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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入府 互相利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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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行至一处朱漆院门跟前便缓缓停住,车帘被随行的小厮轻手轻脚撩开,檐下的日影斜斜落在门前的青石阶上。
皇后那边还未传下召见的口谕,林嬷嬷便引着沈灵文往里走。
院里铺着青灰石板,几株老槐树遮出满院浓荫,枝桠间蝉鸣阵阵,廊下摆着的青瓷大缸里,浮着几片新摘的荷叶,暑气倒散了大半。
马车停在沈府黑漆大门前,门早开着,沈老爷沈仲远与沈夫人柳氏领着府里管事丫鬟立在台阶下,神色拘谨——昨日皇后懿旨刚到,要他们认个素未谋面的姑娘做嫡女,夫妻俩连夜拾掇了西跨院,一应摆设全按嫡女规制来,半分不敢怠慢。
车帘掀开,林嬷嬷先下车,对着沈氏夫妇略一颔首,语气是宫里出来的从容:“沈老爷,沈夫人,皇后娘娘吩咐的人,给二位送来了。”
柳氏连忙上前,脸上慈和,伸手去扶刚下车的沈灵文,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手腕,笑叹:“我的孩,可算回来了!这些年在乡下受苦,瞧着竟还是这般清瘦。”
沈灵文顺着她的手起身,微微屈膝行礼,“女儿见过父亲,母亲。这些年劳父母挂心,女儿不孝。”
她抬眼时,余光瞥见廊下立着个穿藕荷色罗裙的姑娘,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眼娇俏,正是沈家独女沈玉瑶。姑娘杏眼瞪着她,嘴角抿得紧紧的,却碍着林嬷嬷和府里下人在场,终究没敢开口,只攥着帕子,指尖都泛了白。
沈仲远也连连摆手,笑着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进府里歇着,小厨房炖了解暑的莲子羹。”
林嬷嬷看着沈家上下的模样,满意点头,从袖中取出锦盒递上:“皇后娘娘念二位照拂姑娘辛苦,赏了些东西。往后沈大小姐的起居,就劳二位费心,记住,她是沈家嫡长女,自小乡下养病,这话半分错处都不能有。”
“奴才谨记皇后娘娘懿旨!”沈仲远双手接过锦盒。
沈玉瑶咬着唇,不情不愿地走上前,敷衍福身,声音细若蚊蚋:“见过大姐。”
沈灵文微微颔首,算作回应。
柳氏怕夜长梦多,忙扶着沈灵文往府里走,又回头叮嘱沈仲远送林嬷嬷。一路走到西跨院,院里头茉莉开得正好,香风阵阵,屋舍窗明几净,家具摆件皆是新的。“沈灵文啊,这院往后就是你的住处,下人都是挑的老实本分的,你有什么吩咐,只管说。”
沈灵文环视一周,福身谢道:“多谢母亲费心,女儿住在这里很好。”
林嬷嬷步子不疾不徐,淡淡开口:“这院儿背阴,比别处凉快些。”
沈灵文敛着眉眼,轻声应道:“有劳嬷嬷费心。”
林嬷嬷拉着沈灵文的手,侧身对着沈仲远笑道:“沈大人,沈灵文这孩子总算回来了,往后在府里,还得您多照看。”
沈仲远脸上立刻堆起真切的笑意,上前半步,目光落在沈灵文身上,对着林嬷嬷拱手道:“嬷嬷哪里的话,这是我沈家的女儿,自然该我照看周全。”他转头看向沈灵文,语气软了几分,“这些年在外面受苦了,瞧着清瘦得很。”
沈灵文垂眸敛衽,顺势露出几分腼腆又亲近的模样,声音柔婉“爹,劳您惦记,女儿回来了。”
林嬷嬷见状,拍了拍沈灵文的手背,对着沈仲远道:“沈灵文自小身子弱,性子也文静,京里的日子不比外头,往后饮食起居、人情往来,还得大人多费心提点。她记挂着您,总说盼着回来孝顺您。”
“该是我这个做爹的不周,让她在外头久等了。”沈仲远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愧疚”,“府里早给你收拾好了你小时候住的西跨院,还是你喜欢的格局,院里的茉莉也都养着,就等你回来呢。”
沈灵文抬眼,眼里含着浅浅的笑意,福身道:“多谢爹,女儿还记得院里的茉莉,小时候总爱摘了泡茶。”
沈仲远脸上的笑意更深,对着林嬷嬷道:“嬷嬷放心,我定会好好待她,让她在府里舒心。往后她就是沈府的大小姐,谁敢怠慢?”
林嬷嬷点点头,又叮嘱沈灵文:“既回了家,就安心住着,好好孝顺你爹,凡事多听你爹的话。我这边还有事,就不多留了。”
“嬷嬷慢走。”沈灵文躬身相送。
林嬷嬷婉沈仲远跟在亲自送离。
待林嬷嬷一行人离去,柳氏才侧身对着沈灵文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温和:“一路劳顿,饿了吧?府里炖了你爱吃的莲子羹,随我入府歇歇,尝尝你张厨娘的手艺,还是你小时候爱吃的味道。”
沈灵文微微颔首,轻声应道:“有劳母亲了。”说着便缓步跟上。
柳氏又絮叨了几句起居琐事,见沈灵文神色淡然,知她是个有分寸的,便没多留,转身回了前院。
这边柳氏刚踏进正厅,就见沈玉瑶摔了手里的茶盏,白瓷碎片溅了一地,茶水打湿了裙角,她却不管,红着眼眶喊:“爹娘!哪来的什么大姐?我长这么大,从没听过家里还有个养在乡下的姐姐!”
沈仲远正送完林嬷嬷回来,见她这般模样,脸色瞬间沉了,厉声喝止:“放肆!谁教你这么说话的?皇后娘娘的懿旨,是我们能违逆的?”
柳氏也连忙上前,拉过沈玉瑶的手,急得压低声音:“你这孩子,疯了不成?方才在外头还知道忍着,怎么回了屋就乱发脾气?就不能沉住气些?”
“我凭什么沉住气?”沈玉瑶挣开她的手,眼眶更红,“她平白无故冒出来,就成了沈家嫡长女,占了西跨院,往后府里的东西都要分她一份,我不服!”
“不服也得服!”沈仲远拍了下桌案,案上的茶碗震得轻响,“皇后娘娘让她来,就是要她做沈家的大小姐,往后她就是你亲姐姐,这话你给我记死了!往后在外头,半句闲话都不能有,若是敢乱说话,坏了皇后娘娘的事,咱们沈家满门都得遭殃!”
柳氏也跟着劝:“你爹说得对,这不是小事,是掉脑袋的祸事。那姑娘是皇后娘娘的人,咱们惹不起,不过是多养个人,你安分些,别惹事,保住沈家才是正经。”
沈玉瑶咬着唇,心里的委屈和不甘只能藏在心里,看着爹娘严厉的神色,知道他们说的是实话。她若是真闹起来,非但扳不倒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姐姐”,反倒会连累沈家。
可她实在咽不下这口气,跺着脚红了眼:“我就是不服...好好的,平白多了个姐姐...”
“不服也得忍着!”沈仲远沉声道,“从今日起,她沈灵文,就是你沈玉瑶的亲姐姐,府里上下都得认这个理,你若是再敢胡闹,我就把你关在院里,不许出门!”
沈玉瑶被他说得哑口无言,攥着帕子蹲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终究是没再敢说半个不字。
柳氏看着女儿委屈的模样,心里也不好受,却只能叹口气,让丫鬟收拾了地上的碎片,又拉着沈玉瑶回了后院,一路反复叮嘱,让她往后务必谨言慎行,不可再任性。
而西跨院里,沈灵文立在窗前,听着院外隐约传来的争执声,嘴角勾起,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她早料到这沈家小姐会不服,不过是个娇生惯养的小姑娘,掀不起什么浪。她抬手抚上窗沿的茉莉花瓣,指尖微凉,心里清楚,从踏入这沈府的一刻起,她的沈灵文身份,才算真正开始,而这沈府的虚情假意,不过是这场京城棋局的开场罢了。
院外的蝉鸣聒噪,日头渐渐西斜,洒下的光影落在窗纸上,映出细碎的纹路。
在沈府住了三四日,沈灵文算是摸熟了门路。沈夫人性子软,每日送来的点心换着花样,拉着她说话也只捡些家长里短,不问深的;沈老爷话少,见了面无非是“住得惯吗”“缺什么”,客气又疏远;最热闹的是小公子沈子瑜,十二岁的年纪,精力旺得像头小犊子,天天往她院里跑,一会儿献宝似的捧来自己养的蝈蝈,一会儿缠着要听“乡下的新鲜事”,沈灵文编故事编得脑壳疼,倒也借着他的热闹,混了个“温和好相处”的名声。
这日休沐,沈老爷看天气晴好,便说城郊荷风池的荷花开得正盛,提议一家人去赏荷。沈夫人立刻应了,拉着沈灵文的手笑道:“沈灵文也一起去吧,年轻人多出去走走,总闷在院里也无趣。”沈子瑜更是跳着脚拍手,早早就让丫鬟备好了捞莲蓬的杆子,连沈玉瑶也少见地来了兴致,提前换了身轻便的襦裙。
一行人坐马车到了地方,刚下车,满池的荷香就扑了过来。
池子里的荷叶挤得满满当当,绿莹莹的铺了一水面,大的跟巴掌似的,小的才展开两三片,叶面上滚着水珠,风一吹就晃悠悠的,偶尔“啪嗒”掉进水里,溅起个小水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