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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新芽 ...

  •   前台大姐将房卡递给林知韫:“308,楼梯右转”。

      林知韫接过房卡,她故意放慢脚步,等陶念跟上来才刷开房门。

      陶念把双肩包放在靠窗的床边,拉上了窗帘。林知韫靠在门框上看她忙碌,突然轻笑:“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换大床房或者两间都行。”

      “不要。”陶念头也不回地打开了书包,但是她忘记了,行李是今天匆忙收拾好的,里面塞得乱糟糟的,睡衣一下子从包里滑了出来。她慌忙塞了回去,耳尖的红晕已经蔓延到脖颈。

      林知韫走到她身边蹲下,拾起落在地上的发绳。她把发绳套在自己腕上,起身时衣摆带起一阵雪松香,“我先去澡,你自己……先收拾一下。”

      “等等……”陶念轻声叫住正要转身的林知韫,从背包内袋里小心取出两个星星人挂坠。“这是我之前买的,”她将挂坠递过去,睫毛微微颤抖着,“正好你换了新手机,咱俩一人一个。”

      林知韫接过挂坠,星星人和它头顶的星星在掌心轻轻相碰。她看着星星人可爱的表情,嘴角扬起又迅速抿住,面色有些犹豫地问:“你确定?”

      陶念的嘴角微微撅起,没有说话。

      林知韫将挂坠挂在了手机壳外,对着陶念晃了晃手机,“满意了?”她故意板着脸,眼底却漾开涟漪般的笑意。

      陶念抿嘴点头,眼底亮晶晶的,像获得了整个银河系的星星。

      浴室水声响起,陶念望着磨砂玻璃上模糊的身影,坐在床边,那缕雪松香若有若无地飘来,让她坐立难安。

      水声忽然停了,林知韫带着湿气走出来,发梢滴着水珠落在肩膀上。她看着陶念紧绷的侧脸,轻笑一声:“不去洗吗?”

      随后,陶念便去洗漱了,林知韫拿起陶念落下的发绳,在指间绕了一圈又一圈。

      陶念出来时,房间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壁灯。

      她看见林知韫背对自己侧卧着,呼吸平稳仿佛入睡,腕上却还套着那根属于她的黑色发绳。

      陶念站在两张床之间,呼吸比平时急促几分。最终她轻轻掀开靠窗的被子,躺下了,面朝林知韫的方向蜷缩了起来。

      林知韫没怎么睡着,偷偷睁眼,望着昏暗的天花板。忽然听见身旁传来压抑的喷嚏声,原来是陶念把自己打醒了,随后她便像只受惊的小动物般蜷缩起来。

      “冷吗?”林知韫闻声,便轻声问。

      陶念僵着身子摇头,才想起黑暗中对方看不见。

      林知韫赤脚踩过地毯,像穿越一片温柔的星河。她拾起滑落大半的被子,轻轻覆在陶念身上。陶念也伸手往上拉,黑暗中,触碰到了林知韫未来得及收回的手指。

      两人在黑暗中静静对峙,直到林知韫轻声叹息:“还是这么凉。”她反手握住陶念的手,将温暖的掌心贴在她冰凉的手背上。

      林知韫缓缓抽出了手,起身去一旁拿过自己的外套,盖在陶念的身上。上面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林知韫的香气。

      第二天清晨,陶念在朦胧的晨光中醒来。林知韫已经穿戴整齐,安静地坐在窗边的椅子上。

      陶念揉着惺忪的睡眼,赤脚踩过温暖的地毯,像只小猫般蹭到林知韫身边。她看着林知韫梳理整齐的长发,轻声说道:“我给你编头发吧。”

      林知韫没有回答,只是微微转过身,将后背朝向陶念,嘴角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陶念的手指轻轻梳理着长发,柔软发丝在她指间流淌着,“如果弄疼了,你就告诉我。”

      但陶念的手不重,轻轻地伸手将林知韫的头发分出三股,编成鱼骨辫。

      最后,她的指尖轻轻掠过林知韫的耳际,她深吸了一口气,看了一眼窗外的阳光,好像将那抹阳光,握在了自己的手里。

      仿佛这个临时起意的场景,在她脑海里肖想过无数次的那样,她的心在此刻,跳了又跳,跳了又跳。

      这时,阮丛便已驾车来到宾馆楼下。她利落地按了两声喇叭,给林知韫发微信:“两位老师,该下乡调研啦!”

      林知韫拉开后车门,自然地坐在陶念身旁。她打开手机导航,山区路线在屏幕上蜿蜒伸展。

      “还有四十公里。”她轻声说,指尖无意识地摸着星星人挂坠。

      陶念正专注地看着教育公众号的推文,那个星星人头顶的星星旋转着。

      “哟~~”阮丛突然拖长声音,眼睛弯成月牙,“林老师这挂坠挺别致啊?”盯着后视镜中的二人,“什么时候走起可爱路线了?”

      原来,是这个意思。

      林知韫抿着嘴角,看着一旁的陶念,她的耳尖却悄悄地红了。

      车子驶离镇上后,景色逐渐变换。柏油路变成碎石铺就的山道,窗外掠过一片片绿意盎然的茶园,远处梯田像巨大的绿色阶梯伸向云雾缭绕的山巅。

      转过几个急弯后,一所白墙蓝瓦的建筑群出现在山坳里,教学楼墙上绘着当地少数民族的吉祥图案。

      阮丛停下车,指着教学楼顶的太阳能板:“这是全省首个乡村学校光伏项目,不仅自给自足,还能向电网送电。”她语气中带着自豪,眼角也带着笑意。

      当他们走到青云小学的大门前,发现李校长和几位老师早已站在校门口等候。那位头发花白的老校长穿着一件皱皱巴巴的衬衫,远远地就朝着她们挥手。

      “林老师!真的是你!”李校长快步上前,双手紧紧握住林知韫的手,声音有些哽咽,“这些年,老师和孩子们经常念叨你……”

      林知韫回握住那双粗糙的手:“李校长,您和老师们都好吗?孩子们都好吗?”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

      李校长引着她们走进办公室,房间里只有几张旧桌椅,铁皮文件柜的漆面已经斑驳。但每张桌子都擦得干干净净,窗台上养着几盆茂盛的绿萝,给简陋的空间增添了几分生机。

      “条件有限,”老校长有些不好意思地搓着手,“但老师们都把这里当自己家。”他指着墙上的一张合影——那是林知韫当年支教时和全校师生的合照,已经微微发黄,却被精心装在一个手工制作的相框里。

      “实际上,这几年的情况已经有所改善了,”李校长带着一丝欣慰的语气说道,“无论是政府的拨款支持、基础设施的建设,还是特岗教师的待遇,都在逐步提升。但是,尽管如此,学生人数还是在逐年减少。记得前两年,学生人数是114人,而现在,这个数字已经降到了98人。”他的声音里透露出一种沉重和无奈。

      “那是什么原因导致学生人数减少呢?您走访过这些家庭吗?”陶念关切地询问。

      “走访过,”李校长点了点头,“有些孩子被家长带到城里去了,这是一部分原因。还有些家庭,比如开饭店的,需要孩子帮忙打理生意;有的孩子需要回家帮忙干农活;有的家庭因为老人身体不好,孩子需要留在家里照顾老人……各种情况都有。对于那些经济特别困难的家庭,为了让他们上学,只要家长送孩子来,我们就每个月都会提供一些补贴,但即便如此,有几个家庭还是难以坚持让孩子继续上学。”

      “确实是这样,”陶念感慨地说,“那些真心希望孩子接受教育的家庭,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会想办法让孩子上学。而那些不愿意让孩子上学的家庭,无论我们怎么努力,他们也不会改变主意。”

      “是的,”李校长接着说,“除了政府拨款之外,我们还有一笔基金,虽然这笔基金不算多,但我们每年除了作为困难户上学津贴之外,还会支出一部分用于学生的防暴力防性侵教育、改善教学条件、购买一些图书和文具等。”

      李校长布满老茧的手指抚过墙上挂着的“微光基金”铜牌,“那年陶副科长还没毕业吧?”他突然转头问道。陶念正望着墙面上泛黄的捐款名单,点了点头,又听到李校长说,“这‘微光基金’的创始者,就是林老师啊。”

      陶念转头,视线凝结在林知韫的侧脸上。

      林知韫对着她,温婉地笑了笑,思绪却回到了许多年前。

      她想起,创办“微光”的头三年,她每次出去行走的山路,总是在雨季的时候形成塌方。

      转年开春,她骑着二手自行车穿梭在盘山公路,后座捆着她在二手市场买回来三十斤旧毛线。深夜的基金会办公室变成手工作坊,几个志愿者把破绒线拆成彩纱。到了周末,他们蹲在省城美术馆门口义卖,批注栏印着“微光助学计划”二维码。

      她依然记得,拉来赞助后的那周,晨雾中驶来辆生锈的皮卡拉着一百多套课桌椅,轰隆隆地碾着命运的齿轮呼啸而来。她抚过那些铅笔标注的残破的课本,感慨着,原来真正的光,会在所有眼睛都习惯黑暗后,从裂缝里渗出来。

      “那如今的师资力量呢?”林知韫缓缓地问道。

      “和大城市相比,差距自然不用说,即便是和栖山市里的学校相比,我们这里也存在明显的不足。”李校长感慨,“硬件设备虽然重要,但相比之下,师资力量的薄弱才是更关键的问题。很多老师都是本地人,他们虽然对教学充满热情,但在专业知识和教学方法上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许多老教师的教学方法已经不太适应现代的新教育理念,而他们又很难更新自己的教学方式。”

      “不是还有特岗教师吗?”林知韫再次提出疑问。

      “上月有个西师大毕业的特岗教师,”李校长从铁皮柜取出泛黄的记录本,“待了十七天。”

      山雨毫无预兆地下了起来。

      林知韫起身去关窗户,路过窗边那张破旧的桌子时,神色有些仓皇,随即,又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李校长拉开讲台抽屉,拿出了一个有些残破的档案袋,“这些都是林老师当年留下的。”

      陶念打开档案袋,是两本封面有些卷曲的书,纸页也有些泛黄,一本是《乡村教育心理案例集》。翻到折角的那页正写着:“创伤后成长的核心,在于将痛苦的记忆转化为守护他人的力量。”

      还有一本,是《乡村学校防灾手册》。

      这时,课间操铃声响起,二十几个孩子挤在走廊踢毽子。

      “要去后山看看当年种的树吗?”李校长递来一把破旧的格子伞。

      林知韫的右腿在石阶前迟疑地顿了顿,这个细微的颤抖被陶念收进眼底。她突然伸手搀住对方胳膊,就像十五岁那年林知韫扶起在走廊里晕倒的自己。

      泥泞山路上,二十年树龄的香樟正在雨中舒展枝叶。林知韫抚摸着树皮上模糊的刻痕,那是某个孩子留下的歪歪扭扭的“林老师要幸福”。

      “当年移植时差点枯死。”李校长轻拍树干,“没想到雨季过后,反而长得比谁都结实。”他突然指向云雾深处,“看,新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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