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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我心匪石(2) 等他发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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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净安不敢多想,仓皇收回视线,轻抚下青禾的手,轻描淡写地笑道:“我已经习惯了。”
“可是习惯了不代表就不会疼了啊?”
就是这么一个瞬间,她用清亮而澄澈的眼看着自己,脱口而出这直戳人心的话语的瞬间,他想拥抱她,他想控诉,想哀求,想哭泣,可却只是侧过头笑了笑。
难捱的沉寂中,苍术的声音打碎僵固的风。
“差点忘了,阮府的人清晨送来一本册子说是夫人的东西。”苍术走来,掏出怀中的小册子。
“天呐!我的食谱!”青禾一看瞬间跳了起来,瞪大的眼睛潋滟着璀璨的亮光,捧着册子犹如捧着珍宝,险些没掉几滴泪。
这食谱可是她一笔一划写了好多年的,是她的宝贝,本来上次回阮府的时候就想顺便把它拿出来,结果广白一直跟着她,没有机会,没想到桃桃直接给她送过来了。
“食谱?”苍术语气一扬,“可是这里面没字啊?”
青禾正爱怜地检查自己的宝贝有没有受伤,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我不认字也不会写,这些都是我画的。”
她骄傲地摊开书册一页,对着仔细看了半天仍旧一脸茫然的两人,扬了扬下巴,“我厉害吧?”
苍术摸了下鼻头,配合鼓掌,“厉害厉害!夫人最厉害了!”
晏净安抬眸看向青禾,东羲对她毫不吝啬,将她铸成了阳光与温暖,有风来,海棠花如蝴蝶般围绕她纷飞。
她美好到他不敢触碰,不敢观瞻。
他只说:“我教夫人识字可好?”
没想到晏净安会这样说,青禾愣了许久,反应过来后,拉着他的袖子,欣喜雀跃,“好啊!”笑着又忽然低下头,“但是,我很笨……”
晏净安摇头,轻轻抬起青禾低垂的头颅,让她直视自己的眼睛,笑中满是坚定,“我说过,夫人甚是聪明。”
就是这么一个瞬间,他用干净而温柔的眼看着自己,脱口而出这温暖人心的话语的瞬间,她想拥抱他,而她也确实这么做了。
她一直在等待别人的拥抱,从来没有给别人一个拥抱,她总觉得自己的拥抱是冷的,可现在看来,无论是等来的别人的拥抱,还是她主动给予别人的拥抱,都是一样的温暖。
“谢谢你。”她说,诚恳而真挚。
侵入鼻间的苦药气味熏得她有些想哭,青禾松开手,歪头朝呆愣的晏净安笑了笑,“反正现在也没事,不如你教教我吧。”
晏净安还被定着,却下意识点了头,应答一声:“好。”
苍术端了文具来,晏净安撩起衣袖,研墨舔笔,写下三个端正雅秀的字。
青禾凑近看,只觉得这字真是漂亮,想起一句字如其人,果然点头,又见这三字中有一她认识,兴奋地指着,“这个是阮府的‘阮’对不对?”
晏净安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含笑点头,“夫人冰雪聪明。”
青禾垂头腼腆一笑,仔细看了剩下两个字半天也没有印象,问:“这两个是什么?”
晏净安看她,笑答:“青禾。阮青禾,是你的名字。”
“阮青禾……”青禾喃喃念着,手指轻抚那似乎带有温度的端正字体,脸上的笑意愈发灿烂而明媚,“原来我的名字长这样呢,真好看!”她侧头看向晏净安,清亮的眼含着恳求,“你能教教我怎么写吗?”
“自然。”晏净安执笔舔墨,将笔放到青禾手中,端正她握笔的姿势,手覆上她的手,不免要将她圈在怀里,却不敢靠得太近,唯恐她发觉自己不安分跳动的心。只是因为紧张,而绝不是出于其他的什么原因。
日光如金箔,细细碎碎洒在青禾专注的侧脸和晏净安低垂的眉睫上。晏净安虚虚笼着青禾执笔的手背,牵引着毫尖在素白的宣纸上缓缓游移。姿态是那样的小心翼翼,仿佛捧着一件易碎的琉璃器皿,又或是拢住一只随时会振翅飞走的蝶。
青禾微微偏着头,鬓角一缕青丝滑落,她也浑然不觉,全副心神都凝在笔尖那缓慢成形的墨痕上,眼睫偶尔因思索而轻轻颤动,像栖息的花蕊在风中微抖。
晏净安的手很稳,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道。青禾的目光追随着笔尖,忽然,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她见过大姐姐亲笔写下的名字,似乎与她此刻写下的、晏净安教她的……很不一样?
那疑惑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小石子,只激起一圈微澜,便迅速沉了下去。青禾向来不愿深究那些令她不安的枝节,这念头闪过,她便下意识地将其抛开。
晏净安松开了手,声音温煦如春风拂过新柳,“夫人试试自己写一遍?”
青禾深吸一口气,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笨拙却又极其认真地落下笔锋。墨迹在纸上艰难地蜿蜒,虽歪斜稚嫩,却清晰地拼凑出“阮青禾”三个字。她看着那属于自己的名字,眼中迸发出纯粹的、孩子般的欣喜,仿佛第一次真正拥有了某种确凿的身份证明。
“成了!”她雀跃地抬头,眸光晶亮地看向晏净安,带着一丝求证的期待。
晏净安眼底漾开真切的笑意,毫不吝啬地赞许:“夫人写得极好,形神初具。”他的目光掠过她因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落在纸上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上,收敛了笑意。
青禾垂下眼帘顿了顿,继而看向晏净安冁然而笑,“能……再教教我写你的名字吗?”
心又是一阵触动,晏净安颔首,欣然应允,重新舔饱了墨,再次覆上青禾的手。
他身上那股清苦的药草气息,混杂着书卷的墨香,丝丝缕缕地萦绕过来。青禾能感觉到他胸膛隔着薄薄衣衫传来的微热,以及他因专注而略显深长的呼吸拂过她耳畔的碎发。她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又在那沉稳的牵引力道下放松下来。
“晏…净…安……”她看着墨迹未干的名字,小声地、一字一顿地念出来,仿佛要将这名字连同眼前人一起刻印在心里。
二夫人来时所见的便是这一幕,嬷嬷笑着感慨一句:“世子和少夫人琴瑟和鸣,到让我想起昔时夫人和……”
自觉失言,嬷嬷顿时噤声不再言语,抬头悄悄看向二夫人,她的眼已氤氲一层泪光,不觉也酸了鼻,在心中叹了口气。
嬷嬷那句未竟的“夫人和……”像一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二夫人心上早已结痂的旧伤。昔时,那温润如玉的夫君,也曾这般耐心地教她握笔习字,阳光也是这般暖融,空气中浮动的亦是这般草木的清气。只是,斯人已逝,徒留这满庭春色,年年依旧。
二夫人仰首,目光追逐着枝头那对喁喁私语的白鸽,喉咙里哽着一团化不开的酸涩。她用力闭了闭眼,将那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湿意强压回去,再睁开时,眼底只余一片深潭般的沉静与不易察觉的悲悯。
“你也看出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融进风里。
嬷嬷思忖片刻,谨慎地开口:“老奴眼拙,世子待人本就温和体贴,少夫人年纪尚小,又是这般境遇入府,世子心善,多怜惜些也是常理。这情状……”她顿了顿,斟酌着用词,“倒叫老奴恍惚想起,世子当年对四小姐,也是这般耐心,手把手教她认字、写字。”
只是那时,他眼中是纯粹的兄长之爱,而此刻,那专注凝视青禾侧脸的目光深处,似乎又揉杂了些别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全然明晰的幽微情愫。
二夫人静静地看着这一幕。阳光勾勒出两人相依的轮廓,在地上投下暖融而和谐的影子。那少女眼中纯粹的喜悦和依赖,男子眉宇间不自知的温柔与珍视,都像一幅精心描绘的画作,美好得近乎虚幻。然而,这虚幻的底色,却是侯府深宅的幽寂、病骨的沉重和一个随时可能被戳破的谎言。
她叹息一声,谓嬷嬷道:“将世子请过来罢。”
二夫人凝视晏净安许久,看他苍白脸上还未散去的笑容,心又是一阵酸涩,刺痛眼眸。她知道他向来清醒,可情非是清醒的产物。
她被衣袖遮掩的手紧握成拳,摇头道:“青儿,你不能。”
晏净安自然知道二夫人所言为何,下意识望了青禾一眼,她恰好也朝他看来,展颜一笑,他才终于明白,“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并不是虚妄。
他回以一笑,收回目光,落在二夫人凝重的面容上,只道:“我知道。”
短短三字,竟是无法言语的无可奈何与酸涩交织。
二夫人才压下去的泪又涌了出来,她侧头用绢帕拭去,却不知还能说些什么,还该说些什么。说什么都太过残忍,说什么都只是无奈。可这般难捱的痛苦,她实在不想让她再承受。
“青儿,诀别之苦痛彻心扉,婶婶实在不想禾儿步婶婶的后尘,她还尚未及笄,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我知道的婶婶。”晏净安扯开嘴角,笑道,“她有心悦之人,婶婶只管放心,她不会喜欢上我的,我也不会让她发觉我的心。爱与愧,谁能说的清楚呢?我自己都不能。”
他话说得无谓,笑中却有苦涩。说不准是上苍的玩笑还是怜悯,竟让他遇见心悦之人,情窦初开却早已注定悲惨结局。
二夫人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晏净安的肩头,是劝告也是安慰。
二夫人走后许久,晏净安都只是静立廊下一动不动。风送来一片绯红的海棠花,他抬手接过,正要合拢手掌,将这短暂春色攥在手心,风却又将它送走了,越过这高墙深院,到了他看不见的地方,那才是她真正的天地。
他收回手,垂眸一笑。他这一生强撑残破躯体苟延残喘至今,又还能做什么?他自是知道他不能,也不该,但情不知所起,等他发觉,这颗心已不合时宜跳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