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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我心匪石(1) ...

  •   夜悄无声息地蔓延开,青禾披着单薄的衣衫在房中踱步,她刚沐浴完,发梢还带着些许湿意,水珠顺着她的脖颈滑入衣领,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屋内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如同另一个惶恐不安的灵魂。

      她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房间的每个角落——雕花的木柜、半开的妆匣、绣了一半的帕子,最后停留在床旁高几上那条突兀的红绳上,直穿过窗扉不知通向哪里。一时好奇,她拽了下,霎时听见一阵清脆的铃声。

      “这根绳子是做什么的?”

      忍冬正整理床铺,听见问话回头看去,“哦,这根绳子是用来让世子传唤我们的。世子有咳疾,怕打扰我们不得安眠,便让我们在隔壁值守,系绳悬铃,以铃声传唤。不过,这么多年,这铃一次也没有响过。”

      她垂下眼帘,似是感慨,似是哀惋,“世子,是个极好的人啊。”语落拭去眼角的湿润,点燃安神香,晃了晃手中的话本对青禾绽开浅笑,“世子特意吩咐买的《西游记》话本,夫人快躺到床上来,我讲给夫人听。”

      明亮烛火下,青禾清晰看见了她眼下如晏净安一般的郁青,摇头,“不用了,我今夜不是很想听故事,你去睡吧。”

      忍冬仔细端详青禾的神色,见她眼中并没有世子所说的害怕惶恐,这才点头,“好,我就在隔壁,夫人有事只管拽绳摇铃。”她放下话本,为青禾盖好被子,特意留了一盏灯合门走出。

      青禾霎时睁开假寐的眼眸,迎着昏黄的烛光起身掀开纱幔,灭了安神香,她的手在颤抖。

      她仍不敢细想昨夜发生之事,但鲜血溅落脸颊的炙热,她记忆犹新。她没有询问那刺客从何而来,因她知道。

      每到夜深人静,阮夫人说的话便如鬼音绕耳,拉扯撕碎她的心。只是她不知道,她若是死了,是以大姐姐的身份还是阮青禾。听说,黑白无常勾魂时会唤逝者的名字,她不知道要回应哪一个。

      人在世上有三重身份,为人子女,为人夫妻,为人父母。可她是不被承认的女儿,冒名顶替的妻子。

      若是晏净安死了,安远侯府放她离开,她许可以以青禾的名字成为谁的妻子,母亲,世间便有她存在的痕迹,她便会被人长长久久地铭记,而不会落得草席裹尸,曝尸荒野的悲惨结局。

      青禾睡不着,也无意睡,下床推窗,却看见院中那株海棠树下静静伫立一抹白影,月亮在他身上洒下清冷而皎洁的微光,他似将落入凡间又似马上要乘月而去的仙人神祇。

      听到声响,他回眸一笑,满树海棠竟也失了风光。

      他缓步向她而来,“夫人睡不着吗?”

      青禾这才回神,点了点头。

      她虽表现得并不在意,但昨夜之事想来还是吓住她了。

      晏净安在心中长叹一声,道:“我唤忍冬来陪夫人可好?”

      青禾并未直接回应,而是直直对上晏净安有些泛红的眼睛,“你也睡不着吗?”

      对上这样一双犹如浸在清泉里的琥珀般的双眸,晏净安说不出一句违心之话,轻轻颔首。

      又听得一声叹息:“我们又同病相怜了。”却因为她的笑而少了几分无奈。

      “忍冬应该已经睡下了,还是不要叫她了,既然你也睡不着,不如我们互相作陪吧!”

      她笑着,如此明艳,晏净安又被施了定身术,等回过神已经被青禾拉进了屋里。见她打了个哈欠,不由轻笑一声,握住她的手腕引她躺在床榻之上,“夫人睡吧,我为夫人念书。”

      许是困意驱散了恐惧,青禾的心渐渐平稳下来,眼皮也变得沉重,她强撑着看向正要散下床幔的晏净安,他穿得单薄,夜间寒凉,以他的身子骨估计受不住,想着,她握住他的手腕——微凉的,往一旁挪了挪,“你也上来吧。”

      晏净安微怔,慌张的手将本本要解开的带子系成了死结,“不……不必了……”

      他要推脱,但青禾没给他这个机会。

      她眼睛微眯,迷迷糊糊但一字一句都说得很是清楚,“今天打水漂的时候,我赢了,你答应要实现我的心愿的,我的心愿就是你要听我的话,不要像那只没良心的狸花猫一样……从来没有人问过我的心愿,也从来没有人说要实现我的心愿,谢谢你……”

      她似已经睡了过去,即便他现在一走了之也不会有任何阻碍,可是她的这些呓语,他却不能听而不闻,也实是无法无动于衷。

      晏净安喟然,轻拍了拍青禾还握住他手腕的手,“好,我听你的话。”

      她似听见了,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晏净安想了想还是没有脱下外衣,只脱下鞋履,半倚在枕屏上,侧头去看躺在他身边的人儿,她面对他侧躺着,还是蜷缩着身子,他试了试被窝的温度,也试了试她的手心,温暖的,不是因为寒冷才如此,而是害怕,就如同昨夜她蜷缩在草垛之后一样。

      小兽只有在对所处环境充分信任时才会袒胸露腹,而她显然还是一只警惕的小兽。

      青丝滑落至她脸颊,许是不舒服,她眉头微蹙,胡乱抹了一下,却不得章法。

      晏净安淡笑,伸手将发丝别在她耳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睡吧……夫人。”

      夜对于晏净安来说,总是漫长、冰冷而孤寂,多少次,他都迫切希望自己就此死在这无人知晓的夜色里,可是如今,他似乎感受到了一丝温度,不同于烈阳、火焰,柔和的,是她的手心,她的呼吸。

      暖阳爬上枝头,透过窗格在屋里投下一块块的暖光,忍冬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子,她盯着铜铃等了一夜,一如既往的风平浪静。

      世子是个好人,夫人也是个好人,只是不知为何上苍竟安排了这般不公的命运。

      忍冬摇头不忍再想,起身端来热水,欲来侍奉梳洗,掀开珠帘,却看见世子合衣半倚在枕屏上,嘴角含笑,睡时总是不自觉蹙起的眉头亦是平展,而夫人双手紧紧环抱住他的腰身,脸颊贴在他的小腹上,睡得安恬。

      阳光普洒,尘埃镀光,红帐飘扬,美得像是一副绝世名画。

      她明是笑着的,两行清泪却不知为何蜿蜒而下。

      世间多疾苦,但总有那么一二人的存在,会让人暂时忘却这苦苦求之不得,奋力挣脱不得,爱不得,恨不得的一切。

      忍冬悄无声息地合门走出,苍术正往此而来,见她绽开笑颜,挥了挥手中的薄本。

      “又讨到什么好话本了?”忍冬笑问。

      “没呢,这是阮府将送过来的,说是夫人的东西。”

      “夫人的?”

      苍术点头,“反正杜仲是这么说的,但这里面通篇都是鬼画符,实在不知道是什么。”

      “既然是夫人的东西,没有允许,你怎么能打开看呢?”玉簪蹙眉不满地看着苍术,那姿态尤似在教训自己不懂事的弟弟。

      苍术委屈撇嘴,“我没打开看,是风吹的,真的!”

      忍冬噗呲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正要打趣,却听见一声清脆的铃声,愕然一愣,这四年未曾响过的铜铃,响了。

      她推门重新走入屋里,只看见世子已经起了身,夫人坐床上打着哈欠揉眼睛,世子俯身自然而娴熟地拂过夫人脸颊上的发,含笑揉了揉她的头,夫人半眯眼睛像只小猫一样在世子手心蹭了蹭。

      暖阳透过窗扉,有星子闪烁。

      “伺候夫人洗漱,吩咐厨房备膳。”晏净安吩咐完,理了理衣服上的褶皱,提步欲走,顿了下又回眸对青禾一笑,“夫人,我去更衣了,等会儿再来陪夫人用早膳。”

      苍术的嘴角已然控制不住,快要飞到眉梢去了,凑近晏净安,肩膀轻轻拍碰了碰他的,那笑容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

      晏净安面色潮红,决定先发制人,轻咳一声,飞速睨了苍术一眼,故作严肃镇定,“还、还不去端水来!”

      知道世子脸皮不像决明,薄得像纸一样,苍术不敢多说什么,却还是打趣一句:“真奇怪,今天太阳不大呀,世子的脸怎么被烤得这么红?”

      晏净安恼羞成怒,忿忿踹了他一脚,“再多嘴,我定让柳玉涵好好招待你!”

      苍术吐舌一溜烟跑走了。

      吃饱喝足后,青禾躺在海棠树下的躺椅上晒太阳,越发觉得自己现在很像是那只狸花猫,饿了就吃,吃饱了就睡,日子别提多舒坦。安远侯府这个宝窝窝,大姐姐不来真是可惜了。不过,大概也只有她觉得可惜。

      青禾互相乱想着,忍不住叹了口气,左右也睡不着了睁眼一看,一袭雪袍的晏净安正端坐在一旁看书,他不时翻书的手很好看,像是刚冒出来的嫩笋,白皙干净,又长又细,露出来的一截手臂,遍布淤青,就像一截被污泥糟蹋了的白藕,看着就很想让人洗干净。

      “你很疼吧?”

      她莫名其妙问出这句话,晏净安疑惑看去,顺着她的目光落到了自己不慎掀起衣袖露出的手臂上,慌忙扯下袖子遮盖。

      “还好,我习惯了。”晏净安笑了笑,目光一瞬变得关切,“可是吓到夫人了?”

      青禾坐起身捻起身上飘落的海棠花,坐到晏净安身边,顺手卡在了他的书里,又想了想第一次见到他,嘴角不自觉上扬。

      “说实话刚开始是有点,我还以为你也被欺负了呢。尤其看到那大夫把那——么长的一根针扎进你的肉里,我真的吓了一大跳。”

      说着,她不自觉抚上晏净安的手臂,眉头紧皱,“很疼吧。”

      她这是……心疼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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