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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告别(校园篇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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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念的手机响了,李仕超的声音带着急促:“陶念,今天我升学宴,快来金鼎轩,大家都等着你呢。”
推开包厢门,熟悉的笑闹声扑面而来。原三班和现一班的同学们挤满了两张大圆桌,张倩正和苏宁悦抢最后一块西瓜,魏琳琳举着手机在和申佳琪自拍,张晓萱正在和魏爽说笑。
李仕超站在主位招呼她,这个被全班公认的“大众男闺蜜”今天格外兴奋,眼睛泛着喜悦的光。
“迟到罚三杯!”六班的体育委员起哄道,引来一片笑声。
陶念接过李仕超递来的橙汁,忽然有些恍惚。
三个月前他们还挤在教室里刷题,魏琳琳总爱借她的橡皮,申佳琪天天抱怨数学太难。而现在,这群人即将散落天南海北。
李仕超拍了拍她的杯子:“发什么呆?尝尝这个水煮鱼,你最爱吃的。”
陶念夹起一筷子鱼肉,麻辣在舌尖化开的瞬间,眼前闪过无数画面。
午休时传阅的课外书,运动会看台上的加油声,还有最后一课时,大家一起折的星星……
吃完饭后,当张晓萱突然提议拍合影时,陶念才发现自己眼角有点湿。她悄悄抹了下眼睛,挤进人群中央。
“三、二、一——”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陶念下意识挺直了脊背。她感觉到李仕超的手轻轻搭在她肩上,张晓萱的脑袋亲昵地靠过来,洗发水香气萦绕在鼻尖。
“再来一张!这次要搞怪的!”魏琳琳举着手机喊道。
苏宁悦立刻做了个鬼脸,张倩配合地揪起自己的耳朵。陶念看着周围挤眉弄眼的同学们,突然笑出声来。
“走啊,去唱歌!”李仕超提议,“好不容易聚一次,今天谁都不准早退!”
金色年华KTV最大的包厢里,李仕超抱着果盘穿梭在人群中,还要了很多果酒和零食。
“敬我们的青春!”玻璃杯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三巡过后,李仕超突然夺过麦克风:“陶念……”他声音有些发飘,“别人都说你高冷,但我知道不是。”
陶念吓了一跳,这氛围……怎么怪怪的。
包厢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伴奏带里的钢琴声。
“你学习好,学考前熬夜帮我整理物理笔记,帮我们整理大纲,自习课还教我们学习,之前有一次刘桐想不交作业,你完全可以不收她的……”
“但你身上总有种……”李仕超比划着寻找措辞,“就是,让人觉得你不会和人建立长久的联系……可能和你家不在晋州有关系?像随时会消失的雾,让人抓不住。”
“不过……”李仕超突然傻笑起来,“能当学年第一的同桌,值了!”
“哎,把林老师也叫来好不好?”魏琳琳突然拍着茶几提议。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伴奏带里《勇气》的钢琴前奏在循环。所有人都看向李仕超,他手里还攥着喝了一半的啤酒瓶,瓶身凝结的水珠正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滑。
“我、我来打?”李仕超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掏出手机时,不小心碰翻了爆米花桶,金黄的爆米花撒了一地。
电话接通那刻,李仕超下意识挺直了背:“林老师,我们在金色年华唱歌,您要不要……”
“不了,你们玩得开心就好。”林知韫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很熟悉,很温柔。
李仕超急忙解释:“不是六班的,都是原三班和一班的……”他掰着手指数,“魏琳琳、张晓萱……”停顿半秒,“……陶念也在。”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正当李仕超以为要被挂断时,听筒里传来一声轻笑:“都是女生啊?”林知韫的语气松动了些,“行吧,地址发我。”
挂断电话,包厢里爆发出欢呼。只有陶念在一边,没有什么表情,却偷偷喝了好几杯果酒。
不知道为什么,一听说林知韫要来,她变得有些紧张,对着自拍镜头,整理了一下额前的碎发。镜头里,她的嘴唇比平时涂得更红些,用的是那支林知韫送的那只。
没过多久,包厢门被推开,林知韫站在门口,微微眯了下眼,似乎在适应室内略显昏暗的光线。
“林老师!这边坐!”李仕超第一个站起来挥手,声音洪亮得盖过了背景音乐。
“老师坐我这儿吧,我这边宽敞!”魏琳琳急忙往旁边挪了挪。
“才不要,老师坐我这里,我刚擦过了!”张晓萱不甘示弱地拍了拍身旁的空位。
七嘴八舌的邀请声中,陶念只是不动声色地将自己往旁边挪了半尺,原本拥挤的卡座沙发悄然多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空当。她低着头,没有看她,假装专注地看着自己杯中的果酒。
林知韫的目光淡淡扫过全场,步履从容地穿过那些期待的目光,坐在她身边。
熟悉的雪松香气轻轻笼罩过来时,陶念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她甚至能感觉到沙发因为多了一个人的重量而微微向下陷了一下。陶念的耳根微微发烫,却强作镇定地继续盯着杯中上下沉浮的柠檬片。
可心底那点小小的、雀跃的开心,却像不断冒泡的汽水,怎么压也压不住。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林知韫就这样坦然而直接地,将这份独一无二的偏爱,明明白白地给了她。
随后,林知韫环顾了一下四周。
魏琳琳穿着一件有点闪的吊带裙,张晓萱穿着带着破洞的牛仔短裤,李仕超穿着潮牌T恤,上面印着有些夸张的涂鸦。
那些曾经被蓝白校服包裹的稚嫩身体,此刻便成了一副有些陌生的模样。
陶念还是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裙,却掩盖不住的清秀。
她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那里,不需要任何修饰,就像清晨第一缕阳光,纯粹得让人移不开眼。
不过毕业月余,却像隔了经年。
好像他们,一瞬间就长大了。
林知韫端起了一杯果酒,喝了一口。
这不是她带的第一届学生,却是第一次以班主任的身份、完整陪伴的三年。
三年前的他们,和所有十五岁的少年一样。自习课上传递的纸条里藏着拙劣的谎言;月考卷子发下来时总要假装不在意地偷瞄;被点名回答问题时,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他们像一群刚学会飞翔的雏鸟,既渴望冲破笼子,又害怕真的获得自由。
林知韫还记得,她皱眉时,底下翻书的声音会突然整齐;她离开班级时,后排总会响起窸窣的骚动;她真的发火时,全班又会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
他们会趁她去开会时偷偷不写卷子,却也会在她咳嗽时悄悄放润喉糖、去办公室帮她烧开水;经常编造理由请假不上晚课,却认真记下她每句“废话”;毕业照上故意挤在她身边,汗湿的胳膊紧贴她发凉的肌肤。
这些孩子啊,用最莽撞的方式试探世界的边界,又用最笨拙的姿态,表达着他们尚未成型的爱。
有些离别虽然是早已注定的,但是对于离别的感受却是后知后觉的。
歌声余韵未散,包厢里突然安静下来。魏琳琳举起酒杯晃了晃:“老师,要不要说两句?”
“该说的,毕业那天不都说完了吗?”林知韫笑着摇头,“这酒后劲有点大,你们少喝点。”说罢,目光停留在脸颊有些红润的陶念身上。
“不!老师,我在六班,我没听见!”李仕超抗议。
林知韫转过头,看着他问:“听说今天是你的升学宴?报哪儿了?”
“我这三百多分的成绩……”李仕超挠挠头,“也就三本院校了,志愿还没开始报呢。”他突然转向陶念,“你呢?肯定报完了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陶念感到林知韫的视线落在自己侧脸,像一片羽毛轻轻拂着她,痒痒的,又有些燥热。
“嗯,报了江宁大学、河州大学……后面的忘了,反正是五个平行志愿……”她停顿了一下,“都是汉语言文学专业,希望不要被调剂。”
“哇!汉语言文学行,适合你。”张倩突然凑过来,“你作文写得好,以后要当老师吗?”
“不,我要考教育局。”陶念的语气淡淡的,但是,却异常坚定。
随即,她又笑了笑,有些开玩笑地说,“我要当晋州教育局局长。”
林知韫的心湖上顿时荡起了涟漪。
这孩子,不会是当了真吧。
“我哥就在江宁大学!”苏悦宁突然说,“他可帅了,还是学生会主席!陶念你要是去了,我介绍你们认识!”
陶念还没想好怎么拒绝,却听见身旁传来一声轻咳。
林知韫放下手里的杯子,缓缓地说,“大学里最重要的是先适应新环境。”她的目光扫过每个人微醺的脸,“多去图书馆,多参加社会实践,多看看外面的世界……”
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至于谈恋爱,不必太着急。”
“知道啦老师!”魏琳琳拖长声调应着,又忍不住补充,“但我哥真的……”
“你哥你哥,整天就想着当红娘!”张倩一把抢过话筒塞给林知韫,“老师唱首歌吧!”
林知韫走到点歌台前,选了一首《外面的世界》。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林知韫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却又那么动听,这首歌的旋律很安静,比起刚刚的喧嚣热闹,此刻仿佛充满了离别的伤感。
唱到“我会在这里衷心地祝福你”时,她的目光不经意扫过陶念的小腿,又迅速移向了屏幕。
陶念看清她眼角有细碎的光在闪,不知是灯光还是别的什么。
“老师,”李仕超举着啤酒瓶摇摇晃晃站起来,“等我们混出名堂,一定回来请您吃饭!”
林知韫笑着点头,却在低头放话筒时,轻轻抹了下眼角。
“你们少喝点酒,别玩太晚。”林知韫拿起包起身,“我去趟洗手间。”
陶念看着她推开KTV厚重的隔音门,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有风吹过,她刚刚喝的果酒,入口甜,但被风一吹,发现后劲有点大,头有些晕晕的。
霓虹灯牌在夜色中闪烁,林知韫没有走向洗手间,而是拐进了街角的便利店。
陶念躲在电线杆后,看着她拿起一包薄荷烟,犹豫片刻,又拿了瓶花露水。
胡同里的路灯坏了,只有月光照亮斑驳的砖墙。林知韫靠在墙边,打火机的火苗在她脸上跳动一瞬,随即化作一点猩红。
“给。”
陶念被突然递到眼前的花露水吓了一跳。林知韫没回头,烟雾从她唇间缓缓吐出:“你小腿上全是蚊子包。”
陶念接过瓶子,指尖碰到林知韫的手腕,冰凉一片。
林知韫后退了一步。
陶念靠近一步,“我不介意烟味。”
她们沉默地站在月光下,一支烟的时间被拉得很长。
林知韫忽然伸手,像从前那样揉了揉陶念的发顶:“瘦了。”她的声音有些哑,“最近没好好吃饭?”
“我没考好……”陶念叹息着。
“你以后会慢慢找到你的目标和你想做的事。只有为了你自己,才能做下去,不要为了任何人……”林知韫缓缓地说。
陶念盯着地上的烟灰,突然抬头,“这就是你不想让我谈恋爱的原因?”
林知韫的手僵在半空。烟灰簌簌落下,像一场雪崩。
陶念借着酒意,壮着胆子,一字一句地说:“高一那年,和钟晓她们也是在这家KTV。我知道她们想看我的笑话,但我还是给你打了视频。”
“那时,我既希望我的第35个联系人不是你,又希望是你。”
“我知道很冒犯,可我还是给你打了视频。”
“我是故意的。”
月光透过梧桐叶的间隙洒了下来,林知韫有些不知所措地摆弄着手里的烟盒。
“其实她们让我说的话,并不是我对你说的那句话,”陶念向前一步,“你知道原话是什么吗?”
“别说。”林知韫先是怔了一下,随后立刻突然抬手,制止住了她。
夜风吹起陶念的发梢,露出她倔强的眼神:“你还记不记得,你曾经答应过我两件事。一次是在我取得了作文竞赛证书的时候,一次是说我考上重本的时候。”
“这两件事,我都做到了。”
“林知韫,我喜欢你。”
“陶念。”林知韫打断她,嘴角扬起那个熟悉的、职业性的、疏离的微笑,“你还小,分得清依赖和喜欢吗?”
陶念向来是最懂分寸的那个。
当其他学生常在课间无拘无束地凑近,带着青春期特有的莽撞侵入她周围无形的界限时,陶念却始终守着一道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交作业时,她会悄然放下,从不借机搭话或窥探;请教问题时,目光专注而清正,问完即止,不会多作停留;就连郑重送出的心意,若见林知韫稍有迟疑,她也只是微微一笑,默默收回,不留一丝纠缠或难堪。
那些让其他老师尴尬的越界,那些让同事们私下议论的亲密,在陶念这里从未发生过。
她总是安静地站在那条无形的线后,用克制而温柔的方式,表达着比其他学生更深刻的理解与关怀。
即便是此刻,陶念也没有给她任何窘迫。
但是,她不能。
不能给陶念留下一丁点幻想。
十八岁的陶念,站在人生最灿烂的起点。她的未来应该像林知韫期许的那样。在更广阔的天地里绽放光芒,遇见更多精彩的可能,而不是被困在这段注定艰难的关系里。
“我分得清的。”陶念的眼底氤氲着泪水。“是你不敢承认,对不对?”
陶念的手指悬在半空,距离林知韫的手腕只有一寸之遥。月光穿过指缝,在她掌心投下一道抓不住的光,像是她此刻的心情,像是命运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她突然想起林知韫批改的第一篇作文——那时她写“我想要摘星星”,林知韫用红笔圈出这句话,批注:“过犹不及”。
如今她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18岁的陶念,除了满腔赤诚一无所有。
28岁的林知韫,已经历过多少她无法想象的沧桑。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最终缓缓收回。
夜风吹散了她未出口的告白,也吹凉了她手心的温度。
陶念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那么单薄,那么年轻,在月光下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她有什么资格要求一个已经站稳脚跟的人,去等待一个连未来都不确定的承诺?
“那你亲我一下。”陶念的声音很轻,却打破了平静的夜色。
月光下,她终于撕开所有乖巧的伪装,露出最原始的渴望。
这个瞬间,她不想再做那个懂事的优等生,不想再计算什么分寸距离。
就这一刻,让她做个自私的人,好不好?
林知韫愣住了,指间的烟蒂掉落在地,溅起几星火花。
“林知韫,我已经不是你的学生了。”陶念固执地仰起脸,眼底有些湿润,“就这么一个要求,都不行吗?”
夜风突然静止。
林知韫将自己的手放在陶念的发顶,手指抚摸着陶念的额头,眼底温柔似水,气息裹着烟草的薄荷味逼近,却在最后一刻偏离了轨道。
温热的唇落在陶念额角。
那里有道浅白的疤痕,是高三那年她为追回被风吹走的作文,在马路上被电动车擦伤的印记。
“对不起……”
话音未落,林知韫的眼泪先掉了下来。滚烫的泪珠砸在两人之间微小的空隙里,也砸碎了她最后一点强撑的镇定。
她自己也说不清。
身体却像被什么看不见的线猛地一拽。
等她反应过来时,唇上温软的触感已经先于理智,烙印在了对方的额头。
那是一个仓促的、甚至算不上吻的触碰。短得像错觉。
可它发生了。
林知韫闭上眼,更多的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来。
不该这样的。
明明说好了要体面地告别,祝福的话都说尽了。怎么偏偏在最后一刻,放任自己越过了那条线。
陶念浑身一颤,这个永远从容镇定的林知韫,竟为她落下一行滚烫的泪。
不知是为了这个错位的吻,还是为了当年没能护住她的愧疚。
不知过了多久,林知韫终于开口:“我送你回去。”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仿佛刚才的波澜从未存在。
“不用了,老师。”
陶念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却在这时,一点点、一点点地弯了起来。那笑容起初很淡,像冬日窗玻璃上呵出的一层薄雾,而后渐渐清晰,终于成了一个完整而释然的弧度。
林知韫还是用她的方式,成全了陶念最后、也是最隐秘的那个愿望。
这就够了。陶念想。
真的够了。
“那好,你保重。”林知韫转身走了。
月光将陶念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仿佛要触碰到那个已经远去的身影。
“林知韫,”她轻声说,“我会成为让你骄傲的人。”
这句话,林知韫唯一敢应的承诺。
夜风吹散雪松香气,陶念望着林知韫远去的背影,轻轻按住额角的疤。
陶念将烟蒂放进空花露水瓶,轻轻拧紧瓶盖。
这个夏夜的一切,薄荷的清凉,雪松的温暖,泪水的咸涩,都将被永远封存。
和那些有关林知韫一切的小木箱,放在了一起。
她最后望了一眼胡同深处,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
她笑着笑着,眼泪就落了下来。
***
半个月后,一封顺丰快递的信封躺在岚岛老家的快递驿站里。
河州大学录取通知书到了陶念的手里,校徽在阳光下熠熠闪光。陶念看着“汉语言文学(师范类)”的字样,释然地接受了命运的安排。
她点开微信,对话框里最后那句“老师,我考上了”前面,赫然缀着刺眼的红色感叹号。
陶念站在树下,想了很久,这个红色感叹号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以后和林知韫想见面都困难,这份思念也无处倾诉,遇到有趣的事也没办法和她讲,拍下好看的照片也不能分享给她,更不会再得到她的鼓励和夸奖……
是从此以后,她们变成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是毫无联系的陌生人了。
这个感叹号好沉重,沉重到她有些喘不上气。
蝉鸣撕扯着八月的午后,陶念忽然想起了这句话:
月有常轨,潮有信期,唯人心易变。
她又翻到相册里拍下的那年盛夏。
照片里她正在跑第二棒,林知韫站在跑道内侧张开双臂等她。阳光穿透飞扬的沙尘,林知韫的眼里满是期待。
除了毕业照,就只有这一张照片了。
一阵风吹了过来,陶念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