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小妹》红太郎

36、第三六章 春去春来（下）（大修）

　　一壶菊花酒，一席菊花枕，菊香满亭。
　　好端端的一个亭子，顷刻间轰然坍塌。
　　苏不危奋不顾身扑开秦大小姐，自个儿却扑在了地上，一头撞在附近的一盆菊花上，鲜血直流……然后，便不需说了。
　　真情流露，一般都需要先流血。所幸，苏不危只是流了点血，既没有失忆，也没有脑震荡。只是被他撞坏的那盆菊花，据说是甚么“帅旗”，十分稀有，价值千金。
　　事后苏不危说，小妹，你也太狠了，万一你这时机没掐准，那我岂不是当场就被压死了？
　　是太狠了，不过，却不是我做的。
　　我的眼神骤冷，我不是诸葛神算，算不出那般精准的时机，亭子倒塌的前一刻，我还在亭中观望，原本我是要在亭中等他们的，若非忽然想起去取那一叠菊花糕……好端端的亭子，是不会无缘无故在顷刻间轰然坍塌的。
　　两根承梁，都有被人做过手脚的痕迹。对方的目标……是我。
　　所以？
　　所以苏不疑，你到底有完没完？
　　……
　　我坦然走进苏不疑的书房，关上门走到他跟前。
　　他的嘴角微微一翘，“你想做甚么？”
　　我不想做甚么？我不过就是想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他而已。他不是一直很想知道吗？那么便听好了：
　　“我不是小妹。但那又如何？你便有权利决定我的生死吗？当你闭上眼死去，然后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变作了另一个人，难道便该再死一回吗？不是我想要这样，我只是睁开眼便已是这样了，我只是接受了这个事实然后选择好好活着，有错吗？蝼蚁尚且偷生，更何况是死后重生，自当更加珍惜生命。”
　　“你想知道真正的小妹去了哪里？我也想知道。或许她也同我一样，以她自己的方式，延续着另一个人的生命，或许她已转世投胎，又或许她已烟消云散，谁知道？”
　　“苏不疑，你确实很聪明，你是我来到这里之后，第一个怀疑我的人，那么你又知不知道，宋之后是元，元之后是明，明之后是清，清之后便就不再有皇帝。但那又如何？人的一生能有多长？我不是甚么妖孽，我亦不是姑姑转世，我不过就是来自你所不知的时代而已。”
　　现在你知道了？满意了？所以请你以后不要再那么无聊了，你泼我狗血，找那个甚么假道长绑架我，便也算了，你知不知道那亭子塌下来，随时会压死人的？你若还是想玩，不需要这般麻烦，直接来找我，我随时奉陪。
　　“好自为之。”
　　我说完，便懒得再理他，潇洒地转身往外。
　　“小妹！”他忽然叫住我。
　　他叫我作……小妹？
　　“不管你说的这些是真是假，我都不想知道，这段时间闭门思过，让我想明白了许多事情，不管你是不是真的小妹，这身体都是小妹的身体，所以小妹……”他停了一停，“不管你信不信，这次的事情，我并不知情。”
　　所以？
　　所以如果不是他，又会是谁？
　　……
　　三叔来信报喜，八娘顺利产下一子，母子平安。
　　然而，当真是那般“顺利”吗？这次她能诞下孩子，可以说是九死一生。母子平安？若非产婆有些良知，在最后关头冒险保大……若是她真听从了成国夫人的意思，弃大保小，还会是母子平安的结果吗？八娘这一关，真真是过得惊险万分，也是她命不该绝，只是，此番虽最终保住了性命，却也是元气大伤，大夫说她今后想要再有身孕，怕是很难了，便是眼下，她那身子能不能调理得过来，还很难说。
　　八娘的孩子，取名程庚。

　　十月，木叶落。
　　我坐在窗前，望着窗外落叶纷飞，我想八娘的孩子，一定很可爱。
　　他说是啊，刚满月的孩子，最是可爱。
　　按照习俗，孩子满月，是要办满月酒的，这点程家毫不含糊，满月酒办得极其铺张，这很符合程老爷的个性，程家办事，向来就是这种风格，席间八娘抱着孩子出来，盛装之下，还是掩饰不住那种苍白，娇躯亦是隐隐有些发颤。
　　三叔看得心疼不已，一般人家妇人生了孩子，坐月子，哪个不是百般伺候着，因此出了月子，总是珠圆玉润，然而八娘却是容颜憔悴，身形消瘦，倒是比做姑娘时还不如。八娘只说是自己身子骨弱，产后体虚。三叔终究是个男人家，女人生孩子坐月子这档子事，总归不好多问。程夫人却是有些怀疑，只是想着程老爷毕竟是她的亲大哥，自家外甥女，总不至于亏待了，便也没怎么深思。哪里想得到，程家非但将八娘生产时那些艰险瞒过了，月子里也没曾好好照料，成国夫人百般刁难，程老爷亦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程兄……我哪里知道，程兄和八娘之间，还发生了那么多事？八娘在信中，却是只字未提。
　　花藏不见，芳草化为薪。
　　八娘的身体，已是如同风中摇摆的芦苇那般脆弱。

　　十一月里，瑞雪初降。
　　那一副花开并蒂，终于开了一朵，虽算不得怎么出尘脱俗，却也是雅洁细致，不失秀丽，远远超出我自己的期望。原来静下心来做一件事情，也不是那般难的……当然，离我娘的期望还是有些距离。
　　于是又要说容嬷嬷。容嬷嬷算得上是十分敬业，对我娘那是衷心耿耿，对苏家亦是尽心尽力，她十三岁进府，勤勤恳恳三十余年，几乎是将一辈子的青春都奉献给了这个并不属于她的家，凭良心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点还是要肯定的，只是身上，难免有一些“老”仆惯有的毛病，那便是倚老卖老，而且她还特别严重，不知是不是更年期，又或者，她那絮叨的脾气，是天生的？我想应该没有人是天生就爱数落人的……我算是很淡定的了罢，有时亦觉着有些吃不消，若是任由她自由发挥，她能从早数落到晚，生生把人给数落得崩溃，凝香有时还能回一两句嘴，小翠一般直接就崩了，而且一般被她数落过的人都会落下后遗症，轻则胸闷气短数日，重则内分泌失调，只消她从旁走过，都会神情一凛，比如小翠，便是如此，不知这算不算作是……童年的阴影？有时我亦很是佩服容嬷嬷，能到达此等境界的，都非常人。
　　……
　　苏不危和秦大小姐和好之后，初时两人还相敬如宾了那么一段日子，没多久就发现……不习惯。于是又……大概这就是所谓的欢喜冤家，不折腾，这日子便过不下去，时常斗斗嘴，不止是能促进身心健康，还能增进夫妻感情。
　　斗嘴归斗嘴，秦大小姐却是没有再将一纸休书扔到苏不危脸上，然后跑回娘家。

　　十二月里，大雪纷飞，这一纷飞，就纷飞到了新的一年。
　　腊月十八，我爹来信，怕是回不来过年了……意料之中。
　　腊月廿八，苏不欺来信，怕是赶不回来过年了……意料之中。
　　大年三十，除夕分岁，我不小心打碎了个花瓶，我娘便心神不宁，说这是不吉，怕是家中要发生什么不幸的事，我向来不信这些，只是不知为何，这次，心中却是有些不安。
　　大年初一，雪停。
　　大年初二，日出。
　　大年初三……大年初四……大年初五……
　　大年初八，子瞻同学到来。
　　我与子瞻同学，已有一年多未见。他看上去变了许多，似是高了，也黑了，声音亦有了些许的变化，只有那种张扬的神态，依旧没变。
　　子瞻同学带给我一封信，说是八娘让他转交的，这着实叫我有些意外。
　　“八娘如今在苏家。”子瞻同学说。
　　……
　　孩子满月没几日，八娘因受了些凉，便自病倒了。这原本也不是甚么大病，便只是个风寒，感冒而已，然八娘竟就此一病不起。她的身子本就到了崩溃的边缘，大厦将倾，便是只需那最后一根稻草。然程家却是没将八娘的病放在心上，竟连大夫都不请。
　　八娘的病一日重于一日，很快就下不得床了，成国夫人竟还口口声声说，八娘这是在装病，不许任何人走漏八娘生病的消息。如此拖到了十二月里，八娘已是病入骨髓。
　　这时，有人暗中给三叔报了信。三叔大惊，当即同程夫人一起赶到程家，果见八娘病得不成人样，已是奄奄一息，顿时心如刀割，不由分说，便带着八娘和小外孙回了苏家，当天便请大夫与八娘治病。
　　八娘在程家的种种，就此明了。
　　程夫人气极，当下就要上门同哥哥理论，三叔却是神情镇静。
　　“当初，便不该应下这门亲事，是我的过错，害了八娘，如今说这些，已于事无补，既然到了这步，这程家，是回不得了。”言下之意，便是要断了这门亲戚。
　　程夫人沉默半响，抬头欲言又止，终究只是一声叹息，算是默许了三叔的这个决定。
　　在三叔和程夫人的精心照料以及子瞻子由和史莺儿小姑娘的陪伴之下，八娘的病慢慢有了好些起色，刚将她接回家那会儿，她几乎已经滴水不进，过了年，勉强也能吃些东西了，看着孩子的时候，脸上渐渐有了笑容。
　　“大夫说，还需多调养些时日，这病才能断根。”子瞻同学这般说。
　　我不禁有些感触。没曾想，这两个月来，八娘竟是发生了那么多事。只是……我总觉得这事有些蹊跷，要说程家不给八娘看病，存心想要置八娘于死地，似乎不是很说得过去，即便成国夫人心理变态，那程之才呢？
　　“八娘她，一直很挂念你。”子瞻同学说。
　　我亦一直很挂念八娘。
　　“小妹，我也很挂念你。”子瞻同学说。
　　呃……
　　“小妹，我在你眼里，究竟算甚么？”
　　子瞻……能不能不说这个？子由和莺儿都还好吗？史伯父……
　　“我在你眼里，究竟算甚么？”
　　子瞻……
　　“我在你眼里，究竟算甚么？”
　　苏子瞻，你有完没完？多年来憋在心中那句话终于脱口而出，“你在我眼里，就是一块肥肉。”
　　子瞻同学……是他逼我的。
　　……
　　对了，史彦辅，这位大叔终究还是再次落第了。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
　　月到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又是正月十五，又是元宵佳节。
　　苏不危拉着秦大小姐看灯去了，邀我同去，我只是一笑。
　　细雨如绵，他站在树下，淡淡的笑容，依旧如轻烟般缥缈。微风轻抚，他的发有些湿，那是春雨，春去春来，一年了。

作者有话说

　　还剩一章，终于快修完了，不容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