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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伤疤 ...

  •   正午时分,阮丛接到电话,通知县里临时开会,便独自开车回去了。陶念和林知韫留在青云小学吃午饭。

      食堂不大,就是有几张桌子,厨房一个灶台,两个厨师,菜也较为简单,有时候甚至是学生自己种、自己采的。

      两位厨师系着厚围裙,将储存好的萝卜切成丝,另一个锅里翻炒着腊肉和干香菇。墙上小黑板用粉笔写着:“今日菜式:萝卜汤、香菇腊肉、蒸红薯”。

      孩子们捧着碗排队打饭,李校长过来说,“林老师,小陶,尝尝这个,这是我们是我们自己种的萝卜!”萝卜切得没那么细,却透着冬日特有的醇厚滋味。

      林知韫接过碗,陶念安静地坐在她身旁,看着窗外。操场上,几个女孩子还在跳皮筋。

      这顿朴素又热气腾腾的饭,吃着吃着,让人从胃里暖到心里。

      陶念端着空碗走向汤锅,土灶上的萝卜汤正咕嘟冒着热气。她刚拿起汤勺,一位头发花白的食堂阿姨从后厨掀帘而出,手里还捧着簸箕,里面装着刚剥好的冬笋。

      阿姨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餐桌,突然定格在林知韫的背影上。她手里的簸箕微微一颤,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那姑娘的腿……这些年还好利索了吗?”

      陶念怔在原地,汤勺还悬在半空。她看见阿姨眼眶瞬间红了,喃喃自语:“当年邱虎他们不该那样对她……”

      林知韫闻声转头,走了过来,悄悄地对着阿姨摇了摇头,随即露出温和的微笑:“张阿姨,我早没事了。”

      “那就好,真好啊!”张阿姨紧紧握住林知韫的手,久久不愿松开。她反复摩看着林知韫,眼眶还泛着湿润的光。

      陶念低头默默吃完午饭,碗里的萝卜汤渐渐凉透。

      她看着林知韫被学生和老师们围在中间说笑,想起那人的辫子还是今早自己扎的,此刻鬓角几缕发丝散落在耳畔,她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林知韫身上。可她的心却像被什么揪着,沉甸甸的。

      下午的语文课上,林知韫带着孩子们朗读《春天的手》。当她握着一个学生的手在黑板上写下“温暖”二字时,陶念看见那孩子脏兮兮的小脸上突然绽开笑容,像破土而出的嫩芽。

      课后交流,一位老教师拿出厚厚一叠作文本:“孩子们最爱写林老师。”最上面那本写着:“如果林老师是春天的手,我希望她永远不松开。”

      趁着林知韫还在跟其他老师教研的间隙,陶念悄悄找到李校长。“校长,能让我看看……林老师当年在这里支教的资料吗?”

      李校长带着陶念来到了办公室,打开一个生了锈的柜子,在阳光下扬起了一小片尘埃。“这些都是林老师留下的,我们都好好保管起来了。”

      当陶念翻开第一本支教日志时,仿佛真的打开了潘多拉魔盒。

      尘封的往事如潮水般涌现在陶念的面前。

      林知韫从2018年9月就来到这片大山,在云岭小学的破旧教室里写下第一篇教案,直到2022年9月才带着离开。

      正如她所说,整整四年。

      最初是云岭小学,后来便不断往返于云岭和青山两所小学,每周都要徒步穿越很远的山路。直到2021年,这两所小学合并在一起,改名叫“青云小学”。

      而自己,是2018年6月毕业的。

      也就是说,就在自己毕业不到三个月,林知韫也悄然离开了二十一中,走进距离晋州三千多公里外的大山深处。而自己,对此一无所知。

      里面还有她当年写过的教案,破旧的教材,还有讲课的照片。

      她看到了“微光基金”的资料。

      从2019年开始创办,资助女童上学,每一笔进账和出账都很清楚,甚至,至今仍在继续。

      陶念轻轻翻开2019年的工作日志,看到这样的记录:
      “9月3日,今天走了两小时山路去小花家,她父亲终于同意让她继续上学了。”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12月7日,终于批到了一笔款,可以购买几个二手的篮球架了,以后再想办法,修个操场就好了。”
      ……

      在档案夹的最底层,陶念看到一份泛黄的病历复印件。纸张边缘已经卷曲,上面印着模糊的医院公章。

      诊断日期:2020年1月18日。
      临床诊断:右膝粉碎性骨折(被硬物砸伤),伴随软组织严重损伤。

      当看清那行诊断说明时,陶念的呼吸骤然停滞。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滴落在病历上。

      “李校长,为什么林老师……会被硬物砸伤?”陶念哽咽着问李校长。

      “当年基金的现金流断了,”李校长缓缓说道,“困难津贴没有及时发放到学生家里,那几个家长情绪激动,跑到办公室来闹事,管我们要钱,说是我们贪污了他们的钱,甚至还动起手来!说起来也是我们安保工作不够到位,让其中一个家长,顺手拿起个棍子,就砸伤了她……”

      陶念翻开2020年1月的记录。调解书上写着:“学生家长质疑助学金发放,发生肢体冲突。”

      她再也受不了,起身便跑了出去,档案本被放到了一旁的桌子上。眼泪模糊了她视线,她跌跌撞撞地冲出办公室,迎面撞进山间湿冷的晚风里。

      林知韫正和孩子们道别,听见动静猛然回头,她看见陶念扶着老槐树,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今天的行程结束了,我们先回去了。”她轻声对身旁的老师说,然后快步走向那个颤抖的身影。

      没有多问,只是轻轻揽住陶念的肩膀,将几乎站不稳的人带回村居。

      阮丛提前安排的小屋里,林知韫打开了有些昏暗的灯。

      林知韫扶陶念坐在铺着土布的长凳上,蹲下身仰头看她。暖光映照下,两道泪痕在陶念脸颊闪闪发亮,像山涧的溪流。

      “你……都知道了?”林知韫坐在了一旁,看着陶念强忍泪水的模样,自己的眼眶也跟着泛起涟漪。

      自从陶念风尘仆仆地来到了栖山,她又惊又喜。可是,从那时起,她就知道,那些尘封的往事终将被揭开。

      她只是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个秘密,像守护一簇易碎的火苗,既怕陶念知道后会担心,更怕看见她此刻这般难过的模样。

      她记得每个深夜独自揉着酸胀的膝盖时,都会望着晋州的方向出神。

      那是她暗无天日的岁月里,唯一记得的光。

      她记得陶念对她的笑,也记得陶念对她的好。记得在她受委屈、被批评指责的时候,陶念比任何人都要着急的样子;记得陶念安慰她、鼓励她、在夏天的风里拥抱她的样子;也记得发档案那晚,在阴暗的巷子里,陶念终于说出口的那些话……

      七年来,日复一日地,她总是反复想起。

      她的话一出口,陶念泪水便再次决堤。

      陶念想起,在航城时林知韫和她们一起爬渭峰山,她看出林知韫的不适,可那时,她没有资格问,林知韫也没有义务回答。

      直到此刻,她才知道林知韫膝盖受过伤,更没想到是因为这样的原因受的伤。

      陶念的心里涌起一场无声的海啸。

      她在内心深处想为林知韫呐喊、抗辩、据理力争,但所有这些汹涌的情绪冲到嘴边,却变得无能为力起来。

      “我看见了调解书……林知韫……”陶念的声音破碎不堪,“还有病历……”她在急促的抽泣中断断续续地说,“你那时,该有多疼……”

      “都过去了,念念。”林知韫轻声说,指尖拂过陶念被泪水浸湿的鬓角。

      过了良久,陶念哭累了,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小心翼翼地问,“我能……看看你的膝盖么?”

      林知韫看着她的眼睛,温柔叹道,“陈年旧疤,这有什么好看的……”

      陶念蹲了下去,掀起林知韫的裤管。

      昏暗的灯光下,勾勒出那道蜈蚣状的紫红凸起,她伸出手,有些凉意的指尖抚上狰狞的疤痕,触到皮下永远错位的骨茬。泪水,顺着脸颊滴落了下去。

      “还疼吗?”陶念哽咽着开口,手指却忽然被温热的掌心覆住。

      陶念忽然俯下身,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林知韫的膝盖上。

      这个动作,迟到了整整五年。

      当年她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膝盖传来碎裂般的剧痛时,多么渴望有一个人能这样俯身,给她一个支撑。

      林知韫的睫毛在月光中簌簌颤动。

      那个可怕的清晨,又一次从记忆深处翻涌而来。

      破旧的办公室里聚集了好多人,他们吵嚷着、叫嚣着,他们喊着“我们要见林知韫”,有人摔碎了花盆,有人掀翻了那张漆皮剥落的绿木桌,数学作业本散落一地……

      林知韫抬起头,她试图护住身后的孩子,膝盖上不知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撞击了。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后知后觉地传来剧痛,她一下子栽倒在地上。

      朦胧中抬眼望去,施暴者是她资助过的学生家长,那人手中正拎着一根结实的棍子。

      从此每个雨天,她的膝盖都会泛起阴冷的疼。

      后来,即便过了很久,她看到那种破旧的、带着陈旧绿漆的木桌,都会不自觉地浑身发抖。

      “早就不疼了。”她伸手,拭去陶念眼角的泪珠,“现在连阴雨天都不怎么酸胀,你看——”她有些孩子气地跺了跺脚,“除了不能爬高一点的山,日常走路和爬楼,真的完全没问题。”

      “这是粉碎性骨折啊……我不信……”陶念被她一安慰,心里的酸楚仿佛无限地膨胀了起来,泪水止不住地往下落。

      “我那时比较年轻,也有点天真。光凭着一腔热爱蛮干,四处碰壁之后,就知道该如何做了……后来终于拉到了几项大笔的赞助,总算是维持了下去。”

      “记得那时候,校长和村两委都坚持要拘留他,但我没有同意,签了谅解书。”

      “为什么?”陶念不解地问。

      “拘留解决不了根源问题。”林知韫叹了口气,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坚定,“他们的认知与我们不同,道理也是无法讲通的。但越是这样,越应该让他们的子女受到教育。你说对吗?”

      “那个暑假,我筹备这个基金会,四处拉款,忙得几乎没空休息。后来,腿受伤了,住院和复建,用了差不多半年的时间。在那段日子里,我忽然想通了很多事情。”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整理思绪,“世事如此复杂,从任何角度看去,都有无限的困扰,但也有无限的豁然开通的理解。等到能有一天像苏东坡那样,跟一个老和尚讲,自己快走了——‘庐山烟雨浙江潮’,过去、现在都是一样的。当然,这并不是说过去与当前的景象都一样,而是庐山烟雨也罢,浙江潮也罢,都在教育你,带着你走过难关,领导你度过你人生的无意义——或‘太多的意义’,或‘错误的意义’。”

      林知韫说着,从口袋摸出颗水果糖,“知道吗?复健最痛苦的时候,我每天奖励自己一颗糖。”她灵巧地剥开糖纸,抵在陶念唇间,“现在轮到你了。”

      陶念怔了怔,林知韫这是……在哄自己?

      她乖巧地张开嘴,桃子味的糖果落入口中,随后,便被揽入带着温暖和香气的怀抱。

      林知韫的下巴轻蹭她发顶,声音闷在胸腔微微震动:“其实要感谢那道伤,让我发现原来自己可以这么强大。”她忽然轻笑,“强大到能接住某个小哭包的眼泪。”

      陶念抹了抹眼泪,她想起高中的语文课,林知韫讲起鲁迅。

      她说,鲁迅先生将绝望留给自己,将希望留给世人,永远站在弱小者的一方——自己背着因袭的重担,掮住了黑暗的闸门,放他们到宽阔光明的地方去;此后幸福地度日,合理地做人。

      她始终记得,那时林知韫眼里的光。

      林知韫向往光,追逐光,后来,也成为了陶念的光。

      洗漱后,陶念擦着头发走出来,这才发现房间里只有一张宽大的木床。林知韫正弯腰铺床,将灌满热水的热水袋塞进了被子深处。

      “这里没有冰块,”林知韫将一水瓶递过来,瓶壁还凝着水珠,“用这个敷敷眼睛吧,明天该肿了。”她的指尖掠过陶念红肿的双眼,像怕碰碎什么珍贵的东西。

      陶念掀开被子躺下时,热水袋的暖意正好漫到心口。她将冰凉的水瓶贴着眼睑,听见林知韫就在自己身旁的、浅浅的呼吸声。

      可是,那夜林知韫又梦见了那张斑驳的绿漆木桌,以及木棍砸在膝盖上的闷响、飞溅的花盆碎片、散落一地的作业本……

      她猛地惊醒,冷汗浸透了睡衣。

      她又想吸烟了,轻轻地掀开了被子的一角,想去外面。陶念却在这时翻过身来,一条腿自然地搭在她腰间,让她动弹不得。

      她借着窗帘缝隙中的月色,看着陶念有些红肿的眼。林知韫抬起手,想摸摸她的头,最终又缓缓收回。

      她怕惊醒这片月光,更怕惊醒月光里安睡的人。

      第二天一早,林知韫微微睁开眼,发现陶念不知何时已完全依偎进自己怀里。一条胳膊松松地搭在她腰间,额头轻抵着她的锁骨,柔软的发丝间散发着熟悉的香气。

      林知韫忍不住轻笑,想起多年前,陶念生病的时候也总是这样,睡着睡着就会踢开被子,然后把自己蜷成一团,像一只寻找热源的小猫。

      她轻轻地抬起另一侧的手,终于轻轻落下昨夜欲落的抚摸,指尖穿过陶念柔软的发丝,心里,怦怦地乱跳。

      这一刻,噩梦的寒意彻底消散,只剩下怀中真实的触感与温度。

      林知韫闭上眼,让自己沉入这片久违的安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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