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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作弊 ...

  •   林知韫的车缓缓停在考场警戒线外。陶念看了眼手表,指针已经接近入场时间。

      她解开安全带,手指在卡扣上摸了两下,终究还是忍不住转头:“老师……没有什么要叮嘱的话了吗?”

      阳光透过挡风玻璃洒在林知韫的侧脸上。她松开握着方向盘的手,嘴角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你会考好的,我等你的好消息。”顿了顿,又补充道:“考完你父母就来接你了,注意安全。”

      陶念的指尖在车门把手上停留了一秒,最终只是轻轻点头:“嗯。”

      陶念下了车,轻轻换上了车门。她看着陶念的背影穿过人群,马尾辫随着脚步轻轻摇晃。

      后方车辆的鸣笛声惊醒了她。林知韫收回视线,转向驶离。

      车缓缓驶入佛光寺停车场,林知韫鬼使神差地打了转向灯。

      停车场空位很多,她选了最角落的位置。

      迈进寺门,浓郁的香火气息扑面而来。古柏参天,枝叶间漏下阳光,投在在青石地面上。

      正是高考季,文殊殿前人潮涌动,家长们手持高香,排成长龙。他们眉头紧锁,脸上写满相似的焦虑与期盼。

      林知韫避开嘈杂的人群,径直走向西侧的观音阁。

      她曾到访过无数名刹古寺。在五台山仰望过恢弘的飞檐斗拱,在少林寺考证过古老的碑文石刻,却从未在佛前屈膝跪拜。

      年少时的她坚信“我命由我”,站在讲台上时最爱说“人定胜天”。

      可此刻的林知韫却提起西装裤管,缓缓跪下,双手合十。

      昨夜,她明知对方靠近却假装熟睡,那个越界的吻,此刻化作千斤重担压在心头。

      那是她教师生涯里,唯一一次纵容的作弊。
      唯一一次纵容情感超越了理智。

      泪水无声滑落,滴落膝下的在青石蒲团上。

      那些积年的香灰,不知承载过多少痴心妄想,如今又添她这一份。

      “我甘愿受罚。”她在心底默念。

      香炉里三炷清香燃至半截,青烟上升,模糊了菩萨低垂的眉眼。那慈悲的目光仿佛穿透烟雾,看尽她所有不堪的心思。

      林知韫深深俯下身去,前额抵在冰凉的地砖上。地砖的寒意渗入肌肤,她闭着眼睛,一字一句地在心底说道:“信女林知韫,愿以毕生情缘,换她此世鹏程万里。”

      话音落下,殿内忽然一阵穿堂风过,供桌上的烛火摇曳着。

      起身时,林知韫从钱包里取出早已准备好的香油钱。

      就在她将钱投入功德箱的瞬间,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风铃声,她下意识回头望去。

      檐角的铜铃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山门外,六月的阳光正好,照得银杏新叶泛着嫩绿的光。

      ***
      最后一科英语口语考试结束后,陶念直接退了出租屋,跟着父母回到了岚岛老家。

      六月的海风裹挟着咸湿的气息,吹散了高考的硝烟。

      六月十九日,《招生计划》发放那天,陶念没有露面。

      李仕超替她领了材料,用快递寄往岚岛。厚厚的信封里,除了招生简章,还夹着张字条:“林老师问你要报哪所大学”。

      六月二十三日晚,潭江省教育考试院的官网一度瘫痪。

      林知韫根本睡不着,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等消息。班级群里消息不断弹出,她却只盯着陶念的头像。

      凌晨一点十二分,陶念颤抖的手指终于刷新出成绩——546分。

      这个数字在屏幕上显得格外刺眼。

      比四模低了整整48分,比去年京师大学在潭江的录取线少了50分。她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突然想起二模523分,三模548分,其实这才是她真实的水平。

      只是四模那次超常发挥的594分,让她做了太久的梦。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她迟迟不敢点开林知韫的对话框。

      【老师,我考砸了。】

      她最终只发了这五个字,后面跟着个强颜欢笑的表情。手指在发送键上停留许久,才终于按下去。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飞快地锁上屏幕,把脸埋进枕头里。

      林知韫的回复来得很快。陶念盯着那个不断闪烁的“对方正在输入……”,心跳快得发疼。

      【念念,我知道此刻的你可能会失望,会难过,会不想面对。但在我心目中,你就是最棒的。你要相信,人生不是由一场考试决定的。】

      【还记得你写过的作文吗?你说,青春是条蜿蜒的河,有时湍急,有时平缓,但终将奔向大海。】

      【无论你选择哪条路,老师都会为你骄傲。】

      【你永远是老师的骄傲。】

      陶念没有再回复消息。

      母亲李瑞荣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546分够上重本了,这三年没白熬。”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又很欣慰。

      父亲陶平威站在阳台上抽烟,背影绷得笔直。烟头的火光在夜色里忽明忽暗,映出他紧锁的眉头。

      陶念听母亲说过,上个月父亲在酒桌上跟人吹嘘的场景。

      “我家丫头四模考了594分,考北淮的大学稳了!”

      他拍着胸脯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岚岛太小了。小到谁家孩子考了多少分,第二天就能传遍整个渔港。陶念几乎能想象到,那些街坊邻居会怎么议论:

      “老陶家闺女不是说要考北淮的大学吗?”
      “吹牛吧,差50多分呢!”
      “那留在晋州那边有什么用啊……”

      海风裹着咸腥味从窗户缝钻进来,陶念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绞痛。

      她盯着手机屏幕上林知韫发来的那几条消息,想回复些什么,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那晚陶平威又喝得酩酊大醉。陶源架着他踉踉跄跄进门时,酒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客厅。

      “你个不争气的东西!”陶平威一把推开陶源,布满血丝的眼睛狠狠瞪着着陶念,“在二十一中是不是跟着那些不三不四的同学学坏了?整天就知道玩……”

      他的吼声震得陶念的耳膜嗡嗡作响,唾沫星子甚至溅在到陶念的脸上。

      陶念僵在原地,眼眶红红的,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

      “够了!”李瑞荣冲过来拽住丈夫,“孩子考这么多分容易吗?你除了喝酒吹牛还会什么?”

      卧室门“砰”地关上,争吵声透过那扇门继续传出来。

      陶念这几天都没怎么好好吃饭。

      她从晋州回来的时候,所有习题集和参考书都被称斤卖掉,唯独那本写满红批的周记本,被她小心收在行李箱夹层。

      林知韫送她的书、哆啦A梦的钥匙扣、柿子挂件、她亲手缝好的校服、塞给她的薄荷糖,放在了一个小木箱里。

      还有她不多的衣服、日用品、和几本平常买的诗集、名著什么的,一起带了回来。

      那是她黑暗中的一点慰藉。

      周记本的最后几页,不知何时被密密麻麻的“林知韫”三个字占据。墨水深浅不一,有的工整清隽,有的潦草飞扬,像一场无声的心事在纸页上疯长。

      那些最潦草的名字总写在午夜时分,带着困倦的放肆和清醒的克制。

      每个名字背面都藏着她不敢问出口的话。

      你待我是否与其他的学生,有一丝丝的不同?
      我毕业后,你会不会像我思念你一样,思念我?

      再往后翻,平整地贴着林知韫给她的便签。有提醒交作业的便利贴,有批改作文的评语纸,甚至还有张墨渍晕开的请假条。

      她用透明胶带仔细封好每道折痕,像在保存一些珍贵的恩赐。

      陶念会轻轻抚摸那些字迹,指尖划过“林”字的木字旁,仿佛就能触到那人批改作业时微颤的手腕。

      此刻窗外的渔火明明灭灭,她翻开周记本,最新一页还空白着,只有页眉处自己曾写着:“要骄傲地站在你面前,请你,再等等我”。

      填报志愿那几天,陶念打起精神,把《招生计划》和《学子大数据》看了很多遍。

      她对着电脑屏幕反复比对。

      要保住“汉语言文学”专业,大概率只能去双非院校;若选择211大学,极可能被调剂到“政务文秘”或“行政管理”这类专业。

      最终提交的志愿表上,依次排列着:
      江宁大学文学院
      河州大学中文系
      褚溪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
      ......

      她没有报晋州大学。
      不想以这样的姿态回晋州。

      每个选项后面,都藏着她没说出口的考量。这些城市都离晋州足够远,远到不会偶然遇见熟人,却又有着令她向往的文化底蕴。

      班级群突然弹出林知韫的通知:

      【7月18日发放学籍档案,需本人或家长领取。】

      【明天上午十点,在学校门口发毕业证和档案,来不了的同学尽量让自己家长取,毕业证和档案只有一个,档案里面的内容需要当面查对,责任重大,希望大家引起重视!@所有人】

      陶念盯着手机屏看了很久,直到母亲给她转了路费,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去吧,顺道和同学们聚一聚,散散心。”

      七月十八日中午,烈日炙烤着晋州二十一中的校门。陶念赶到时,树荫下只剩零星几个同学在核对档案。

      陶念站在马路对面,热浪扭曲着空气,却遮不住那道熟悉的身影。

      林知韫正俯身讲解,浅蓝色无袖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颈线。白色鱼尾裙的褶皱随着她指尖的动作泛起涟漪,像被风吹过的水面。

      她抬手指着一个同学的档案袋,腕间还带着那块银色的表。一阵风吹来,发梢扫过锁骨,陶念恍惚看见那颗淡褐色的痣。

      那天夜里,月光曾在那里停留。

      “档案袋封条要确认完好才能签字……”林知韫的声音那么熟悉而又动听,修长的手指正比划着封条粘贴的位置。几个学生围着她,像众星拱月。

      突然,林知韫抬起头。

      隔着川流不息的马路,隔着三十七个日夜的分离,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准确锁定了陶念。

      时间仿佛在这一秒凝固。

      这一个多月来的失落、不甘、自我怀疑,在对上那道目光的瞬间,突然变得不值一提。

      陶念感到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像是干涸的河床突然涌进春水,僵硬的四肢重新有了温度。

      陶念穿过马路,鞋底踩在发烫的柏油路上,发出轻微的黏着声。

      林知韫低头翻找档案袋,发丝从耳后滑落,“就剩你的了。”她抽出最后一个牛皮纸袋,指尖在袋口摸了一下,“报到第一天迟到,取档案也迟到,你还真是……”

      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嘴角却扬起那个陶念熟悉的弧度。批改到好作文时,林知韫总会这样先板着脸,最后又忍不住笑出来。

      “对啊,我有始有终。”陶念故作得意地说。

      档案袋递过来时,陶念闻到淡淡的雪松香。她低头检查材料,刻意放慢动作:报考登记表,体格检查表,学籍薄,成绩单,口语单,综合评价单。

      “每页都要确认,”林知韫的声音忽然很近,“封条要贴正。”她不知何时站到了身侧,手指停留在在材料边缘,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

      陶念的目光从林知韫的指尖移到档案袋上,“检查好了,没问题。”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这一刻的宁静。

      班长刘旭博适时递来签字单,陶念签字时,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秒。她的名字依旧排在班级名单的第一个,这是三年来从未改变的位置。

      随后,林知韫从公文包里取出毕业照和陶念的高中毕业证。

      “还有这个,收好。”

      陶念接过她小心地把它们放进帆布包的内层。

      当重新背好帆布包的瞬间,陶念突然意识到,这大概是她们之间最后一次见面了。

      没有隆重的告别,没有刻意的叮嘱,只有这个炎炎夏日里,最平常的档案交接。

      林知韫整理着空了的公文包,陶念又看了看她的手,那只手曾经在她发烧时试过体温,在她获奖时轻拍过肩膀,如今正把最后一点联系,轻轻放进她的行囊。

      陶念攥紧了包带,突然希望时间能永远停在这一刻。

      “保重。”林知韫突然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陶念点点头,唇角抿出了一个未成型的微笑。转身时,听见身后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是林知韫在检查已经空了的档案袋吗?还是档案领取确认单?

      她没有回头,所以永远不会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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