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你陪我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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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环。
天阴，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带着雨前的潮意。
禹苓时到的时候，闫岑已经站在华昌号门口了。
他今天穿得随意，黑色薄针织衫，外面套一件卡其色风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正仰着头看老楼的招牌。
那招牌，繁体楷书，漆色斑驳，边角生了锈。
禹苓时在他身后站定，没出声。倒是闫岑先开口，头也没回，“来啦？”
语气自然得像在等一个熟人。
禹苓时心跳漏了一拍，应道：“嗯。”
闫岑这才转过身，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微扬起，没说话，转身往里走。
华昌号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老式的玻璃柜台还在，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空气里有股陈年樟木混着灰尘的味道。
苏晴带着团队已经开始测量，看见他们进来，远远打了个招呼。
禹苓时跟在闫岑身后，看他一楼一楼地转，偶尔停下来，手指在柜台上划一下，捻起一手的灰。
“这里以前卖丝绸的。”闫岑忽然说。
禹苓时一怔，“你记得？”
闫岑摇摇头，“不记得。”顿了顿，“就觉得应该是。”
他走到楼梯拐角处，那里有一扇小窗，阳光从外面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光斑。
“这里，”闫岑站在那片光里，声音有些轻，“以前应该有人坐在这里晒太阳。”
禹苓时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没说话。
二十多年前，他来华昌号找过母亲一次。
那时候母亲在丝绸部做学徒，他站在楼梯口等，看见的就是这扇窗。阳光也是这样洒下来，照在母亲身上，她在缝纫机前低着头，鬓角有一缕碎发垂下来。
“禹总。”闫岑忽然转过身，逆着光看他，“你为什么对华昌号这么上心？”
禹苓时迎着他的目光，沉默了几秒。
“我阿妈，”他说，声音很轻，“以前喺呢度做过。”（译中：以前在这里做过）
闫岑愣住了。
勘查结束，已经过了中午。
苏晴带着团队先撤，禹苓时站在门口等车，闫岑却迟迟没走。
“饿不饿？”闫岑忽然问。
禹苓时转头看他。
“附近有间茶餐厅，小时候经常去。”闫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请你吃饭，多谢你今日亲自带队。”
“……好。”他说。
茶餐厅在街角，招牌老旧，门口养着一只橘猫，懒洋洋地趴着晒太阳。
闫岑推门进去，熟门熟路地找了个卡座坐下，抬手叫老板：“唔该，两个常餐。”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应了一声，又笑着问闫岑：“岑仔，带朋友嚟啊？”
闫岑点点头，“系啊，生意上嘅partner。”（译中：生意上的合作伙伴）
阿姨又多看了禹苓时两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去下单。
禹苓时坐在对面，盯着面前的玻璃杯，杯壁上有细小的裂纹。
“小时候经常来？”禹苓时问。
闫岑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嗯，以前家在附近，后来搬走了就少来了。”
“家以前在哪里？”
闫岑指了指窗外，“嗰条街行入去，第三栋。”
禹苓时的呼吸顿住了一瞬，但很快就调整过来。
“这么问这个？”闫岑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探究。
禹苓时垂下眼，“随便问问。”
常餐上来，两人低头吃饭，一时无话。
吃到一半，闫岑忽然放下筷子，“禹苓时。”他开口，语气认真，“你同我，到底之前认不认识？”
禹苓时筷子顿了顿，没抬头。
“我有些不记得的事，你应该知。”闫岑继续说，“但是你每次看我的那种眼神……好像看了很久很久。”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如果以前真的认识过，你跟我说。”
茶餐厅里的灯光昏黄，照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禹苓时沉默了很久，久到闫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听见对面的人说，“嗯，认识的。”
闫岑瞳孔微缩。
“在小的时候，我们就认识了。”禹苓时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你给过我糖，帮我涂过药，送过我回家。”
“后来呢？”
“后来……”禹苓时顿了顿，“后来你搬走了，就十几年没见。”
“再后来呢？”
禹苓时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再后来，我们在意大利滑雪。遇到了雪崩，你救了我。”
闫岑愣住了。
雪崩。
这个词在他脑海里炸开，碎片般的画面汹涌而来，刺目的白，巨大的轰鸣，一个温热的怀抱，还有一双紧紧抓住他的手。
他下意识抬手按住太阳穴。
“你受伤之后，忘记了很多东西。”禹苓时打断他，声音平静，“包括我。”
闫岑看着对面的人，那张脸上没有怨恨，没有委屈，只有一种他读不懂的平静。就好像在说一件早就接受的事。
“你……”闫岑的声音有些哑，“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禹苓时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杯凉透的奶茶，“说了，你就会记得我吗？”
闫岑答不上来。
“不会。”禹苓时替他说了答案，“你只会觉得有压力，觉得亏欠。然后拼命去想，想到头痛，想到晕低。”
他抬起头，看着闫岑，“我不想你因为这些小事，就头疼难受。”
窗外，天渐渐暗了。
茶餐厅里，电视放着下午的粤语长片，阿姨在后厨洗碗，哗啦哗啦的水声。
闫岑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他看着对面这个人，看着他眼底那片沉静的海，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闷到说不出话......
“禹苓时。”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
禹苓时看着他。
“你……”闫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最后他只是问：“你等了我多久？”
禹苓时没回答。
“十几年？”闫岑追问，“还是更久？”
禹苓时垂下眼，手指轻轻转着手腕上的沉香木珠。
“不用问这些。”他说，“都过去了。”
“但是我...”
“你现在知道了。”禹苓时抬起头，嘴角浮起一个很淡很淡的笑，“知道就好了，以后……照常合作，照常见面。”他顿了顿，“你想记得我，就记得。想不记得，都无所谓了。”
闫岑看着他，看着那个笑，很复杂，有他读不懂的东西。
像是等了太久，终于等到一个答案，却发现答案本身，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离开茶餐厅的时候，云层散开，露出傍晚的橘色霞光，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反射出一片亮。
禹苓时站在门口，看着闫岑，“返去休息一下吧，今日多谢你请食饭。”
闫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点头，“嗯。”
禹苓时转身，往车的方向走。
“禹苓时。”闫岑忽然叫住他。
禹苓时回头。
闫岑站在茶餐厅门口，身后是那块老旧招牌，脚边趴着那只橘猫。他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我明天，想去那栋楼看看。”
禹苓时愣住了。
“你……”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你去哪栋楼？”
“我小时候住过那栋。”闫岑说，“就是你今天说的那栋。”
禹苓时站在原地，没有动。
“你陪我去。”闫岑问。
霞光落在他肩上，落在他眼睛里。
禹苓时看着那双眼睛，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好。”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你陪我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