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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海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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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念每次回岚岛心情都有些复杂。
台风季的湿气裹着海腥味扑面而来,客运站门口的旧衣服店换了好几任老板娘,货架上还挂着那件褪色的迷彩外套。
巷尾的五金店不知何时搬到了二楼,楼下空着的铺面贴满招租广告。街角的快递驿站门口,三辆厢式货车并排停在榕树下。
陶平威叼着烟蹲在路牙子上,手指夹着记号笔在货箱上写编号,工装裤裤脚处磨得发白。
陶源踮脚往车厢里摞泡沫箱,牛仔外套后背洇出汗渍,李瑞荣正踮着脚够顶层货架,灰白头发随着动作在日光灯下晃。
“妈!”陶念伸手截住李瑞荣往下坠的货单,她看见母亲右手虎口贴着创可贴。
李瑞荣看清来人是谁的时候,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念念回来啦。”
陶平威拍着裤子站起来,陶源从车顶探出头,帽子歪戴着,看见妹妹时咧开嘴笑出两颗虎牙:“不是说飞机晚点吗?”
“让你们别揽夜班件。”陶念把货单按在玻璃门上,李瑞荣额边流淌着汗珠。
自从三年前结清最后一笔债务,他们又攒了一些钱,跟陶源的几个朋友合伙兑下了一家快递驿站,虽然辛苦,但也日子也终于有了盼头。
半年前新租了一个大点的房子,陶平威计划着,再过一年半载,差不多就能凑够首付了,到时候可以买下它。
吃晚饭的时候,李瑞荣做了陶念最爱吃的鱼,陶念吃着正吃着那鱼肉时,“教育局食堂伙食好不好?”李瑞荣又舀了勺豆腐汤,似是不经意地提起,“上周王主任的媳妇都生了二胎……”
陶念放下筷子,低着头说,“妈,我的想法没变,还是没有结婚的打算。”
李瑞荣解开围裙,扔到橱柜台面上。她不明白,陶念年纪轻轻的,为什么不能像别人家的孩子一样,结婚生子,安安稳稳地生活。
“孩子刚参加工作,肯定特别忙,哪有时间认识青年才俊。”陶平威看气氛不对,赶紧打圆场,往李瑞荣的碗里夹了一只虾,“念念,你妈妈只是担心你一个人在晋州……”
“十五岁的时候,我也是一个人在晋州的……”陶念夹起虾尾,“我现在二十五岁了,更能照顾好自己,你们不用担心。”
“你这是……在怨我们吗?我们当时也是没有办法啊!”李瑞荣眼里噙着泪花。
陶念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可能有些重了,李瑞荣身体不好,不能受刺激,于是又说,“妈,这件事情,先慢慢来吧……”
“我们是怕,等你将来到了三十多岁,该后悔了……”李瑞荣叹了口气,剥了只虾放进了陶念的碗里。
陶念心里是挂念他们的,可是所谓家庭,大概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吧。
我厌烦你那些固执的老观念,却在看到你疲惫的眼神时,把顶撞的话默默咽下;我心疼你这些年受的苦,常在深夜盘算着何时才能赚够钱,让你不必再为生活弯腰。
傍晚时分,陶念去海边散步,踩着退潮后的沙滩。海水漫过脚踝时带起细沙,她脱下鞋拎在手里,赤足踩过几枚贝壳碎片。
月亮从防波堤后缓缓升起,灯塔的光束与月光在夜空中交织。渔船低沉的汽笛声回荡在海面上,几只海鸥掠过泛着银光的水面,翅膀尖儿划破月影。
夜风拂过她的发梢,陶念不自觉地举起手机,拍下了几张照片。
此刻,月光、海浪与快门声,都是独属于她的浪漫。
随后,陶念又录下了一段海浪声,海风裹挟着渔船汽笛,断断续续地呜咽着,听起来让人的心顿时变得沉静下来。
远处货轮的红灯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带着几分朦胧的美感。
海浪拍打着礁石,陶念赤脚站在沙滩上,细沙从趾缝间缓缓流泻。
一个念头突然涌上心头,林知韫是不是也常被家里催婚?
她又想起那次回二十一中检查材料,徐青云说要给林知韫安排相亲,林知韫笑着应对自如,可是,当晚又在酒吧里露出难得松懈的眉眼,对自己说,人也不是一定要结婚。
那句话又一次轻飘飘地落在陶念耳边,像片羽毛,萦绕在耳边。
现在的林知韫,和记忆中那个站在讲台上不苟言笑的人已经不同了。她学会了用滴水不漏的话应对试探,比从前更加圆滑,也更加游刃有余了。
潮水漫过脚踝,凉意让陶念微微瑟缩。她突然想,如果林知韫此刻站在这里,会是什么表情?
陶念望着海上的月亮,忽然觉得这盛大的孤独如此奢侈。
若是林知韫在,该会微微眯起近视的眼睛,海风撩乱她向来一丝不苟的发梢,也许会递来带着体温的外套,也许是一段并肩的沉默,却比所有倾诉都动人。
“又在想她了……”
陶念自嘲地笑了笑,月光爬上肩头,她终于转身离开。身后沙滩上两行脚印,一行清晰,一行只存在于想象里。
她忽然很想给林知韫发微信,非常想。
自从以“被咬了一口作为补偿”为理由加了微信后,被她备注为“林呦呦”的微信终于躺在陶念的联系人列表里。
很安静,没有什么过多的联系,也没有什么嘘寒问暖,它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
可是某些时刻,陶念路过教育局走廊,或是深夜写论文时,手机屏幕突然亮起的消息提示,总会让她心头一颤,尽管只是工作群的通知,她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
她和林知韫之间,好像不知不觉之间产生了一些微妙的联系,总有那么一根隐形的线牵着。这根无形的线几乎看不见,却总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轻轻扯动。
或许林知韫也是如此,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都藏在那条写了又删的消息里;把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都埋进朋友圈点赞的沉默中。
可是,她们之间,终究还没到可以随意闲聊的关系。
不是同事间的客套,不是师生间的礼节,而是某种更亲密、却又更危险的联结。像走在薄冰上,既期待又恐惧那声脆响。
陶念望着手机屏幕,停留在刚刚拍的照片上方。
“不管了。”她心里想。
她轻轻点击发送。
发出去后,陶念觉得是不是有些暧昧了,这会不会让林知韫觉得自己是在邀请她?
但是她又没办法解释,自己只是单纯地滋生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分享欲。
消息发出去后,陶念握着手机,愣了几秒。
她本只是随手拍下窗外的夜色,可此刻盯着这张照片,忽然发现画面一角还留着她的影子,像是刻意为之的。
她当然可以说这只是随手分享的风景。
可林知韫会相信吗?
相信她只是突然想让人看看这片海,而恰好想到的是她?
月光下的海浪在屏幕上荡漾开来,而她的心,也跟着潮汐涨落,颤抖了好几下。
林呦呦:【岚岛的海,很美。】
陶念:【有机会,可以亲眼来看看。】
林呦呦:【好。】
没过几秒钟,手机又一次振动。
林呦呦:【图片】
点开后是同样的月亮,只不过是从林知韫的老家中的窗前拍的。
林呦呦:【今晚的月光,也很美。】
陶念望着林知韫发过来的照片,突然笑出声。原来她们之间,早已不需要解释这种突如其来的分享欲。
她的心底泛起一阵满足感。
林知韫总是这样,需要的时候就会出现,跟她说话,不管多忙,也必耐着性子回复你。
就连此刻,明明只是分享一张月色的照片,那人也会认真回复,仿佛她的每件小事都值得被重视。
可陶念害怕这种满足感。
就像月光下的潮水,起初只是浅浅地漫过脚踝,温柔得让人卸下防备;而后不知不觉间,就已涨到腰间,让人难以抽身;最终,当月光最盛时,便会化作滔天巨浪,将人彻底吞没。
她怕自己终有一天会不满足于这样的距离,人的贪念一旦起头,就会疯狂滋生,想要的也就更多。
***
第二天,陶念陪着李瑞荣去东青市第一人民医院复查。她搀着李瑞荣走进心内科诊室,母亲的手腕在袖管里轻微发抖,上周买菜时发作的心绞痛让她再不敢逞强提重物。
诊室窗台摆着瓶硝酸甘油喷雾,“上次开的倍他乐克还要继续吃。”医生翻着心电图报告单,“注意多休息,体力活要量力而行。”
屏幕忽然亮起,锁屏通知栏跳出一条未读消息:“阿姨检查结果如何?”发送人头像是那片熟悉的绿色草地。
又来了,林知韫,你又知道我带着我妈复查了?
陶念的太阳穴跳了几下,她没有回复,把手机倒扣了过去,挽着李瑞荣走出了医院。
走出医院,陶念捏着治疗手册开口说道:“妈,店里的事……”话到嘴边变成一声叹息,“你不要太勉强了,有事就让陶源做行不行?”
“知道了。”李瑞荣颇有些无奈地点头,地铁口人来人往,好不容易赶上了这末班车。李瑞荣坐在了空座上,看着站在身旁的陶念,缓缓开口,“你王叔说现在教育局成天加班……”
“工作是挺忙的,真的没什么空闲的时间……”陶念咬住下唇。
李瑞荣拧开矿泉水瓶的动作突然变慢,“这是你不想结婚的原因吗……”
“不是!”陶念抓住地铁扶手,“妈妈,你和我爸不一样,我是真的希望你能理解我。”
那些年,关于婚姻和事业的抉择像道无形的鸿沟横亘在母女之间,陶念始终没有遂李瑞荣的意,母女俩在电话里吵了不知多少回。
每次母亲提起谁家女儿结婚生子,陶念就直接挂断,连带着把那些“考公务员稳定”、“趁年轻嫁人”的唠叨掐断在电话的另一端。
两个人都固执地守着自己的道理,总觉得日子久了对方就能明白。
可这些年电话两头堆积的沉默,反倒比当初的争吵更让人心慌。
地铁到了终点站,还要坐一趟长途汽车才能到家。
陶念看着窗外的灯火,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鼓起勇气给林知韫发微信:【你当年为什么没嫁给那个“滨河壹号”?】
没过多久,陶念才发现林知韫回了个“?”。
这个问号悬在对话框顶端,仿佛在反问她,那你呢,为什么问我。
你看看,又来了,嘴上说自己喜欢真诚的人,可全世界就数她最不真诚。
【我被甩了。】四个字跳了出来,陶念慌忙将手机锁屏,她有些慌乱,一时不知该回什么好。
她忽然想起,放学后二十一中天台上那个纤瘦孤独的身影,想起林知韫那段时间,是不是很难过。
陶念觉得怎么安慰都有些苍白,只好打开自己的表情包,回复了一个摸头的表情,和一个抱抱的表情。
手机又一次震动,弹出新的消息:【都过去了,人总是要向前看的。】
林知韫,这是在反过来在安慰自己吗?
昨晚的海浪声似乎又一次在陶念的耳边响起,浪花层层叠叠扑向沙滩,以绵长的低音开始吟唱,渐渐地,聚成万千珍珠滚落的巨响。
让人久久沉醉。
过了几分钟,林知韫又弹出消息:【想安慰我的话,就给我带回来点岚岛的特产吧。】
“好吧。”陶念应允。心想,就当可怜你了。但是一转念,又不太甘心,于是问:【你们青山镇有特产吗?】
【当然有。】林知韫回复她。
【什么特产?】陶念在晋州上学很多年,也没听说青山镇有什么特产。
林知韫只回复了一个字:【我。】
陶念简直无语,连发了三个问号。
【你要带不走的话……】后面跟着个偷笑的表情,【现在过来亲自打包也行。】
这个林知韫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被盗号了?
回到家中,陶平威和陶源还没有回家。李瑞荣坐在褪色布沙发上,“坐吧。”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陶念也坐下来。
陶念坐下,抱着沙发扶手上的靠垫。
“结婚的事,我还是希望你能好好考虑……”李瑞荣伸手拨弄茶几上的相框,里面是他们的全家福,“妈知道现在年轻人都讲究自由。当年,我和你爸爸认识的时候,也没有太多感情。但是这么多年了,很多时候,我们如果没有彼此,可能都过不下去……”
陶念调整坐姿,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妈,我明白的。但是婚姻只是选项,不是必选项。”
她望着李瑞荣有些疲惫却依然专注的脸,心底泛起一丝酸涩。
母亲笨拙却真挚的询问、刻意放缓的语速、时不时重复确认的小动作,都在无声地证明着她就算不理解,也在试图去理解自己的想法。
陶念不觉红了眼眶,她明白,强迫母亲立刻全然理解自己对母亲来说也许有些残忍。而那些在漫长又不同的人生中滋生的敏感与执拗,终究需要交给时间去慢慢熨平。
“妈,”陶念放下怀中的抱枕,轻轻握住母亲布满皱纹的手,“关于结婚的事,我想和您说些心里话。”
她的目光平静而坚定:“我知道您为我操心,但我想要的幸福,必须由我自己来选择。也许和您期待的不一样,但这是我的人生,我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