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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一架秋千 我现在也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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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商临早上没吃几口东西,又在车站里外转悠一溜够,出了站便说饿了,非要简凌之先陪他去吃饭。他说绸缎庄附近新开了家南边来的馆子,味道正宗,吃完正好顺路去宅子瞧瞧。
“以前倒没看出你这么黏人。”简凌之看着他嘴角压都压不住的笑意,忍不住吐槽,“你今儿心情可真是好。”
路商临轻咳一声,勉强敛了敛笑意:“时间还早,顺路而已。”
简凌之没接话,转头望向车窗外,有些出神。路商临知道她心里还萦绕着离愁,也不多言,到了地方便点了她爱吃的虾仁馄饨和杏仁茶,又特意加了一碟刚炸好的春卷推到她面前。
从馆子出来时,路过街边小摊,路商临又指着问:“吃不吃雪里红?”
“雪里蕻?”简凌之没看他指的方向,诧异道,“你想齁死我?大清早吃什么咸菜!”
“啊?”路商临失笑,轻轻转过她的脸,指向街对面,“那个,糖葫芦,叫‘雪里红’。”
简凌之望过去,果然见个老汉扛着草靶子,上面插着一串串糖葫芦。她不由笑了出来。
“你该多笑笑。”路商临揽住她的肩,“想吃么?”
简凌之点点头。
她举着一串糖葫芦坐回车上,小口小口地咬。山楂比记忆里的酸些,糖壳倒是脆甜。
“嘶……”她轻轻吸了口气。
“酸?”路商临侧目。
“不是,太凉。”简凌之看着被咬出牙印的鲜红果子,有些出神。
“凉就放放再吃,小心胃疼。”车子一路向东驶去,渐渐远离了天桥附近的喧闹,窗外景致愈发开阔荒凉。
“还挺远的。”简凌之望着远处零星的农田和荒地,想象着百年后这里高楼林立的模样,不禁感慨,“想想百年后这儿的样子,真觉得时代变化太大了。”
“真想亲眼去看看那时候。”路商临接话。
“有好有坏吧。”简凌之转回话题,“对了,你说那房子已经盖好了?那我是不是能尽快搬过去了?”
路商临脸色顿时垮了几分:“家具还没置办齐呢,你搬进去睡地上?”
简凌之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软声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路商临叹了口气,从挡风玻璃前拿过一叠图纸递给她:“这是去年五六月,听你说想搬出去时画的,后来就直接动了工。前两日我去看了,简单添了些东西。你一会儿过去瞧瞧,有什么想改的,我看能不能调整。”
简凌之展开图纸,是座二进院子的平立剖图,格局清晰,设计周正。“你设计的便是最好的,我没什么要改。”她仔细看着,补了一句,“只有一点,家具得我自己挑。我怕你二话不说,哐哐往里搬紫檀木、金丝楠木的大家伙。”
路商临被她逗笑:“我哪有那般穷奢极欲,你以为金丝楠木的桌子那么好寻?大哥院里那套桌椅和床,还是路家鼎盛时,我母亲特意为他置办的。”
“嚯!”简凌之转头看他,“你母亲……这么阔气豪横呢?”
“那时我还小,记不清了,只听母亲身边的老下人提过。”路商临笑容淡了些,“不过那些东西,分家时我是要拿回来的。我母亲留下的东西,不能白白便宜了旁人。”
“分家?”简凌之一怔,“怎么突然提起这个?难道你想……”
“快了。”路商临眯了眯眼,将车拐上一条平坦的土路,缓缓停下。他转头看向简凌之,语气平静,“路商瑜赌钱的事,你知道吧?”
简凌之点头:“我知道,还去禀过太太。她竟也晓得,只说三爷不过是玩玩,路家还有底子给他兜着。”
“底子是有。”路商临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望向远处一棵孤零零的杨树,“如果那批洋货没砸在手里的话。”
“我也是这么劝太太的,还让她看紧自己的嫁妆。本想着用这消息换我出门自在些,谁知转头她就把我卖了。”简凌之苦笑。
“她可不傻,早把嫁妆里能变现的都挪回娘家了。剩下的即便贴补出去,也亏不了太多。”
“听你这么一说……”简凌之若有所思,“路老三这回,怕是要赔笔大的?”
路商临颔首:“不过,跟咱们不相干了。”
见他似乎还有话未说尽,简凌之便不再追问。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她。
两人下车的地方算不得荒凉,四周多是农田,田埂边疏疏落落有些农舍。往西不到三公里,却陡然换了天地。那是片富人区,虽非日常居所,却是避暑消夏、甚或金屋藏娇的去处,一水儿的二层三层小洋楼,精致气派,与这三公里外质朴的平房田野,恍如隔世。
“这儿……有种奇特的割裂感。”简凌之下车,环顾四周,脚下是未经修整的土路,她轻轻跺了跺脚,扬起的尘土覆在了高跟鞋上。
路商临走到她身边,自然地扶住她的胳膊:“路不平,当心些。”
简凌之反手握住了他的手。三月春风带了几分力道,一阵疾风掠过,道旁枯枝上竟似一夜之间鼓起了密密的花苞。再一阵风过,没过几天那粉白的骨朵便能颤巍巍地绽开几片。简凌之看着路边几株悄然开放的不知名矮树,春天,是真的到了。
风势渐大,卷起地上的浮土。路商临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抬手替她挡在额前,自己却被风沙迷了眼,一时泪眼朦胧,忙低头去揉。
简凌之抬头瞧见他眼眶发红、泪光闪烁的狼狈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她抽出手帕,轻轻替他擦拭眼角,语气像哄孩子:“乖,别哭了。”
路商临顾不上反驳她的调侃,眨了眨总算舒服些的眼睛,牵着她往院门走。
院子不大,纵深却长。前院方正,五间房舍简洁敞亮。穿过一道小巧的垂花门便是内院。院子大小与前院相仿,中央立了张浑圆的石桌,桌旁栽了两株幼树,枝头已见新绿。石桌前方设了张竹椅,顶上搭着藤架,想来即便细雨霏霏,只要风不大,也能坐在这儿静听风雨。但最惹眼的,是正房与厢房之间空地架起的一架秋千。
简凌之眼睛一亮,松开路商临的手,小跑过去,围着那秋千细细打量。
高跟鞋敲击青石砖的脆响,在空旷静谧的院落里格外清亮。路商临看着她欣喜地坐上秋千,朝他用力招手的样子,只觉得之前所有设计、监工的辛苦,顷刻间都值了。
“商临,快来!”她笑得眉眼弯弯,“这个也是你做的?”
路商临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脚尖点地,让秋千轻轻晃荡起来。“嗯,木头选了很久,绳子也试了好几种,要结实,又不能磨手。”
简凌之抬手,指尖轻轻拂过缠绕着藤蔓的结实绳索。阳光渐烈,透过藤架缝隙洒下,在她脸上跳跃。她抬手遮在额前,望向身旁的人,声音轻了下来:“你为我做了太多……而我,好像什么都没能为你做。”
路商临挨近些,将她揽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头。“你能在我身边,就是我最想要的。”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我们之间,不必算得那么清楚。我做这些,都是心甘情愿,从没想过要成为你的负担。如果非要有个说法……”他顿了顿,望进她眼里,“你就当是老天对你过往辛苦的补偿,也是对我……莫大的恩赐吧。”
说着,他从衣袋里取出一个丝绒小锦盒。盒子精巧,简凌之好奇地看过去。路商临打开盒盖,里面静静地嵌着一枚戒指,戒托简约,正中是一颗色泽独特的孔雀蓝珍珠,光泽温润,宛如暗夜深海中的一抹幽光。
他轻轻执起简凌之的左手,将戒指套在了她的食指上。
简凌之指尖微颤,下意识想缩回,却被他稳稳握住。
“大小正好。”路商临端详着,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看你平日不戴那些首饰,想来是嫌张扬。正好你还没有珍珠戒指,我就订了这个。颜色比白珍珠更优雅,样式也简单,不值什么钱,戴着玩就好。不然总觉得你手上空落落的。”他抬眼,带着点戏谑,“别紧张,我不是在求婚。”
听他这样小心翼翼、甚至带着点卑微的解释,简凌之心头一酸。她张了张嘴,才发现嗓子有些发干发紧:“是我……耽误了你,对不起。”她低头看着指间那抹幽蓝,“我知道这样很自私,一直让你悬着心,没有半点踏实。我不是个随意的人,可……也不敢轻易许诺你什么。”
“别这样说自己。”路商临用一根手指轻轻抵住她的唇,止住她的话,“我懂你,不必解释。若我疑心你另有算计,一开始就不会靠近。更何况,最早你不是就告诉我了么?不会改嫁,也不想要孩子。我当时怎么回的?我说,‘我不在乎’。”
“商临。”简凌之握住他抵在唇边的手,“我只能保证,绝不负你,不会离开你。但如果……如果有一天,你想要一个真正的家庭,一定要告诉我,我也绝不会纠缠。”
“我不许你这么说。”路商临语气坚决,将她搂得更紧些,“遇见你之前,我也从未想过要和谁成家过一辈子。遇见你之后才发现,若能与你长长久久,那一纸婚书反倒成了最不要紧的东西。所以,你不必觉得亏欠我什么。”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只是这样……终究给不了你一个光明正大的名分,总觉得委屈了你。”
简凌之摇摇头,靠回他肩头:“我最不在意的就是名分。那些虚名,要它做什么?你之前不也说,希望我只是‘我’,不是任何人的附庸。旁人的眼光、世俗的认可,我都不需要。我只想我们俩,能把日子过得实实在在的……真心,尊重,比什么都重要。”
“真心,尊重最重要。”路商临低声重复,吻了吻她的发顶,“好了,不说这些,越说越见外。”他抬起她的手,端详那枚戒指,“我觉得白珍珠配不上你,这孔雀蓝的倒有几分特别。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你别有负担,我没乱花钱。”
简凌之回握住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靠在他肩上:“嗯,我知道,很好看。”
两人静静依偎了一会儿,任由春日的阳光和微风包裹。
“对了。”路商临忽然想起什么,“来时路上经过那片洋房,瞧见了么?”
“嗯,看见了,一栋比一栋气派,不知都是些什么人物住着。”
“什么人都有。大多是城里富户的避暑别院,也有些别的用途……比如,路商瑜养在外头的那位,最近就搬到了那儿。”
“啊?”简凌之诧异地抬头,“这你都知道?”
路商临挑了挑眉,语气略带不屑:“以前不住这儿,是最近才搬来的。他欠了不少赌债,把原先的宅子抵出去了,只好在那儿弄了个小点的窝。”
“哎,再厚的家底,也经不住这么挥霍。你父亲他……不管么?”
“你说路老爷?”路商临嗤笑一声,“他可是觉得他那宝贝儿子深得自己真传,说什么‘小赌怡情’,只要有本事把钱挣回来,就比整天‘给人盖房子’强。”他眼里掠过一丝冷意,“那就走着瞧吧。”
“可若是路家的账面真填不上,你不会受牵连么?”
“我早跟他们切割清楚了。”路商临语气轻松,“上回你也听见了路老爷的话……我现在已算分家单过,只是晚伊还在里头,让我放心不下。我母亲去后,她的遗产都留给了我们兄妹,由舅舅家代为掌管。那时路老爷春风得意,看不上那点钱。等我和大哥成年,舅舅便把现钱和地契给了我们,首饰留给了晚伊。去年,我用分到的钱,在那片洋房区稍远些的地方,买了栋比现在住的稍大些的房子。等收拾妥当,就把晚伊和你都接过去。这个院子,就给你做学堂,离得近,我也安心。等晚伊再大些,把她那份钱交给她,她想独自生活、嫁人或是出国,都由她。”
“难怪你总是一副不愁钱的样子……”简凌之听得有些出神,末了半真半假地感叹,“少爷果然是少爷!这世界,怎么就不能多我一个有钱人呢?!”
“这话我可不爱听。”路商临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我现在也是靠正经工作吃饭的人,被你说得像是个靠祖荫的纨绔米虫似的。”
简凌之笑出声,躲开他的手:“别解释了!像你这样没有后顾之忧的人,已经比世上绝大多数人幸运多了。”
“是啊。”路商临将她搂得更紧,下巴轻蹭她的发顶,望向院落上方的蓝天白云,声音里满是心满意足的平和,“我还能再奢求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