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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舞狮的少年(上) 那条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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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街依旧是那条街,那些树依旧是那些树。
什么都没有变,但又什么都变了。
“我就在这个路口等你。”高茂桐替我解了安全带,眼神定定的看着我。
我下了车子,一步步向记忆里的巷子深处走去,十六岁那年出逃的脚印,此刻被我重重踩在脚下。
我推开了那间尘封在深渊里的门。
门没锁,我轻轻一推,就开了。
“是……小捷回来了吗……”
沧桑的过分的声音,我听得出来,是妈妈在喊我。
她一直知道我会回来吗?
她不知道。
不,她知道。
她坐在轮椅上,头发已经花白的快看不见黑色了,她看见我,嘴角咧着笑容,满脸的皱纹都在上扬:
“小捷啊,妈妈终于等到你回家了……”
客厅的墙上还挂着我我十岁的时候一家人去照相馆照的全家福。
墙上的我笑的很开心,发自肺腑的开心,爸妈好像也是。
她转动着轮椅靠向我,用苍老的手拉住我的手,她想带我去哪里?
黑白色的照片。
那是爸的照片。
那不是我爸。
我把手从妈的手里抽了出来,喉咙里压抑着一股气,我呼吸不过来在这间屋子里,我转身走回了客厅。
“小捷啊,爸爸妈妈对不起你……可是你爸他也付出代价……妈也一样,你就,原谅我们吧。原谅你爸吧,他毕竟是你的父亲……”
“他不是我的父亲。”我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为什么会有一个母亲会包容自己的丈夫□□自己的儿子?
我还能再说什么?
“小捷……可以陪我一会儿吗?别走,陪陪妈……”
我走到大门口的脚步终究还是停下了。
“你吃饭了吗?”我打开冰箱,里面很多东西都坏掉了,我整理了一下坏掉和过期的东西,丢进了垃圾桶。
还有部分新鲜一点的蔬菜。
米缸里爬着大大小小的米虫。
明明从外面看,这个米缸还是新的,里面的东西却腐坏掉了。
我翻出来一袋未拆封的挂面,煮了一碗,端到了桌子上。
桌子上的桌布还是我走的时候的那块。
桌子上尘土挺重的,我擦了又擦才把饭菜放了上去。
“我不饿,你先吃吧,我出去一趟。”
我怕妈以为我走了,我把包放在了她对面的椅子上。
“小捷……能不能再陪妈坐坐,就一会儿?”
“我回来再坐。”
出门的时候我的步子越走越快。
喉咙里咽不下去的那种窒息感把我的眼泪逼了出来,我一路小跑着到了楼下的小卖部,买了点生活用品,还买了些菜,拎了一袋米。
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我不知道。
我什么时候变得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没有办法开口喊那声妈。
我拎着那些东西站到了门口。
深吸了一口气,像十年前一样,走进了我的家。
我在想,我回家了,回家了。
玄关上面挂着的那个钟不转了。
明明我记得,刚刚做饭的时候指针还在走。
想来是没有电了。
要换块电池了。
我走到厨房,把东西都放好,屋子里安静的我能听见窗缝吹进来的风扬起尘埃的声响。
只有我一个人的声音。
我走出来厨房,慢慢走近背对着我坐在餐桌前的母亲。
整个屋子都太安静了,就和十年前我在这里走着,那个黑夜和现在一样的安静。
我似乎能听见十年前爸的呼噜声。
心脏极速的跳动着,我的眼皮不自主的跳了两下。
“妈?”
强烈的不安压着我的嘴角终于蹦出了这个字来。
我站在走廊里,木然的盯着护士一张一合的嘴发呆。
之前……车祸……脑部血块……血管破裂……
我听不懂护士在说什么,高茂桐在我的旁边,死死拉着我的手。
我能感受到他的不安,我回头朝高茂桐笑了笑,表示我没事。
爸妈生前好像没有什么朋友,我翻遍了家里的抽屉,家里只有一个记着水电工和家政号码的电话簿。
后来零零星星来了几个,然后是一些邻居,和几个姗姗来迟的亲戚。
我叫不上来他们任何一个人的名字。
他们对我也是生分和客套的表示了哀悼,筷子碰着盘子,大家一起客客气气的从殡仪馆捧回了那盒骨灰。
人都散了。
我坐在那个有着黑白照片的屋子里。那个男人旁边摆着我母亲的照片。
我第一次这么大胆的凝视着那张令我恐惧的脸。
哪怕只是张照片,我都有种脊背发凉的感觉。
我在想我的妈妈一定要睡在他的旁边吗?
他会打妈妈,会大声的吼她。
可妈妈计较这些的方式就是把这些转移给我而已。
她爱他。
原来这就是爱啊。
我突然转身对着高茂桐说。
“这不完全是,小捷。”
那声“小捷”我好像透过高茂桐的声音想到了夏之光。
他醒来不知道会不会哭鼻子。
我没再去看那两张含笑摆在一起的照片,转身去了客厅,把那张全家福取了下来。
火舌燎过我们三个人僵住的笑容。
米缸里腐坏的大米要扔掉,没电停走的时钟要换块新的电池才会运转。
这几天很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我和高茂桐在计划之外的在这里呆了好久。
我没办法在这个只有空壳的“家”里停留太久,我怕另两个我随时可能冲破禁锢,发了疯的涌出来,占据我的身体。
最后一天了。
我跟高茂桐决定离开这里了。
退了酒店的房,我想再去看一眼我的家。
我买了块新的电池,握在手里,打算最后一次再打开这扇门。
碎了。
那个挂在墙上的钟,不知道什么时候摔到了地上,玻璃碎了一地,指针也掉了两个。
只剩下一根红色的秒针。
秒针会不停的转啊,把时针和分针都送到午夜十二点的终点。
然后指针脱落,新的电池应该装进新的时钟里。
那个破碎的是我家的时钟。
坐在副驾驶扣好安全带的时候,高茂桐问我接下来去哪里。
我其实也不是很清楚。
总之不能回去就对了。
车子开着开着逐渐出了城,整个车子里都很安静,我能从高茂桐身上嗅到他逐渐溢出来的烦躁。
他在不安,犹豫。
车子猛然停在了一片绿茵茵的路边。
“黄俊捷,你爱他吗?”
高茂桐转过头,很认真严肃的看着我。
爱……他吗?
我知道这个“他”是谁。
但我还是不解的朝高茂桐抛去疑惑的眼神。
“你爱夏之光吗?”高茂桐说着有些不知所措的别过头去,手从方向盘上抬起,又重重的搭了回去,“夏之光很爱你。”
他好像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我知道,夏之光爱我。
我也爱夏之光。
我没理解高茂桐想要表达什么。
接着高茂桐嘴里吐出的话越来越模糊,耳鸣般堵住我的耳朵,心脏不知道要跳漏多少拍。
我要回去!!!!
车子再次启动,车窗上都是疾驰而过的风景。
我一下子就明白了那天晚上夏之光接过那半杯水时脸上挂着的笑。
同一个方法,怎么会有人上当两次?
他可是夏之光啊……
他怎么可能上当两次?
他喝下水的时候心里在想着什么?在给自己说再见吗?
夏之光,你休想,休想就这么再见!
“你最后住院那次,他喉咙不舒服去做了检查,发现了颈部有个肿块,医生怀疑是甲状腺癌。”
夏之光,你个大傻子……
明明是你说的,不要再丢下你了,到头来你却把我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