的谜题虽然难解,但并不是无法可解。世上最难解之物是……”
“情。”无忧恍惚突言一字,遂捂着绞痛的心口,泪流满面。
雪灵吓得不行,急忙去唤幽欢。暮忘一听见无忧受伤了,一眨眼人就没影了,只有几颗梅子从空中掉落。
暮忘赶来,看见即将跌倒在地的无忧,一阵黑雾闪过,一瞬就出现在无忧身边接住了她。
幽欢抱着小白匆匆赶来,瞧见无忧手上红色的水渍,急忙扔下小白,指尖闪过一丝白光,手中便出现一把伞。她撑开伞遮住无忧,瞥见一旁的雪灵,怒气中烧,厉声吼道:“还不收了你的破雪,既已醉酒就不要出来瞎晃!”
雪灵无故被幽欢痛骂一通,心里的委屈都快溢出来了,想要解释,但看见面色苍白的无忧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只好收了雪,嘟囔句:“这片雪不是我撒的。”便悻悻离去。
无忧盯着手上的红色水渍,眼睛流着泪,嘴角却扬起了笑。
她抬眸看着暮忘,眸子闪着光,“暮忘,我记起了!”
虽只有短短几句话语,虽然那人的身影依旧模糊不清,但她总算想起了一点点的东西,这样一来,说不定不久之后,她就可以完完全全地记起了!
暮忘也看见了水渍,只是神色却有些复杂,有欣喜、有激动、却还有担忧与紧张。
只是这些无忧统统都看不到,她一心只沉浸在记起一点记忆的欣喜中。
她必须要记起那个人,找到那个人,她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他。虽然她忘了是什么问题。
那日之后,无忧好似已经相信暮忘说的方法确实可解忘情,常常不吃不喝,一连几日坐在虚无镜前观看小殿下的故事。
小殿下嫁给季渊后,日子并没有什么不同,唯一的变化大概就是季淮再没有来找过她。
她时常倚在窗前,呆望被月光浸透的屋檐,盼望有人会趁着月色乘悠扬的笛声而来。
这很不对。
她总感觉自己的心似乎空了一块,又似乎多了一块,明明空空荡荡的却时常让她喘不过气来。
情吗?
果然是劫啊!
小殿下叹息一声,朝季渊的书房走去。最近总是见不到季渊的影,平时这人还会陪她用膳,但这几日他一回来便将自己锁在书房。前来瑾王府的人络绎不绝,几乎将门槛都磨低了一大半。
她曾听过几耳朵,多是些不走心的阿谀奉承。但季渊似乎没有听出来,总是会恭敬表示谬赞,受之有愧。
狐狸果然比人要聪明。
但走近书房,小殿下发现一个问题——她并没有理由来此。
她为何来找季渊?询问他近日为何这么忙,不来陪她用膳?还是怪他明明说今日会带她出去,可日头已往西沉,他仍旧无所动作吗?
她并不想他陪她用膳,也不想随他出去。
小殿下长长叹了口气,转身欲要离去,却听见书房传来的声音——
“听闻前日六皇子在西街不幸受了重伤,至今未醒?”
是晚昀的声音。
季淮受伤了?
“公主的消息倒是灵通。”
季渊的声音和以往的温柔不同,淡漠得有点冰冷,还夹着淡淡的嘲讽。
“一块拦路石,你惦念着可笑的兄弟情义不忍动手,我不介意帮你一把。”
“听公主这意思,我倒要感谢你了?”
小殿下隐在墙角越听越糊涂,什么公主?什么拦路石?季淮受伤了?是晚昀做的?
“托公主的福,太医院说了,若是撑不过今晚,他便再也醒不过来了。”
再也醒不过来了?
一颗狐狸心倏然提到了嗓子眼。
等小殿下反应过来时,她已经站在了季淮床前。
推门而入的千信瞥见静静伫立的人影吓得端药碗的手都颤抖了一下,他瞪了一眼门外的侍卫,“瑾王妃何时来的?怎么未有人通报?”
侍卫面面相觑,皱眉,“我等未曾看见王妃啊!”
千信心一沉。他见过她施法治水。那八条雪白的尾巴立在身后,张牙舞爪的模样像是八条剧毒的大蛇。他曾听术士说过,狐狸十尾是仙,九尾伪神,八尾是妖。
这狐狸明摆是那魅人剜心的狐妖,但偏偏主子和四皇子听信她的谗言,认为她就是青丘帝姬。即便她真是青丘之狐,可青丘叛神,早已覆灭,独留她一狐在世,不知有何阴谋。
千信余光瞥向床榻之上了无声息的主子,又看了眼伫立床前的狐妖,不由咽了下干涩的喉咙,握紧红木漆盘,竭力挤出一抹微笑,“不知王妃在此,有失远迎。”
“他……要死了。”小殿下喃语。
她能看见他肩上的一盏生火已然灭了,而另一盏也只剩微弱的火星,只恐一阵轻风袭来便也彻底湮灭。
千信酸了眼眶,砰的一声跪了下来,他虽在心里唾弃她、防备她、害怕她,但此刻却忍不住哀求她:“王妃,小人知你贵为青丘帝姬,法力无边,定然有办法救殿下一命,更何况,殿下本就是因王妃才深受重伤。”
“因为我?”
千信点头,泪水顺着脸颊在漆黑的药碗中激起一圈细小的涟漪,恰似谁的初次悸动。
“殿下本可躲过刺杀,只是有一女子与王妃有九分相似,殿下误以为是王妃,以身作盾,这才……殿下昏迷前还庆幸喃语:“幸而不是她”……”
千信的头猛地磕在楠木地板上,震得药碗都跳动了一下,溅落的汤药散发着浓重的苦涩,熏得小殿下也不由滚落几滴泪。
“王妃,求您救殿下一命吧,便是要小人这颗心,这条命,小人也绝无二话。”
“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我……会救他的。”
待千信退下,小殿下忽然失了力气跌坐在地,被泪水模糊的眼睛,只能看见那原本总是欢笑看她的人僵直而苍白的唇。
无忧……
她几乎混沌的脑子里只炸出这个名字。
那个总是身着红衣,白纱遮面的女子,所露出的眼眸淡漠得像是已观尽世间悲欢离合的古泉,平静得激不起一丝涟漪。
在她很小很小的时候,便听过无忧阁的名号,传闻无忧阁立于七界之外,可解世间万忧。她曾也去寻过,但终究无果。母君说无忧阁阁主是无情之人,只渡有缘人。
那时,母君笑着说无情好时,她还不甚理解,如今终于懂了。情好似一块巨石,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无忧,求你帮帮我……”她哑声哀求。
话音刚落,眼前果真出现那抹鲜艳的红,明明那般明艳,落在眼里却莫名心酸。
“以命换命,你可愿?”
漠然的声音恰似青檐下滴水的冰柱。
以命换命?
小殿下看向一动不动躺在床榻之上的人,心抽搐的疼,每一下都逼落她的泪。
木窗被风吹开,一棵光秃秃的树出现在她的视线中,她想起季淮曾经指着这棵树,说:“这就是做青梅酒的青梅树,待到春来,青梅结果,我们一起酿青梅酒如何?”
她不知如何酿青梅酒,问晚昀,晚昀却言:玄月习俗,相恋情人会一起酿一壶青梅酒,待到成婚之日做合卺酒。
纷飞的雪和着雾彻底笼罩了她的视野,她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那抹浸在清冷月光中的单薄身影越发清晰,那双盛着笑意的眼,亮晶晶的,却那般孤寂,像是冬日里的荒野,了无声息,可里面偏偏有一个模糊的身影。
雪又大了,纷纷扬扬,已掩去了来路与归途。
冬还未过去,青梅不会结了……
那样也好,她还未学会如何酿青梅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