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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心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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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韫在考场外站了许久,直到警戒线外人群散去,才转身离开。
她昨晚就给陶念父母打电话了,但是没有打通,只有嘟嘟的忙音。
手机突然震动,听筒里传来陶父断断续续的声音:“台风把码头都淹了……镇上加油站连柴油都断了……”
背景音里是嘈杂的车站广播,夹杂着孩童的哭闹和行李箱滚轮的声响。
“我们刚挤上开往晋州的动车次……”一阵刺耳的鸣笛声突然响了起来,“还要等转站,预计明早才能到……”
电话那头,陶母的声音隐约传来:“念念的药……”
林知韫望着考场紧闭的大门,想起陶念今早出门前强撑的笑脸。
那孩子把退烧药藏在书包夹层,还特意向她展示:“看,我都带着呢。”
东青市的暴雨此刻正拍打着火车站斑驳的玻璃窗,这还是陶父连夜才抢到的无座票。木材厂新到的原木还泡在雨水里,但此刻他们只惦记着考场上发着低烧的女儿。
“林老师……”陶母抢过电话,声音里带着潮湿的哽咽,“念念她……”
“放心,已经比前几天好多了。”林知韫安慰她,“我会全程陪考的。”
林知韫回到家,热水冲散了半日的疲惫。她小憩片刻,换了身清爽的米色风衣,淡淡扫了眉,涂上了水红色的唇膏。
当她的白色轿车再次缓缓停在考点外时,树荫下已聚集了不少家长。林知韫特意选了离校门最近的位置,摇下车窗,让初夏的风拂过发梢。
数学考试结束的铃声刺破寂静时,陶念正将答题卡交到监考老师手中。
指尖无意间触到笔袋里的异物。两枚被体温焐得微软的薄荷糖,是林知韫常吃的那款。
她悄悄将糖果攥在手心,清冽的薄荷香从指缝渗出。这是今早林知韫帮她整理笔袋时,趁她不注意塞进去的。
考场走廊的窗户透进夕阳,陶念望着自己被拉长的影子。
看着那两颗糖,陶念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此刻考场外的某个角落,一定有个熟悉的身影正在等待,就像这三年来,每一次她需要时的那样。
交卷时,暴雨毫无预兆地倾泻而下,陶念站在教学楼檐下,冰凉的雨滴已经打湿了她的发梢。
她将文件袋举过头顶,正要冲进雨幕时,余光忽然捕捉到马路对面的身影。
林知韫倚在她的那辆白色雅阁前,米色风衣的腰带松松挽着,露出里面蓝白条纹的打底衫。水洗蓝的阔腿牛仔裤被雨水打深了颜色,裤脚在风中轻扬着。
气质绝尘拔俗,在人群中一眼就会被看到。
她举着一把伞,伞骨微微前倾,雨珠顺着伞沿连成晶莹的珠串,在她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的眼神透过雨幕,远远地捕捉到了陶念的身影,脸上露出了一个温暖的微笑,远远地向她挥手。
雨水模糊了视线,但陶念依然看清了她腕间那只银色手表。
陶念的心原本空空的,那一刻,她的心中突然涌起了一股暖流。
她的心,被填满了。
多年以后,陶念好像忘记了很多事,但是这一幕,她记了很久。
想起那日雨水中混着的雪松气息,林知韫的伞始终倾向她站立的方向。
有一个人,远远地,期待过她,等待着她。
当万千人潮涌动,有一道目光穿过风雨,将你定格成世界唯一的终点。
陶念顾不得许多,立刻飞奔过马路。
“小心车!”林知韫在马路那边呼唤着。
陶念这才发现红灯转绿,她慌忙躲过飞驰的出租车,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
当她跑到马路对面时,肩膀湿透了,头发也湿了大半。
“不都是四舍五入的成年人了吗?还不会看路?”林知韫嘴上责备着,却早已将伞完全倾向陶念这边,风衣右肩被雨水浸出深色的水痕。
陶念张开双臂,像只归巢的雏鸟,一头扎进林知韫的怀抱。
少女带着满身雨水的气息扑来,桃子味的洗发水香混着青春的体温,瞬间浸透她针织衫的前襟。
陶念湿润的外套紧紧贴在林知韫身上。她贪恋着这熟悉的味道和温度,视线下移时,陶念发现林知韫锁骨下方有颗淡褐色的痣,正随着呼吸若隐若现。
透过单薄的衣料,林知韫能清晰感受到那具年轻躯体里传来的律动——急促、有力,像只初生的小鹿第一次撞进猎人的围栏。
而更令她心惊的是,自己的心跳正逐渐与之共振,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烫。
咚、咚、咚。
这声音在雨幕中如此清晰,仿佛要穿透胸腔的桎梏。
她们之间也有过拥抱。
林知韫为了王磊打架的事,在派出所和教育局之间奔波,最终带着疲惫归来时,陶念给过她一个短暂的轻拥;当陶念被撞到需要打破伤风针,林知韫给过她安慰性的拍肩;离校送花时,那个礼貌而克制的搭背。
每一次触碰都恰到好处地停在安全距离的边缘——是师长对学生的关怀,是老师对孩子的鼓励,是成年人给予青少年的安慰,是过来人对后来者的温暖。
每一次,林知韫都会精准地控制着力度和时长,让这些接触既传递了温度,又绝不越界。
可此刻,在倾斜的伞面之下,在雨珠织就的囚笼之中,某些被理性镇压的悸动正破土而出。
林知韫的呼吸开始紊乱,脸颊泛起可疑的红晕,耳尖灼热得像要滴血。
随后,她调整好自己的呼吸,她下意识后退半步,伞骨随着抖动了一下,发出了声响。
雨帘在周围形成了朦胧的屏障,将两人与喧嚣的世界暂时隔开。
“看样子,考得不错?”林知韫弯起的眉眼盛着刻意酿造的从容,睫毛微微颤抖着,指尖轻轻拨开陶念额前湿漉漉的刘海。
“也不是……”陶念轻轻地摇了摇头,发梢的水珠甩在林知韫手背。那点凉意很快被掌心焐热,化作一片潮湿的温暖。
陶念松开了手,笑吟吟地说,“不过,考完了就不想它了。”
林知韫的手抚上陶念额头,眼神中充满了担忧,指腹下的皮肤不再像昨夜那样滚烫,她顿时松了口气。
“先上车。”林知韫替她打开车门,陶念胡思乱想着,林知韫将车载空调的暖风开到最大。
“我联系了你的父母,这几天东青市那边有台风,他们转好几趟高铁才能回来,大概今天凌晨能到晋州。”林知韫一边开车,一边对陶念说,“你的手机打不通,他们都急坏了。”
“哦……”陶念淡淡地回应。
这几天她发烧头昏脑涨的,也没想起给手机充电,大概是自动关机了吧。
林知韫知道,这个时候说让她理解父母之类的话,对她是不公平的。她理解父母,谁来理解她呢。
生活确实不容易,可这不是孩子的错,抗住生活的压力也的确很难,可这也是为人父母的责任。
自己身为老师,除了尽可能给予一些支持,是没法说什么的。
“我理解。”林知韫一边说着,一边看着后视镜打方向盘。
“所以明早我送你来之后,你父母来接你,你记得带好手机,以免他们联系不上你。”林知韫的声音,依旧那么温柔与平和。
可是陶念心底却涌起了很多难过,其实她更希望林知韫陪着她,可她却没有办法说出口。
她当然明白林知韫这句话的潜台词:父母来了,她就该退场了。
空调暖风吹不散的酸涩,她多希望这场雨永远不停,这辆车永远开不到尽头。
陶念抓住安全带金属扣,“明天不用送我。”她盯着仪表盘,故意不去看林知韫的侧脸,声音委屈巴巴的,“反正……反正也没人等我。”
“今晚住我那吧,能睡得好点。”林知韫说,“但得遵守三条规矩。”顿了顿她又说,“第一,明早六点半就得起床了,要吃好早饭,不能熬夜。”
“第二,”林知韫转动方向盘避开积水,“手机电量低于20%必须充电,不能静音,以免你父母找不到你。”
“第三,”林知韫的指尖在方向盘敲出节拍,“回去乖乖吃药。”
驶出隧道时,林知韫的声音柔和下来,“晚上想吃什么?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她打开转向灯,暖黄的光晕里浮动着昨晚的画面。陶念蜷缩在床上,脸埋在她刚掖好的被子里,含糊地说了很多话,还念着《赤壁赋》里的句子。
陶念想了想,小声地说,“想去逛街……”她顿了顿,“想吃你煮的面。”
“好。”林知韫微笑着应下,眼角也温柔地上扬。
***
雨停了,夕阳下的香榭街人来人往,雨后的空气里飘着潮湿的气息。
林知韫站在香水店的玻璃门前,指尖轻轻擦过门把手上未干的水痕。
她推开门,风铃清脆地响起。陶念跟在她身后,走在了香水柜台前。
“试试这个。”林知韫走向中央的水晶展台,拿起一个墨绿色的玻璃瓶,瓶底刻着细小的希腊字母。
陶念接过香水瓶,触碰着那些凸起的刻痕。
她按下喷头,苦涩的橙叶香气瞬间在腕间绽放,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味。
这气味让她恍惚回到了学校的天台。那里面混着一丝极淡的烟草味,像极了二十一中天台上,林知韫在夕阳下孤独的背影,和指间明灭的薄荷烟。
陶念闭上眼睛。
记忆中的酸涩感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作文竞赛颁奖那天的阳光。
那天,林知韫将烫金证书递给她时,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背,留下一瞬的温热。
当香水的尾调浮现时,雪松和鸢尾根的气息缠绕在一起,带着柏木的沉稳和海风的咸涩。
陶念想起那个高一,她晕倒在走廊,再醒来的时候,她闻到了消毒水的气味和林知韫的大衣上沾着的气息,和此刻的木质香调如出一辙。
“像暴风雨后的松林。”陶念睁开眼,透过玻璃橱窗,她看到自己和林知韫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你觉得这个味道怎么样?”林知韫轻声问道。
“很好闻。”陶念如实回答。
“很多人受不了这种水生气息。”林知韫拿出手机扫码付款,动作微微一顿,“但暴雨过后……会有彩虹。”
陶念望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紧。她不知道林知韫是否还记得,那天在天台上,她曾说过的话。
她说,“要下雨了。至少,还有我们喜欢的文字。”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她们又去了彩妆店。
林知韫旋开一支大理石纹口红,膏体浮雕着宫殿建筑的纹样。随后递给了陶念,陶念接过时,看见林知韫眨眼时闪着温柔的光。
“试试这个。”林知韫旋开口红,那抹橘调的唇色,此刻凝在了陶念的唇上,像极了她校服领口蹭到的晚霞。
“好看。”香水柜台的水晶灯暗了些,说林知韫倚一边的在墨绿丝绒椅上,她眉眼弯弯地笑着。
陶念就这样看着林知韫,蓦地,心跳漏了半拍。
林知韫生得一张标准的鹅蛋脸,圆润中透着几分骨感。她的眼尾天生微微上扬,浓密的睫毛低垂着。最吸引陶念的是那双眼睛,清澈透亮,像山间的清泉。
陶念的目光不自觉地顺着她高挺的鼻梁往下,落在饱满的唇瓣上。忽然耳根一热,今天的口红不是往常的豆沙色,而是更明艳的色调,衬得她整个人都更加动人了几分。
她攥紧了手中的口红管。
这个笑容里虽然温柔,但她觉得,里面还藏着说不清的坚韧,像石缝间钻出的野草。
陶念望着灯光下晃动的身影,希望时间永远停在这一刻。
“林老师今天……”陶念说了一半,理智才将她拉回现实,化作试香纸上的洇痕。
她刚试过的“地中海花园”后调正在空气中舒展,与林知韫身上的雪松的香气一起,氤氲成某种危险的蛊惑。
“嗯?”林知韫侧头看她。
“没什么。”陶念蓦地脸红着低下了头。
她今天,格外地好看啊。
林知韫拆开新入的香膏,古法蜂蜡混着忍冬花香。她将一个墨绿礼盒递给陶念,陶念有些惊讶地接过。
“送给我的?”陶念问,“可以打开吗?”
“当然可以。”林知韫对她笑了笑。
打开盒子,里面有一张她刚写好的便签,上面是陶念再熟悉不过的字体:
【陶念同学,毕业快乐。
—— L】
盒子里静静躺着那支橘调口红,还有她刚才试过的那瓶香水。陶念的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玻璃瓶身,喉间有些发紧。
“为什么……”她低声呢喃地问,不知道会不会得到一个答案。
林知韫嘴角微扬:“等你上了大学,可能会变成个爱打扮的小姑娘了。”她的目光在陶念的外套领口停留片刻,伸手为她整理褶皱,继而,又补充道:“虽然现在这样也很好看……到时候,也许……”
也许会有很多人追你的。
这个念头突然闪过,林知韫心底泛起一阵莫名的感觉。
那种感觉像是咬破了一颗未熟的青梅,酸涩在舌尖炸开,随后泛起一丝回甘。
心脏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皱缩成一颗表皮粗粝的苦柚。
随着每一次搏动,柚汁般的苦涩便从心室迸溅,顺着血管奔流,浸透每一寸神经末梢。
林知韫急忙别开视线,假装整理礼盒上的丝带。
所以,这份礼物是特意准备的?
陶念想到这里,眼眶瞬间有些湿润。
今天的她们,不再像师生那样有着明晰的距离感,而是亲密地逛街,吃饭,买东西。
甚至在人潮汹涌的十字路口,陶念可以自然而然地抓住林知韫的衣袖,而对方只是微微一顿,便任由她牵着走过斑马线。
这些亲密的举动,这些温柔的对视,难道都只是为了给即将结束的师生关系画上一个体面的句号吗?
“不毕业好不好?”这个任性又幼稚的念头在陶念心底疯狂叫嚣,却被她死死按在喉间。
最终脱口而出的,只有干巴巴的两个字:“谢谢你,林老师……”
话音刚落,陶念就后悔了。这句话太过生疏,太过客套,像是一道无形的墙,将她们重新隔回师生的位置。
她攥紧了手中的礼盒,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什么即将消逝的东西。
林知韫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抬手轻轻拂过她的眼角,拭去那滴将落未落的泪水:“怎么还哭了?”
她的温柔,却让陶念更加难过。
她多希望时间就停在这一刻,没有毕业,没有分离,她们可以永远凝固在这样的距离里。
不靠近,她也甘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