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畔浴 春请飞燕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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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请飞燕至，沙暖抱鸳鸯。
上林苑中已是万物滋荣葳蕤繁茂：嘉木秀而葱茏，芳草萋以成茵，珍禽翔集，奇兽出没，一派生机盎然，喧阗鼎沸。天子六驾金根玉辂，携后宫佳丽并皇子帝姬往上林苑去，公卿贵胄世家子弟也在其列，千乘万骑法驾威武，扈从如云卤簿威仪。
霍去病一身凝夜齐紫底色碧落云气晕染织锦束袖长袍，腰间紫玉升腾，袍色深邃，连那腕间护腕也是赪紫金绣，螭纹挺括紧了缰绳亲为天子车驾前导，气度沉凝，目光如炬。中郎将唐蒙率羽林期门披坚执锐护卫銮驾左右。
“公主，春寒料峭，上林苑风疾。”缙云替观澜系了丹雘绢地青緺丝线精绣舞蝶蜀锦披风，将她扶下香车，寻眼望去，苑门内外华盖云集，香车宝马皆已次第而至，井然有序。依制，观澜并其余公主女眷歇在曲江池畔宜春宫别馆；天子则携妃嫔驻跸樊川御宿宫；至于王侯重臣世家公子，亦各依品秩，分置苑中诸园。
唐蒙奉旨率羽林期门环列御宿宫禁，拱卫圣驾；虎贲、骠姚两营骁骑，分屯苑囿外围要冲，执戟荷戈巡弋戍守，以固宸居安泰。
霍去病所居别苑毗邻御宿宫，是上林苑中离天子驻跸最近一处，苑中一草一木再熟悉不过。这些年，他泰半光阴皆跟着舅父随侍天子呆在上林苑虎贲营，演武布阵，砺兵秣马。现下毕城、齐丰不在，牧野和朱和便跟在身侧，赵破奴和其他校尉则分领虎贲、骠姚护卫外围。
忽有黄门礼官趋步入园，躬身揖礼：“禀冠军侯，陛下传旨，明日辰时，百官及诸眷属，可自行赴昆明池畔行祓禊畔浴之礼。礼成后，请移驾御宿宫，共襄春宴盛事。诸位大人今夜及早安置，切莫误了吉时。”
三人肃然合拳致谢，园中随侍婢女早已恭候一侧，趋前接过三人随身行囊。此园临曲江池水而筑，是处姹紫嫣红的锦绣天地。
“今岁上巳，你我二人恐要辜负这红尘灼灼的夭桃秾李，花红柳绿！”牧野抬脚行至临水门厅，推开雕花木窗，池中鸳鸯交颈垂柳拂波，望着朱和打趣。
“此言差矣！牧野兄且看那虹桥之上，衣香鬓影，莲步珊珊，”朱和闻言挑眉，取了颗果子啃食，遥指远处虹桥，“指不定其中就有你的倾世良缘！”
“竖子妄言！”牧野一拍朱和后脑勺，笑骂，“吾乃当世名医，志在悬壶济世，岂能为儿女情长所缚！”
“名医也得承嗣香火！”朱和嬉笑掷过一枚鲜果，“后继有人方为至理不是？”
“吾之后人事小，倒是贤弟终身方为要务！”牧野险些没接住，“莫忘了，先生我于千金科亦是圣手，专治隐疾……”
“庸医住口！看吾不折断汝之狗腿！”朱和佯怒，挥拳扑将过去。
霍去病顺手端起青玉案上的漆耳杯，落座凭几之侧，饶有兴致观瞧。
“弟子见过冠军侯，见过二位大人。”轩门外悄立一袭青色素绢大褂，风拂广袖，其声清越如铃叩玉，截断这幕属官戏谑之景。霍去病闻声抬眸，来人竟是去岁斋宫的小道姑。
“仙家何故至此苑囿之中？”霍去病离席而起，颇为惊讶。
小道姑敛衽作答，声如幽谷流泉：“岁末斋宫修葺，观中师众皆暂迁苑内道庐栖身。今逢上巳大祭，弟子等奉敕协理禊礼诸务。”这清雅绝尘一时亮了牧野双眼。
“敢问仙家道号尊称？”牧野正色，抱拳深揖。
“弟子微号‘凌霄子’。”小道姑合掌欠身，恭谨如青莲初绽。
“无量天尊！”三人一同作揖见过。
“这是明日祓禊畔浴所用的泽兰香草，特奉于三位大人。”凌霄子合掌回礼悄然退去。
“少郎识得这位小师父？”待其去远，牧野按捺不住好奇。
“去岁仲夏随祭斋宫有过一面之缘。”霍去病顺手将送来的兰草提进暖阁。
恰在此时，数名宫娥鱼贯而入捧来斋食。但见漆案之上，玉盘罗列，九道十八品，尽是时令春蔬：芹蕨之属青翠欲滴，菰笋之流莹白如玉，佐以清露调和的莼羹，爽脆雅洁，沁人心脾。
“还真是饿了，”牧野摸摸肚子，“你俩快些过来，莫负了这春盘盛意！”
翌日巳时，天光熹微，日色将盈未炽，春意欲暖清冽，昆明池畔杏雨梨云。
这上巳祓除畔浴是最主要，官民皆絜于东流水上，曰洗濯祓除，去宿垢疢，为大絜。
霍去病三人携泽兰香草，早早便至昆明池畔，但见池岸锦帷逶迤，分设男女宾幕，宫人肃立导引，各有天地。
霍去病择一僻静方隅，宽衣解带缓步入水，池面清浅，映出身形挺拔，肌骨匀停。
“少郎——”牧野突然从芦苇荡间冒出头，着实唬了霍去病一跳，“你我共浴，正好拭背！”
“寻朱和去！”霍去病拍出一片水花，兜头泼了牧野满脸满身。
“他手劲不如你，”牧野说着纵身入水，“噫——好冷！”龇牙咧嘴往霍去病那边去，芦苇深处只听得牧野“嗷嗷”嚎叫，“轻点轻点！轻点！少郎手下留情……”
“咎由自取……”霍去病手劲生猛，力道遒劲，直惹得邻侧朱和抚掌笑岔，几欲呛水。
“牧野，你可听得对岸有异？”对岸隐隐呼声断续，霍去病掌下力道骤收。
牧野方得喘息，凝神侧耳：“似有女子呼救！”
“对岸是女宾！”牧野话音才落只见霍去病紫袍隐隐，拨开丛莽不见了踪影。
观澜云鬓委肩，翩翩罗裳下玉颜惊霜，细看过去，雪肤皓腕间竟有数尾水蛭盘吸！
“公主莫怕，湘叶叫人去了！”缙云仓促间掣得帷幔竹篙，奋力探向波心，“公主抓稳！”这昆明池畔南隅汤沐乃女眷所在，期门虎贲尽皆远驻，值此危厄，随侍女官皆慌了神！
南岸水深草茂，虽幽僻宜人，却也是蛇虺虫豸盘踞所爱。观澜原是浅濑戏水，一时忘情，逐清波而潜游远岸。及觉肌肤异样，水蛭已深啮肌理，痛楚难当。惶急之下足筋陡转，连呛数口寒水，身形如坠铅石，瞬息沉入碧波深处，命悬一线！缙云不会洑水，见此情状焦心如焚，唯余长篙拼命探向深处。
一发千钧之际岸侧忽闻“扑通”巨响，那身形浪里白条近了观澜沉溺之处一头扎入水下，湖面唯余串串气泡翻涌不息！缙云寒毛卓竖瘫软岸矶怔怔望向墨色湖心，直盼青天垂怜，得见人踪，然水面涟漪渐平，唯余死寂弥漫，直叫人槁木死灰！
湘叶已引数名精擅凫水的羽林护卫飞驰而至。众卫士不及卸尽玄甲，仅除重靴便如鱼鹰纷纷跃入寒潭！一时湖面人影幢幢，众人立在岸边惶怖不安，一双眼睛不敢离开湖面——卫长公主若有半分差池，其祸滔天，岂堪设想！
燃眉倒悬之际，远处水面骤然炸裂，扬起一片水花！冠军少侯破浪而出，拖护卫长公主单臂划水奋力回游，近处羽林见状迅速凫水聚拢，合力扶持。
“退避！”霍去病将观澜轻放至岸矶，羽林护卫闻令尽皆背身肃立如磐石，随侍女官疾趋上前，速速拉了重重帷幔将公主围住，湘叶早已拿来披风遮盖公主云裳半褪的羞处。
“少侯！”缙云目光扫过观澜臂腕，骤然失色惊呼，“水……水蛭！”只见数尾吸附在公主臂间足腕的水蛭肥滑通透，饱腹贪婪，令人悚然！
缙云不知，观澜此刻神昏气绝，方为性命攸关之危！霍去病探手切了脉搏，眉峰如戟骤然紧蹙，毫不迟疑屈膝跪地将观澜放平，弦首后仰以开气路，屈指麻利清理她口中秽浊，旋即“嗤啦”清响撕下一方素锦衬袍覆于观澜面上，托起下颌捏住她鼻息，俯首隔着方寸素锦覆住观澜渐呈青紫之檀口，度气而入，如此往复三五次后，十指重扣，掌根贴紧要害据胸按压，得了间隙才急令缙云：“拍打水蛭！”
此情此景——缙云、湘叶惊愕不知所以，事急从权无暇细思，只得依言扬掌猛拍公主身上的狰狞水蛭！
数番按压之后，观澜仍无生息。霍去病神色愈凛，刻不容缓复又俯身度气，掌下按压之势更添沉雄力道。
“少郎——”彼时牧野喘气追至帷幔之外，“公主如何？”
“鼻息断绝，神志尽失！”霍去病沉冷如铁不停施救。
“莫要慌张，反复度气按引！”牧野立在帐外指点，此法正是他昔日亲授霍去病的溺水回魂秘术。
“自当竭力而为！”霍去病额际已然汗珠密布，涔涔而下，“公主，醒醒！”
观澜檀口紧闭没有回应，霍去病不敢懈怠，掌根沉按胸膺，复又俯身度气，如此循环往复数度，终听得观澜喉间“呃”然有声，猝然侧首，呛咳不止，啐出一股清冽湖水：“咳咳咳……”
霍去病长舒一口气，收手跌坐于地。
“表哥哥……”观澜双眸微启，映出霍去病身影，念及方才濒死之怖，脊背寒意陡生，惧意翻涌化作珠泪涟涟。垂首忽见臂腕间犹有数尾水蛭蠕动，骇得花容失色，失声惊呼：“啊——！”
“公主莫怕，水蛭快震落下来了！”湘叶一面温言抚慰一面奋力拍击，缙云则取素帕将震落于地的水蛭捉开。
见观澜已然转醒，气息渐匀，霍去病背身而立持礼甚恭：“公主醒了就好，方才情势危急，万望公主恕臣失仪之罪！”言罢，不及多待，折身走出帷幔。
牧野听得内里动静，悬心方落，瞥见缙云正欲弃掷素帕包裹的水蛭，眼中精光一闪，如获至宝：“且慢！此物于我，妙用无穷！”言毕，解下腰间香囊小心翼翼将水蛭纳入其中，“破血通经,逐瘀消症的好用处，更乃配制麻沸散不可或缺之引！此物多见于岭南烟瘴湿热之地，这关中秦岭可是珍贵。”
缙云心惊肉跳扔过去：“骇煞人也！”
“姑娘莫怕，且让我治了它去！”牧野收了水蛭追上霍去病，“你这一身湿漉快些回去换身衣裳。”
彼时，武帝和卫子夫已闻讯赶来，羽葆华盖迤逦相随，侍从宫人乌泱泱肃立一片，平阳侯曹襄亦在其列。
“见过陛下！见过皇后！幸得冠军侯相救，公主已然脱险，只是现下形容未整不便见驾。”缙云跪伏重重帷幔之外禀奏，岸边羽林、女官皆俯首一片。
“见过陛下！”霍去病抱拳见驾，发间腕下滴水不断，足下洇开一片水痕。
“去病吾侄！”卫子夫急趋上前，亲手搀扶霍去病起身，凤目含忧，语带疼惜，“好侄儿，寒侵肌骨，你且回去换身干爽衣袍。”
武帝心中甚是感念，沉声敕令：“春陀，送冠军侯回去！”
“陛下，臣无妨，公主玉体初安，尚需看顾，容臣先行告退。”霍去病言辞恳切，与牧野一同躬身揖礼，退离池畔。
“澜儿！”卫子夫甫一踏入帷幔便一把将观澜拥入怀中，珠泪盈睫，声音微颤，“儿吓煞吾也！”
观澜裹了披风心有余悸，浑身湿漉：“儿臣不孝，累父皇、母后忧心如焚，惶恐无地……”
“速取公主常服来！”卫皇后未待言毕，已亲手解下自身所披彩绣片金云凤纹绛绫披风，密密为观澜系裹严实。
湘叶躬身接过宫女奉上的锦绣宫装，趋入帷内侍奉，待观澜更衣梳栉毕，仪容稍整，女官方撤去围幔。武帝见爱女虽面色苍白，然性命无虞，悬心稍落，却颇为痛惜，他素来极是宠爱这长公主，温言抚慰，一路送回宜春宫安歇。
“念公主为尔等求情，死罪可免活愆难宥，今日随侍女官，当庭各领笞刑二十，并罚俸一岁，以儆效尤！”远远只听得武帝天威震怒，凛冽穿空。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畔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