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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自牧归荑(2) 浮生长恨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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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青禾洗手的空挡,玉簪把竹篮里的枇杷倒进另一只清水盆中,准备清洗。青禾一抬头看见,连忙跑了过去,“我来洗我来洗!”
“夫人,洗果子不费什么力气,让我……”
“不行不行,说好了我自己来的。”青禾不由分说地把手伸进盆里,捧起一颗枇杷,用指腹轻轻搓去表面的果粉。她所摘的是成熟的枇杷,本就有些软,因此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像是在擦拭什么易碎的珍宝。
玉簪无奈,却也拗不过犟脾气的青禾,只能在一旁和余下三人旁观着。
枇杷洗好了,青禾端着盆子走进厨房,把枇杷倒在干净的案板上,忍冬适时走过来,用绢帕擦干青禾手上的水迹,以及额头上的汗珠。
青禾道了句谢,从怀中取出她的食谱册子,翻开,忍冬看了一眼,只能认出来那一簇圆溜溜的果子大抵是枇杷,可剩下那些她却认不出来了。她抬头只看见青禾认真的侧脸,不知为何,她又想起了杜若的哀叹,心有酸涩。
她看向窗外的悠然蓝天,却不知该向那个神明祈祷,若可以,求将岁月停驻在此时此刻。
黄昏时候的天空,由蔚蓝转向了橙红,一点残阳悬在远处的云山之中,朦朦胧胧看不真切,而东边,月亮早已登场,犹抱琵琶半遮面。清风徐来,风拂衣衫,廊下观景的晏净安衣袂蹁跹,尤似一只欲要展翅腾飞的蝶。
佛祖菩萨当真听到了他的祈求,当真施舍予他几分怜悯。海棠已落,枇杷熟时,他竟也有幸得以一观。
“日落西山,你不是最不愿见了么?今日怎么有这样的雅兴?”
晏净安回眸转身,对来人行了一礼,“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挥了挥手,“如今只你我二人,这些虚礼看得我心烦。”
晏净安直起身,将目光又投向那只余下点点红晕的太阳,微笑道:“‘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从前我不明白,如今一看,夕阳晚霞,别有一番滋味。”
长公主走至晏净安身旁,与他并肩而立,随之观望这灿烂天地,低吟:“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窥望身旁人被夕阳余晖染红的面容,她又笑道:“我看这说得正是你。你对那阮家小姐的宠爱,整个长安近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哦,如今该称为‘安乐县主’了。”
长公主素手轻点,身旁的侍女毕恭毕敬将圣旨奉于晏净安面前。晏净安接过展开,视线凝聚于其上端秀的字体写着“安远侯世子夫人阮氏青禾”,呼出一口气,心中的沉重落了几分。
“这阮府倒是玩了一个好计。不过,我却是不懂,你为你这替嫁而来的夫人求了县主之名,为了在你驾鹤之后,她能有所倚仗。却为何又要让圣上点破此事,借此降了阮梅籍的官职不说,为何又让阮府应下阮卿荷义女的身份,甚至让圣上封阮卿荷为郡主?”
长公主坐于廊槛上,捻起一片落叶在眼前端详。那叶通身翠绿,明应是生机勃勃,可等待它的却是死亡。就像眼前的人一样。她微不可闻叹息一声,将绿叶随手抛在了风里。
晏净安并未回答。他所做之事,不为其他,正是像长公主所说,只为了在他死后给青禾留份保障与依靠。
圣上既已点明替嫁,再封阮卿荷为郡主,阮梅籍便不会惧怕真相曝露,再迫害青禾。
她虽从未说过害怕,但每夜只有点了安神香才能安然入睡,有时却依旧会陷入可怕梦魇中。
晏净安低头,轻抚手背上那四个鲜红的月牙,眸色幽深凝重。
世道险恶,她那般单纯澄澈,恐难立足。若他死后,她不愿待在安远侯府,他便要多为她留些傍身的倚仗——身份、地位、金钱、权势、良友、良人……
在想到最后一个词时,晏净安的手不由自主地蜷缩了一下。他闭眸缓了一下,再睁眼时,眼中已经没有了隐晦的悲伤,而只有一种决绝的坚定。
“净安,你可知今科状元是谁?”长公主道,清眸中满是赞赏和与有荣焉的自豪,“是阮卿荷。她可是我朝第一位女状元。那策论写得真是精彩!比你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而且,她很聪明,向圣上求的是一道赦令。”
长公主顿了顿,抿了口这微甜带着桂花香的水,“若是她嫁与你,恐怕便不会有此作为了。”
晏净安仍旧未有回应,而是道:“阮梅籍,长公主需得注意。此人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又贯会伪装。心术不正之人,不配踏足明堂。”
“他确有半月未曾入宫了,听说是患了重病,缠绵病榻。不过,我这倒是有另一个版本。”
长公主故意拖长调子,见晏净安朝自己看来,一直风平浪静的面容有些许疑惑与探究,满意一笑,“近几年,阮夫人醉心神佛,阮梅籍这个入赘之夫便动了歪心思,想要架空阮夫人,夺得掌家之权。东窗事发,阮夫人便将他囚禁了,为了维护家族颜面,才对外宣称身患重疾。”
她说着,唇角溢出一声笑,嘲讽而又不屑,“这阮梅籍也是天真,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阮家也是他配肖想的?他原本的权势地位,都是阮夫人给的,他不想着如何讨好,竟痴心妄想取而代之,简直让人贻笑大方!”
晏净安不慌不忙拿过广白奉上来的茶,恭敬递于长公主,自己也轻抿了一口,借此掩下眸中的思绪,淡笑开口:“长公主似乎话中有话?”
长公主垂眸摩挲杯口,看着杯中澄黄的液体泛起了涟漪,低声道:“阮家自尚书大人逝世后,便再不复往日荣光,阮夫人自是想重振门楣,拉拢权势必不可少。恕我直言,坊间传闻你对世子夫人的宠爱太过……”
长公主欲言又止,叹息一声,似是感慨:“愧疚又是比爱更能拿捏人心。”
晏净安听懂了长公主未尽的潜语,却只是扬起唇角,笑得明媚飘逸,肯定道:“她很讨人喜欢,长公主若见到她,必然也会喜欢上她的。”
“是吗?”长公主不以为意,红润的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你这么说,我倒真想见识见识这位能把你这颗心勾走的妙人了。”
“若不介意,长公主便留下一同用膳吧。”
夜悄无声息地蔓延开,一轮圆月挂在树梢,将世间都笼罩在一场柔和温暖的梦里。
已到了用膳的时候,一贯迫不及待地扑到桌前,一手拿着一只筷子,睁着亮如鲛珠的眼紧紧盯着桌上的菜肴,像只贪吃的小猫的人儿却始终不见身影,派去寻的广白也没有回来。
晏净安表面端正坐着,实则急切到恨不能起身亲自去。心中惶恐不安得很。若不是忍冬、玉簪和决明都不在,他当真疑心,她是不是离开了。毕竟在她坦白身份时,他向她许诺过,若她想要离开,安远侯府不会加以阻拦。
长公主单手慵懒支着下颌,饶有兴趣地注视晏净安的神色,他表面淡定自若,但眼睛一直在往门外瞟,手也不自觉地握紧了茶杯,干瘦的手背有筋络凸起,恰是绿色的,尤似树叶的脉络。
茶楼酒肆的说书人竟并非言过其实,夸大其词,他当真对那个小姑娘动心了。
长公主难以置信。许是因为这实在是太过残忍,无论是对谁而言。
焦急的等待中,心念的人终于出现了,手中还端着一个托盘,上面虽然只放着一个青釉粥盂,但她走得极其小心,可谓是举步维艰。晏净安赶忙迎过去,看了跟在青禾身后,双手空空的决明和广白一眼,并未指责。决明虽有时眼神不太好使,但广白向来礼数周全,心思细腻,绝不会任由青禾亲自端,除非……是她自己要求的。
晏净安不由轻叹一声,虽是无奈,但眉眼含着温柔又宠溺的笑,“夫人去了哪里?怎么这时才回来?”
他说着,拿过托盘递给了苍术,拉过青禾的手,却听见她口中一声压抑的闷哼。心下一紧,展开她的手一看——白皙的手心多了处扎眼的红痕。
“这是……”
“小厨房的枇杷熟了,我答应过你要给你做好吃的,我可不能言而无信啊。”青禾歪头,笑了起来,转而拉着晏净安的手,看他那双温润眼眸中的沉郁,故作无谓地甩了甩手,“只是不小心被蒸汽烫了一下,没事的,忍冬已经给我抹过药了,一会儿就好了。快来尝尝我的手艺!”
她明都不敢用这手拉他。晏净安清亮的眼眸蒙上一层薄雾,目光缱绻又酸涩,定定看着言笑晏晏的青禾,满眼都是不忍与心疼,很快便被他遮掩下去,也随之绽开微笑,“夫人的手艺自是极好的。”
“你尝都没尝呢。这就叫‘阿谀逢迎’,我才不信呢。”
青禾拉着晏净安的手,话虽然是这么说的,但心中溢出来的喜悦,从她欢快摇荡的手中表露出来。晏净安自也感受到了,眸中的笑意彻底绽放开来,连带那总是晦暗的眼也亮了起来,点点星光在其中闪动,是爱意。
待晏净安和她并肩,青禾这才看见桌子旁坐着一个人,雍容华贵,气质出尘,但她的眼睛带着探究,毫不遮拦地在她身上一寸一寸游走。青禾不由颤栗了一下,握紧晏净安的手臂,将半个身子都藏在了他的身后。
“夫人不必害怕,这位是长公主殿下,为人甚是和善。”
晏净安刻意放柔的语气,激得长公主也不由哆嗦了一下,又听得他极为肯定地将“和善”一次按在她身上,讶异地扬起了眉头。整个长安,谁人不知她恃宠而骄,张扬跋扈。
“和善”?八竿子都和她打不到一起。
可当晏净安含笑问她:“长公主说,是否?”
她却肯定应答下来:“是是是,本宫极为和善。你不必惊恐,本宫只是好奇,让晏世子百般宠爱之人究竟是何模样。”她表情虽是无可奈何,但声音却也学着晏净安一般,放柔了许多。
这小姑娘看起来确实极为怕她,缩在晏净安身后,抓住他衣袖的手都隐在颤抖。她又不是什么猛虎野兽。
“和善”?
青禾有些怀疑,将才这位长公主殿下看她的眼神和阮夫人一模一样,那绝不是“和善”。可晏净安这样说了,他不会骗她。想着,青禾咬唇,定了定神,偷偷探出一个脑袋。那位长公主的眼神变了,含着温和的笑意。
青禾呼出一口气,抬头看向晏净安,他也正看着她,轻拍了拍她抓着他衣袖的手,目光温柔,嘴角含笑。她这才鼓起勇气,从他的庇护中走出,欠身对长公主行了一礼,“长公主殿下安好。”
长公主望向晏净安,却从他眼中看出一丝欣慰与赞赏来,正要探究,他的目光直直对上她的,隐带不悦。她这才发觉他那小娘子身子已然在摇摇晃晃,竟是撑不住了,赶忙出声:“起来吧。”
晏净安俯身搀扶起青禾,邀她坐下,贴近她的耳畔轻声道:“夫人做得很好。”
温热的气息带着一股熟悉的苦药味,柔柔地喷洒在她的肌肤上,青禾忍住想要避开的本能反应,骄傲地扬起了下巴,“我可是你的夫人,当然不能给你丢脸了。”
这是她第一次说她是他的夫人……晏净安好半晌没有反应过来,直到青禾盛了一碗粥递到他面前,欢笑道:“这是枇杷粥,你快尝尝好不好吃。”
她睁着明眸,翘首以盼地看着他。那双眼睛是那样干净澄澈,他这样人能去玷污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