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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自牧归荑(3) 他若是有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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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净安敛下长睫,掩去眸中不合时宜的悲切,用瓷勺轻轻搅动起金灿灿的浓稠粥汤,飘出的热气不知为何润湿了他的眼。
他低头尝了一口,枇杷特有的清甜从唇齿一路蔓延到了心间。
“很好吃。”晏净安弯下眼眸,笑了起来,“比之杜若姐姐也不差呢。”
他言语真挚,青禾一直提着的心蓦然一松,整个人都轻快下来。
“那就好。好吃你就多吃一点,我做了很多呢。”她双手托腮一眨不眨地望着晏净安,氤氲的水雾模糊了她的面容,却遮不住她眼中那簇小小的、温暖的火苗。
“我还做了枇杷糕和枇杷煎。枇杷煎要等几天,但枇杷糕已经好了,我去端过来!”
晏净安忙拉住欲要起身的青禾,劝慰道:“杜若姐姐会差人送过来的,夫人不必着急。”他松开手,盛了碗粥放在青禾面前,满目关切,“夫人忙碌了一下午,必然也是饿了,先用膳吧。”
正说着,玉簪捧着一碟枇杷糕走了过来,特意放在了离晏净安较近的地方。
金黄色的糕点,点缀着琥珀色的桂花蜜,表面光滑如镜,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把五月的阳光都凝固在了里面。
青禾凑上前去看了看,笑得眉眼弯弯,“看起来很不错呢!”
“哪是很不错啊?杜若姐姐说,夫人做的比侯府宴席上的糕点还要精致呢!”玉簪笑道,“世子可不要辜负了夫人的心意哦,从摘枇杷到制作这些吃食可都是夫人亲力亲为的,一点都不允许我们插手呢。”
长公主正喝着忍冬为她盛的一碗枇杷粥,听见这话,不由抬眼打量了青禾和晏净安一眼,一个娇憨清秀,一个温润尔雅,乍一看,般配得很,可是她看得出来,那小姑娘的眼中并无半点情爱,而晏净安虽然竭力想隐藏,可爱又岂是隐藏得住的?
这究竟是菩萨对他的怜悯还是……她竟也说不清楚。可看他脸上不加修饰的笑,大概是福祉吧。
“这枇杷糕里我加了一点川贝末,柳大夫说是润肺的,对你的咳疾有好处,只有一点,我尝过了不苦的。而且我淋了我自己做的桂花蜜,和蜂蜜一样甜,还带有桂花香呢!你闻闻可香了。”
青禾夹起一块枇杷糕凑到晏净安鼻间,桂花蜜不慎滴落下来,她眼疾手快地用手心接住,放在嘴边舔了一下,满足地眯起了眼睛,一脸享受的表情,“好甜!”
晏净安看了轻笑一声,就着青禾的手,将那块菱形的、正适合入口的枇杷糕含入口中,细细品味起来。枇杷的清甜,糯米的软糯,再加上桂花蜜,甜而不腻,果香沁脾。
“现在我可以说了,我说夫人手艺极好,不是阿谀逢迎,夫人名副其实。”晏净安将目光转向一直一言不发,静静观察他们的长公主身上,“公主以为如何?”
长公主正喝着第二碗枇杷粥,嚼着第三块枇杷糕,听见晏净安的话,又看见青禾期待的眼神,赶忙咽下最后一口糕点,喝了口冰糖木樨饮,润了润嗓子之后,才道:“我以为极好。这手艺比之广月楼的糕点师父也不逊色。”
青禾笑了一下,凑近晏净安,压低声音问他:“那个,说她夸得太好了的那个词怎么说来着?什么赞啊?”
晏净安也学着青禾的样子,将唇瓣贴近青禾的耳朵,用手遮掩,低声道:“是谬赞’。”
长公主正奇怪着两人怎么突然咬起了耳朵,就看见小姑娘端正了身子,“长公主谬赞了。”她的笑容很浅淡,但眼尾眉梢的惊喜笑意,却将她的小窃喜出卖得彻底。
用完膳,晏净安送长公主出府,刚走出春涧居,决明便快步赶了过来,手中还捧着一个食盒。
“长公主殿下,这食盒中装的是枇杷糕和桂花蜜。我家夫人说,承蒙公主不嫌弃,她不甚感激。另,夫人让我给公主带句话……”决明顿了一下,深呼一口气,颇有种豁出去的感觉,“夫人说——‘公主长得真好看,就像画上的仙女一样’。”说完,他的头垂得更低了。
这么直白的话,长公主从未听过,怔愣一瞬,随后爽朗地大笑起来,拍了拍晏净安的肩膀,“净安,你说得没错,你这小娘子确实讨人喜欢,我确实喜欢上她了。”
“所以,长公主殿下应该明白了,我并非没有怀疑过她,可是,”晏净安仰首看着夜空中的点点璀璨星光,莞尔笑道,“看着那样一双眼睛,我还能怎么怀疑呢?”
他明是笑着的,可一滴泪却从他泛红的眼尾飞速滑落,快如划破宁静夜空的流星。
长公主的心也难以自控地泛起酸涩。她从不在晏净安面前避讳死亡,就好像她如他一般不在乎,不心伤。可并非如此,若有一丝可能,她也绝不想任由他离去。可偏偏他们是知己,她懂他,知道任何期待对他而言皆是负累,他已足够辛苦,她无意再在他瘦弱的肩膀上增添一点重量。
“你放心,我向你承诺,我会护着她的,无论是阮家还是谁,我都不会让他们伤害她。”
“如此,晏宁便多谢长公主殿下。”晏净安将手交叠抵在额前,俯身毕恭毕敬地对长公主行了一个大礼。
长公主仰首,迅速拭去眼角的湿润。可在转身离去之时,泪到底还是失了控制。她回眸,在一片模糊中凝望那个逐渐远去,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是那般洒脱。可若真如此洒脱,他便不会落下那一滴泪来。
南浦凄凄别,西风袅袅秋。
一看肠一断,好去莫回头。*
可……明不是悲秋,为何悲切竟难自已?
药泉里,一如既往蒸腾氤氲着浓重的苦涩,柳玉涵推门进来时,晏净安已经起了身,静立于窗前不知在看些什么,通身都散发着悲凉孤寂的气息。
柳玉涵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低敛的眸中充斥着无奈,不过片刻便很好地掩饰下去,扬起和往常一样没心没肺的笑容,打趣道:“既已泡完了,怎么还不回去,不怕你的小娘子着急啊?”
他走过去,轻轻合上了窗,“虽是五月,但晚风微凉,你的身子受不住风,还是注意些得好。”
像是在要证明他的话,晏净安喉间一阵刺痒,捂嘴低咳一声,勉强挤出一个笑,道:“你不是对忍冬他们说,我恢复得很好,可以撑过今冬么?”
“那还不是他们太担心你了,人看着憔悴一大圈。好在天气热了,你又终于肯乖乖吃药,咳疾发作没有那么频繁,他们也总算是暂时松了口气。”柳玉涵道,语气中带着埋怨,“你先前若是肯好好吃药,身体又怎么会虚弱到连一丝风都经不起?我炼的药你又怕苦不肯吃,良药苦口利于病啊!”他喋喋不休地抱怨起来,字里行间都是对眼前这人的关心与担忧。
正说着,眼前突出现一只白皙干瘦的手,那骨节都凸了出来。柳玉涵还记得从前这只手是什么模样,鼻间一酸,眼泪差点夺眶而出。为了掩饰,他侧过头,不去看,没好气道:“干嘛?你难不成终于惜命了?”
他自是不相信,但耳边却落下一声:“嗯,给我,我吃。”
他的瞳孔因为匪夷所思而放大了,嘴唇翕动,却不知该说些什么。他看着晏净安的眼睛,那双原本晦暗无光的眼睛,自娶妻之后一点点恢复了曾经的风采,就连脸色也日渐红润起来,若不是他每日把脉,那微弱的,好似随时都会断裂的脉搏并没有任何变化,他也当真会相信自己的谎话。
“你是说真的?那药丸可比你现在吃的药苦上十倍不止。”
“确定。按最大剂量来。”
“好好好!”柳玉涵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有激动又欣慰的眼泪从眼眶里不断地流出,“那药就是专门治疗咳疾的,我找人试过了,对于轻症那简直是立竿见影。你只要多吃一段时日,肯定也没问题!我再给你开点补血益气的药,再让杜若姐做点药膳,一起滋补。净安,你肯定能度过今冬!”
面对柳玉涵的欣喜若狂,晏净安的神色依然很平静,平静中夹杂着几分凝重。
“阿姊,已经很久没有给我写过信了。”
“怎会?”柳玉涵也收敛了笑容,“上个月不是才寄回来一份信么?”
“是阿爹写的,只道阿姊托他问好。我寄给阿姊的信,阿姊……并没有回。”
“这……许是战场凶险,阿煊姐不慎受了伤?”柳玉涵猜测,但见晏净安仍旧是一副严肃沉重的表情,上前一步,安抚般地拍了拍他僵硬的肩,“净安,不必担心,侯爷信中不是说已将蛮夷逼退绩安河,不日便班师回朝么,待阿煊姐回来,我和你一起好好数落数落她。”
“但愿吧……”晏净安垂眸喃语,盯着手心里那枝已经枯萎泛黄的雪松,守着最后一点奢望,不肯再深究那许让他难以承受的真相。
晏净安回到房间时,青禾还没有歇下,正站在桌旁,看见他原本疲惫无神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欢笑着上来迎他,“你回来了!药正好晾了一会儿,我尝了一口,已经不烫了。”
“夫人……尝了?不苦吗?”
“苦,太苦了!”青禾的小脸瞬间皱了起来,似乎还能感受到舌尖那点苦涩,不禁咽了好几口口水,看向晏净安的眼盛满了同情。
晏净安淡笑一声,正准备开口安慰她,自己已经习惯了时,可他的小娘子却踮起脚,费力地摸了摸他的头,用哄小孩子一般的语气对他说:“辛苦你了,但再坚持一下,佛祖菩萨会保佑你的,只不过需要祂们保护的人太多了,但祂们一定会保护你的,因为,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佛祖菩萨,世上神灵为虚,可一颗诚挚的心为真,他若是有幸得生,只幸得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