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一份工作（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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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可厌恶回头：“大家都在休息，你有没有教养，在楼道里大喊大叫！”
男孩被她脸上厌恶的表情刺激到，大哭着冲进家门。
狄可也跟着他进门，一进门就被冲天的臭气熏到了。
锅里面放着吃过的碗筷，没有人收拾，昆都市天气热，上面已经布满了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霉菌。
脏衣服臭袜子随意在床头摆放，垃圾随便扔在地上，整个房间根本没有能下脚的地方。
狄可和椅子上坐着的男人对上视线。
未来他是众人眼中的大作家，一部作品可以卖出天价，备受学界尊崇。
狄可从来不会否定他的成功，但如果这份成功是建立在另一个女性的付出、痛苦、牺牲之上的，那狄可觉得这天也不必再亮了。
男人抚摸着哭泣中的儿子，淡淡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回来了？”
“我下午还有点事要出去，晚上想吃你做的饵丝。”
他就这么淡淡地给狄可安顿任务，没有过问章先英在学校过的怎么样，也没有关注号啕大哭的儿子到底怎么了。
只要他能够安心创作，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的成功是建立在章先英的牺牲之上的，
儿子开始给他哭诉，男人安安静静听着，狄可看到这一幕，只觉得面前是两个吃人的恶鬼。
男人听完儿子说的话，拍了拍他的肩，抬起头看着狄可：“我之前不是在信里跟你说了要给小虎带玩具回来吗？信你没收到？”
他不等狄可回话，继续道：“我新给你寄的信你收到没，家里没有钱了，你有钱的话把钱给我。”
狄可没有回复，一直站在门边看着他。
男人这才察觉到不对，眉头一皱：“我说话你没听到？”
狄可开口就是：“我们离婚吧。”
男人第一反应是不信，“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反正你要回来，保姆我给辞退了，家里卫生没人搞，你下午就好好洗衣服做饭，不要七想八想。”
狄可冷冷笑了一下：“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是在通知你。”
男人这才抬眼正视狄可。
他好像从没有正视过自己的妻子，今天狄可说了破天荒的话，引起他内心的震动，他才像第一次认识自己妻子那样细细打量狄可。
狄可转身就走，只扔下一句话：“明天早上九点，治安局见。”
是治安局不是民事局，是因为她和男人还有经济纠纷。
她转头去了植物所，拿走了自己所有的工作资料，然后去找了领导，开门见山说自己要辞职。
领导许久没有说话，最后才说了一句：“你确定不干了？我们培养你也是花了代价的。”
狄可轻轻笑了笑。
没有人真正在意她的前程和发展，都在打着自己的小算盘，章先英女士那些年就是被这些思想裹挟了，所以才后悔了一辈子。
“这几年给我发的工资我会原封不动退还给单位，但也请单位给我一个说法，当时我打胎之后，为什么没有像之前说好的那样，把科研机会给我？”
领导噤声了。
狄可沉浸在章先英的记忆中，声音有些低沉：“当年我月份那么大，为了一个适合的科研机会，决定流掉孩子去换这个工作，你们也给我保证了，这个机会留给我，孩子流掉就让我回归科研岗位。可等我打掉孩子、养好身体，却没有等来上岗的通知，后面四处打听，才知道你们派了别人去。”
她身体微微往前倾：“如果你们早就安排好了人选，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让我安心养胎，反而要撒谎骗我，告诉我只要打掉孩子就能争取到这个名额！”
领导眼神飘忽，面露难色，就是不敢与她对视。
“我月份大了，打胎是很危险的，但为了这份工作，我还是选择了冒险，我觉得为了工作放弃孩子是值得的。但结果却是，孩子没了，我在手术台上休克了，差点丢掉一条命。”
“幸好我命大，活下来了。可我没有沉浸在失去孩子的痛苦中，也没有自己差点没命的恐慌，我只觉得自己运气好、单位对我好，器重我一个没有学历的人。孩子没了可以再生，这样的科研机会没有了，下次再遇到就困难了。”
“可我养好身体之后，听到的是别人已经参加科研项目的消息，甚至这个消息都是我从别人耳中听到的，不是你们告诉我的。”
狄可闭了闭眼：“这事就这么不了了之。没人跟我道歉，没有人提出补偿，我流掉孩子是自愿行为，与单位无关。”
“这件事这么多年我都忘不掉，教训相当惨痛，内心的憋屈无人可知，而你们到今天也没有给我赔偿，所有人都当一切没有发生过。”
“今天是我第一次开诚布公地在这里谈，之前是我一直在忍，但今天，我不想忍了。”
许久之后领导才发话：“小章，你看是这样，你说的确实有道理，这件事也是单位做的不对，我替当时做了这个错误决定的同事向你道歉，你受委屈了。”
“至于你说的工资返还，我们也不要了，单位当年也没有给过你赔偿，两者相抵吧，希望这样你能让心里能过得去。”
狄可还能怎么说。
她只能平静地接受现实，如果再闹，这边未必会放她走。
出于人道主义，单位可以抵消她的工资，但也没有更多的补偿。可如果狄可不主动提出赔偿、没有展现出来她的强硬不好惹，那所有人都不会把她的牺牲当一回事，因为她很好“惹”，辜负她是没有任何代价的，单位是，她的丈夫也是。
狄可想起章先平刚来植物所的时候，因为学历低，干的都是没有人愿意干的工作：挑土、挖地、拉车、挑粪、施肥、浇水。
当时她才18岁，但这个瘦弱的小姑娘不叫苦不觉累，一个人默默咬牙坚持，坚持这些重劳力工作多年，干得非常好。
工作态度端正、没有抱怨情绪、能力突出优秀，在缺乏人才的联邦初期，是各个领域都需要抢夺的人才，可在昆都市，她就这样埋没了。
后世大家提起她，都是大文学家背后的那个默默付出的女性，在采访她的丈夫时，“背景板”会“顺带”采访一下。
大家会歌颂她的伟大，却从不会在意她的优秀与突出。
工作领域，所有人默不作声、不约而同打压她，逼迫优秀的她回归家庭；家庭中，丈夫将她的付出当作理所应当，使唤地极其顺手。而她只要顺从这套逻辑，那么铺天盖地的赞誉就会涌向她：“你看人家，多贤惠。”、“真是贤妻良母，把家庭打理得井井有条。”、“真是个好女人。”
这些赞誉带不来任何实质性的好处，权、钱、利一个也无，甚至唯一的“名”，都是依托于另外一个人而存在的。
但这些夸奖对于从没得到过好处，甚至从没接受过夸奖的女性来说，已经是足够冲昏她们头脑的情绪价值了，她们会将此奉为圭臬，人人争做“贤妻良母”，人人争当男人背后的那个贤内助。
贤内助肯定了她的价值，却又把这种价值囿于家庭中，抹杀了女性自己成为权威、行业顶尖的可能性，潜移默化地告诉女性：你就应该回归家庭、回归爱情，安心当好丈夫背后那个默默支持他的人，他的成功才能证明你的优秀，这样你俩都会受到社会的褒奖。
社会、职场中处处打压女性，逼迫她们回归家庭。在家庭中，只要一点小恩小惠，就能让她们趋之若鹜，甘愿当燃烧自己照亮别人的蜡烛。
很多女性一辈子都意识不到自己的价值，她们在思潮的引导下，自觉回归名为“家庭”、“爱情”的牢笼，形成为男人服务，让他安心工作的观念。
新时代的“贞-洁牌坊。”
狄可很难说章先英的一生是谁的错误。在章先英记忆中，她努力过，争取过，但运气好像从未眷顾过她，一切都差那么一点。
她在其他市学习先进技术的时候，觉得时间紧张想多学习一些知识，连宿舍都不回，两条长凳一搭就是床，吃住都在教室，这样如饥似渴地学习，但最后单位没有给她该有的荣誉、她在事业上没有长足的发展。
就像今天狄可回来那样，没有人关心她的前途，没有人关心她那么优秀，回来会不会埋没了，大家只关心她回来后可以干活了，那自己就轻松了。
前途只能靠自己来争取，一旦轻易听信别人踏错一步，接着走下去，那就是万丈深渊。
所以狄可决定及时止损，离开吸章先英血的单位和男人，是最最重要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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