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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林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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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韫很快便适应了教育局的工作,局里大多数同事之前跟她有过接触,工作的对接、材料的整理上手也很快。虽跟二十一中的教务工作迥异,却延续了同样的铁律——加班。
临近国庆假期,教育局三楼最后两盏灯还亮着。陶念敲完最后一行字,把U盘插进主机箱插口。
“郑主任说迎检材料要盖章的原件。”林知韫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袋子,飘出饭团的香味。
陶念指了指打印机:“这个打印机今天卡纸三次了,林老师,麻烦帮忙看一下。”转身从抽屉拿出订书机,“找了后勤部,他们好像外出培训去了,一整天都不在。”
林知韫放下手中的袋子,拿出一杯青苹果奶昔和饭团递给陶念。
陶念愣了一下,接了过来,是她最喜欢的青苹果味。
林知韫蹲下修打印机,裤脚蹭到了墨粉盒。
陶念从纸抽盒抽出几张纸,蹲在她旁边,轻轻拭去裤脚的墨粉。
林知韫一怔,下意识想撤回自己的右脚,却听见陶念说:“别乱动。”
又乖乖地将重心移了回去。
陶念的神色专注地盯着她的裤脚。
那款陌生的、温柔的、橙花的香气的气息很近很近。
林知韫的睫毛煽动好了几下。
等她擦完,才将墨盒装了回去,“应该是打印文件封面用纸太厚导致的,下次一张一张印就好了。”
“好的,谢谢林老师。”陶念嘴角微微上扬。
“还有多少?你先吃点东西,我那边文件整理完了,用不用我帮你?”林知韫看见陶念又转身回到自己的工位上,便问道。
“等把这些打印完,还差几个目录。”陶念按下打印键,安静的办公室里顿时响起打印机运作的声响。
“好,你把模板发我,先趁热吃点东西。”林知韫打开手里袋子,坐在一边吃起了刚买的饭团。
随后打开电脑,把剩下的几个目录做好,这时,已经晚八点了。
天色暗下来,林知韫载着陶念,车停在了韵香华庭楼下。
陶念解安全带时,林知韫对她说,“我现在离开了二十一中,其实你,也可以不用再叫我老师的。”
陶念抬眼看着昏暗中的林知韫,“那叫你什么?知韫姐姐?阿韫?还是……”
“呦呦?”
呦呦是林知韫的小名。
这个除了她妈妈没人会叫的小名,此刻被陶念含在唇齿间,带着几分调侃与亲昵,在车里轻轻回荡,也在林知韫心尖回荡。
“……还是老师吧。”林知韫垂下眼帘,好像泄了气一般,有些气急败坏。
陶念关上车门,踏着月色走向单元门。她脸上未褪的笑意,透过车窗,依然落入了林知韫的视线。
林知韫的耳尖在车内昏暗中,悄悄红了。
***
国庆节前的最后一天,各部门整理会议记录,做好下个月的工作计划,并且将省厅的迎检材料分类装订成册,就算工作暂时告一段落了。
午餐的时候,于刚刚问一旁专心吃饭的陶念:“念姐,你十一去哪儿玩啊?”
“回东青市。”陶念往油麦菜里扒拉米饭,“得坐飞机,返程的票只抢到了六号的。”
“东青好啊!沿海城市,气候好,我都没去过东青市呢。我家在航城,姜姜家在拜西市,比我远点,大概四个小时。”于刚刚将辣子鸡丁夹进嘴里,“不过,我们决定早回来两天。”
“你俩……有什么别的计划?”陶念侧着头看于刚刚。
“是因为……”于刚刚压低了声音,“晋州郊区那边的采摘园开了,我们想去看看,姜姜说,提前回来,还能休息一天。”她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夹菜的手突然停下来,“正好!念姐六号下午就回来,要不要七号和我们一起去?”
“好啊。”陶念欣然答应。
“太好了!”于刚刚转头看向邻桌的林知韫,“林老师呢?”
“我回青山镇,跟你们比应该是最近的,自驾不到一个小时,都没出晋州。”林知韫说。
“那好啊,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于刚刚发出邀请。
“若是你们不嫌弃……”还未等林知韫说完,就听见于刚刚说,“林老师你别想这么多,在航城的时候,我们不也一起玩的吗?还拍了合照!”
“那就谢谢你们,愿意带我这个老人家一起玩喽。”林知韫狭长的眉眼透着温和的笑意。
***
陶念拖着行李,换好登机牌,刚过安检口,收到了林知韫发来的:【一路平安】。
陶念没有回复,但是想了想,偷偷把林知韫的备注改成了“林呦呦”,嘴角随着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随后,将手机打开了飞行模式,戴上耳机听歌。
三小时后,到达了东青市庆流机场。
陶念的家,并不在东青市里,而是下辖的岚岛。
十五年前,陶念的父亲陶平威从建筑工地转行做木材生意,在岚岛租下三百平米的厂房,专门加工建筑模板。
随着房地产行业兴起,工厂在2013年扩建到两千平米,陶平威便把妻子李瑞荣和读高二的儿子陶源都接来同住。
起初,李瑞荣还能东青和晋州两头跑,后来,木材厂的生意越来越好,又舍不得花钱多雇人,就只能常驻东青了。
陶源读的是镇上职业高中,三年里挂科五门,毕业证还是好不容易才拿到。2014年木材厂引进第一台数控切割机时,陶源主动申请跟车送货,后来又在车间负责木材质检。
陶念没有转学到东青市,而是一直留在了晋州上学。原因很简单,晋州市乃至潭江省人口密度低,升学率高。
她也眼见着岚岛木材厂每月寄来的生活费,从只够在晋州维持基本开销,到每个月还有不少结余。
陶念大二那年冬天,木材厂被环保局贴了封条。
那天陶源红着眼圈给家里打电话,说省里要求三个月内整改除尘设备,光购置新机器就要四十万。
陶平威连夜召集工人开会,他用沙哑的嗓音宣布:“暂时押三个月工资,等设备升级完立刻补发。”
原来那年开春时,东青市林业局响应国家环保号召,下发通知,所有木材加工企业必须在半年内迁离限采区。
岚岛到新原料产地的距离单程多了两百公里,每车木材运费涨了七成。陶源带着会计在仓库盘点了三天,最后把二十吨松木板抵给了供电所。
到了深秋,再也撑不下去了。
变卖资产那阵子,陶平威总在凌晨出现在厂区门口抽烟。
直到抵押工厂和设备那天,李瑞荣才发现房产证早被丈夫偷偷拿去银行质押,他们连晋州老房子下水道改造的收据都没留下。
陶念依然记得,接到母亲电话时,她正在图书馆准备六级考试。
她挂断电话冲回宿舍,从河州火车站到岚岛的末班车上,她全程盯着车窗倒影,终于把脸埋进膝盖开始抽噎。
命运好像从未偏爱过她。
岚岛的老房子楼下那排杨树还在,只是树皮已经被虫蛀得不成样子。
陶念站在生锈的铁门外,听见屋里父亲在和债主争吵:“设备款可以分期……利息能不能……”她转身拐进巷口便利店,买了瓶矿泉水插着吸管慢慢喝。
她也只敢在没人认识自己的地方发泄,人前还是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临近春节的时候,李瑞荣突发心绞痛被邻居送进东青市人民医院。
陶念请了半个月的假,小姨每隔三天就提着保温桶来医院,和陶念轮流守护李瑞荣。
陶平威和陶源去了外地打工,他们却不敢回家,只能将攒下的钱一笔笔慢慢地还债。
那些讨债的人,在屡次寻找陶家父子无果后,焦躁与怒气日益增长。他们见李瑞荣已重病住院,怕真闹出人命,便打听到了陶念的大学。
那条林荫道上,陶念攥着课本快步走着,身后仿佛永远跟着看不见的影子。
那些讨债的人像阴魂不散的幽灵,无论她换多少次电话、删掉多少社交账号,总能在一周内收到新的催债短信。
“陶念!”同寝室的李敏远远看见她,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两步,脸上挂着尴尬的笑,“那个……我突然想起还有课……”
陶念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点头。
她知道,自从上周讨债的人在教学楼下堵她,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大喊“父债女还”后,很多人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食堂里,原本热闹的饭桌在她走近时会突然安静;图书馆里,邻座的同学会“恰好”收拾书包离开。
甚至有一天在宿舍楼下,她亲眼看见班长把她的微信推给了讨债的人。
“反正她家欠钱是事实”,这句话飘进了耳朵中,她的自尊心也一样慢慢地被风吹散。
直到那个暴雨夜。
陶念记得很清楚,那天她躲在自习室最角落的位置,窗外电闪雷鸣。讨债的人又来了,这次直接闯进了教学楼。她听见保安的呵斥声,听见鞋踩在水渍上的声音越来越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吓人。
但脚步声最终停在了走廊尽头。
第二天,校园里恢复了平静。那些总在校门口转悠的陌生面孔不见了,催债电话也不再响起。陶念路过保卫处时,听见保安队长正跟同事闲聊:“昨晚那个女老师真厉害,一个人就……”
那时的陶念就像一尊被雨水泡发的泥菩萨,自身都难保,哪还有余力去追寻那道为她撑伞的身影。
讨债的人突然消失后,校园恢复了平静,可她的生活依旧没什么起色。
清晨五点就要赶去食堂兼职,中午匆匆扒几口饭就要跑去图书馆整理书架,晚上还要接家教到十点。
母亲的病历单就压在枕头底下,每张纸都重若千钧。
偶尔在校园里遇见熟悉的老师,她总是低着头快步走过。
不是不懂感恩,而是连说一句“谢谢”的力气都被生活榨干了。
那些欲言又止的目光,那些意味深长的叹息,她都懂,可她更懂医院催款单上的数字有多冰冷。
那个寒假,陶念申请留校,每周一三五下午四点到七点带初二数学家教,每次两小时收费120块;周六全天托管三个小学生,按家长要求包午饭另算80块;晚上还要去便利店值夜班,从十点到早七点,时薪15块。
她在手机备忘录里算了好几遍,扣除通勤和吃饭,这些收入加上之前的存款,勉强够覆盖下学期的学费和生活费。
陶念站在校门口的ATM机前,将假期打工攒下的三万二千元钱分成五笔转出。这是给母亲的医药费,家里的债务她可以不管,但母亲的病不能不治。
多少次,她都想放弃学业去打工赚钱,可还是咬紧牙关坚持到了现在。
三月八号中午,班长在班群里发补助名单截图。
陶念反复刷新了好几次,始终找不到自己名字。
公示栏前围着几个女生穿着新款AJ,商量着拿到补助应该去哪儿请客。
陶念的手紧紧握住了手里的贫困证明复印件,文件袋边缘被她捏出了褶皱。
当晚她在食堂扒完最后半份免费汤,发现手机里有三条未读消息。
短信提醒她话费已欠费、其中一个学生家长不再雇佣她当家教、还有班长发来的微信:“我帮你问过辅导员了,经核查,你去年十一月在便利店兼职超过20小时/周,不符合特困生认定标准。”
陶念想放弃了,读书又有什么用呢,能改变命运吗。
林知韫,你所谓的“世俗的成功”,是不是离我太遥远了。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按下了那个默记于心的号码。听筒里传来等待音,每一声都敲在她的心上。
电话接通了,那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喂?你是……”
在听到林知韫声音的瞬间,陶念猛地按下了挂断键。
这些年来,为了躲避债务纠纷,她换过无数个手机号。但无论怎么换,通讯录里始终存着林知韫的号码。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只是隐隐觉得,只要这个号码还在,就好像这个世界上还有愿意对她好的人。
她从未想过要林知韫为她做什么,更不愿因为自己的处境给林知韫带去任何困扰。
她只是单纯地想听听那个熟悉的声音。哪怕只有一瞬间,也能让她想起曾经被温柔以待的时光。
她拼命地努力着,不过是为了能在这个世界上继续生存下去。
她想要的从来都不多。
她只是,想活着。
想好好活着。
想有尊严地活着。
可为什么这么难。
直到某天选修课下课,外教玛丽安叫住了陶念。她推了推金丝眼镜,用不太熟练的中文解释说河州大学与大学生救助基金会合作的专项补助,专门针对大学贫困生中的特困个案。
“你这种情况符合两项叠加政策,”她说,“教育学院额外补贴的两千块,上周刚批下来第三批。”
陶念正在食堂排队打饭时,短信提示补助到账。
手机屏幕显示着“跨行转入8720元”。她反复看着转账金额,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直到看见发件方是省财政厅的官方号码,才意识到,自己终于不用再过拆了东墙补西墙的日子了。
窗口队伍里有人撞到她后背,她慌忙扶住餐盘,酸辣土豆丝的汤汁溅到了裤子上都没有察觉。
研二下学期,家里的债务终于还清,陶念在助学贷款结清确认书上按下手印。
走廊尽头,外国文学的办公室传出《悲惨世界》的朗诵声。她回头看了看,身后那条走了好几年的林荫道。
如今,河州的蓝花楹应该又开了。
陶念才突然明白,原来在她最狼狈的岁月里,真的有人默默为她挡过风雨。
只是那时的她连抬头看天的勇气都没有,又怎么会注意到头顶那片为她停留的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