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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暴露 ...

  •   林知韫重返校园时,十一月的寒风已经卷走了最后一片梧桐叶。

      学考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天变小,教室里弥漫着前所未有的紧张气氛。但令她意外的是,这次回来,学生们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

      王磊那几个总爱惹事的男生,经历了一个月的行政处罚后,竟也安安静静地坐在了后排。他们偶尔还会传纸条,但内容已经变成了“这道题选A还是B”;李豪不再在课上插科打诨,而是认认真真地整理错题本;就连学不懂理科的韩梓灏,也会在下课后追着物理老师问公式的用法。

      学考前的最后一次班会课上,林知韫搬来一个纸箱。她掀开箱盖,五十条红绳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每一条都系着小小的金色铃铛,铃铛内侧刻着“逢考必过”四个小字。

      “伸手。”她走到每个学生面前,仔细地将红绳系在他们的手腕上。

      陶念低头看着林知韫为她系红绳的手指,那双手还带着冬天的凉意,指尖却格外温柔。红绳系好的瞬间,铃铛轻轻一响,像是某种神秘的祝福。

      “这不是迷信。”林知韫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庞,“是希望你们记住,有人始终相信你们能做到。”

      窗外,下起了雪。五十个铃铛在教室里轻轻摇晃,像五十颗跃动的心脏。

      ***
      学考过后,又进行了一次班级调整。

      张倩的总分足够滚动到一班,却在申请书上毫不犹豫地勾选了“放弃”。

      不难理解,适合自己,才是最好的归宿。

      在二班,她是前几名,有一直关注她、了解她的各科老师。还有她最好的朋友苏悦宁,挺好的。

      终于不用再学理化生的代价是,政史地的课时变多了。

      陶念也终于有一些知识,发现是需要研究很久才得要领的。

      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林知韫把陶念叫到了办公室。

      “看看这个。”她推过来一张通知单,指尖在“第十三届‘叶圣陶杯’全国中学生作文大赛”的字样上轻轻点了点,“有兴趣吗?”

      陶念的视线不自觉地追随着那根修长的手指。她注意到林知韫的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指节处有一道浅浅的墨水印,像是刚批改完作业留下的痕迹。

      “获奖了有什么好处呢?”陶念眨着眼问。

      林知韫忽然笑了:“会极大地提高你的写作水平。”她顿了顿,从抽屉里拿出一沓往届获奖作品集,“当然,高二课业确实紧张……”

      “我都听你的,林老师。”

      陶念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才惊觉这话太过亲昵,慌忙低头假装研究通知单。

      林知韫的笔尖在报名表上顿了顿。

      她抬头望向眼前的女孩,陶念正低头看着通知单,这个总是安安静静的孩子,此刻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那就参加吧。”

      林知韫突然想起上周批改的随笔作业里,陶念写的那篇《等一场雪》。

      那些关于“雪花落在掌心时会变成星星”的句子,让她在教师办公室笑出了声,惹得隔壁桌的老师频频侧目。

      “有时间可以和我一起讨论选题,不过有个条件。”

      林知韫故意板起脸,看着陶念瞬间绷直的脊背:“不能耽误学习。”

      陶念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往里面撒了一把星子:“好!”

      答得太快了,林知韫想。她应该提醒这孩子别轻易答应这种占用私人时间的要求,应该教导她学会拒绝,就像当年母亲教自己的那样。

      当陶念抱着作文集离开办公室时,林知韫只是默默拧开了保温杯。

      热气氤氲中,自己的嘴角竟不知何时扬起了浅浅的弧度,她好像也期待着,这个少女的到来。

      ***

      18号是林知韫的生日,陶念趁着午休的时候,敲门进了语文组办公室,“老师,上周您说要借我的那本书……”

      林知韫从书柜高处取书时忽然轻晃了下,陶念立刻扶住椅子:“我来吧!”

      陶念一个箭步冲上前扶住椅子。站稳后,她慌忙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墨绿色丝绒盒:“今天整理书柜碰巧翻到的……”

      盒盖打开,羊脂玉无事牌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去年我妈在慈云寺求的,”陶念的声音有些发紧,“大师说最好转赠有缘人。”

      林知韫怔忪了一下,她认得这种玉牌,前几年带学生去慈云寺研学时见过,要三步一叩首才能求得。

      “你妈妈给你求的,你要送给我?让你妈妈知道了,不会打你吗?”林知韫笑着说,顿了顿,又正色道,“太贵重了,心意我领了,但是我不能收。”

      陶念的耳尖瞬间烧了起来。

      她早该想到的。应该等到下周的平安夜,假装是圣诞礼物;或者干脆说是班级同学一起送的。

      自从前阵子林知韫住院,她就想把这个无事牌送给她。

      希望她平安。
      希望这个无事牌能灵验。

      陶念变戏法似的又从背包侧袋掏出一杯奶茶,递到林知韫面前:“那这个,总可以吧?”

      暖融融的奶茶杯贴上她的掌心,桂花的甜香混着乌龙茶的醇厚气息萦绕在鼻尖。她低头看见杯身上的标签——三分糖,加芋圆,正是她喜欢的口味。

      “林知韫,”陶念突然轻声唤道,“生日快乐。”

      走廊响起了下午第一节课的预备铃。

      林知韫抬头时,看见阳光穿过陶念的发梢,落在她的眼底,那里面盛着的分明是揉碎的星光,亮得让人心尖发颤。

      原来蒋珞欢说的是真的。
      原来一个人的眼神真的骗不了人。

      她能看出陶念对她的喜欢。

      可这份喜欢里,究竟有几分是学生对师长的敬慕,几分是对引路人的依赖,或许有没有几分,超越了这些?

      “谢谢,但是……”奶茶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指尖,林知韫张了张嘴,正色道:“不要在这种事上浪费心思和精力,还是要把精力放在学习上。”

      这怎么能是浪费呢?

      陶念几乎要脱口而出,却在抬眼的瞬间愣住了。

      林知韫的眉头微微蹙起,唇角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课堂上纠正错题时的严肃,也不是被她逗笑后强忍笑意的无奈,而是一种陌生的、带着克制的不赞同。

      心脏猛地沉了下去。

      她突然不确定起来。

      是不是自己太过刻意的讨好反而弄巧成拙?就像有一次周记里,她写了一篇辞藻华丽的文章,被林知韫用红笔批注“失了本真”。

      但下一秒她又否定了这个念头。

      记忆里的林知韫从来不会这样。

      她会耐心地指出你的不足,并且鼓励你改正;即使是上次她装病请假,被她一眼识破,也没有拆穿,而是帮她解决了问题……

      她始终温柔、宽容,用自己的方式给予学生陪伴和鼓励,却没有这样不高兴过。

      除非……

      陶念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除非她小心翼翼藏了这么久的心意,早就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从眼底满溢了出来。

      就像此刻,她分明看见林知韫的目光落在自己颤抖的手指上,又飞快地移开,仿佛被什么烫到了似的。

      陶念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第二遍预备铃突兀地响起,尖锐的铃声刺破了办公室里凝固的空气。

      “我、我先去上课了。”

      她仓皇转身,不小心带倒了桌上的笔筒。签字笔和荧光棒哗啦一声散落在地,就像她精心准备的惊喜,碎得七零八落。

      她蹲了下来,手忙脚乱地捡起这些笔,林知韫蹲在她的对面,她没敢抬头看她,将笔筒重新放上办公桌,便出去了。

      走廊上的学生嬉笑着奔向教室,没人注意到她发红的眼眶。陶念麻木地数着地砖的纹路,第三块缺了个角,第七块有裂痕,就像她此刻的心情。

      期待了整整两周的生日惊喜,排练过无数次的对话,甚至连奶茶都特意选了林知韫最爱的口味。结果全都……

      她其实从未奢望过什么。

      陶念将脸埋进冰凉的掌心,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条无形的界限。

      林知韫办公桌上永远摆着的那本《师说》,扉页上就写着“学高为师,身正为范”八个遒劲的钢笔字。

      她怎么会不懂呢?

      记得初中的时候,隔壁学校有个学生给班主任写了情书,第二天班主任就被调去了别的班级。

      她怎么敢跨越那条界线,让林知韫违背师德师风,被自己连累呢?

      下午林知韫在课上讲《锦瑟》,说到“此情可待成追忆”时,特意强调了“发乎情,止乎礼”的分寸。

      阳光穿过她垂落的发丝,像一条用金线织就的警戒带,将整个教室无声地划为两个世界。

      接下来的两周,好像一切都不同了。

      林知韫的视线总是掠过陶念所在的位置,提问时看向她左侧的窗,讲评试卷时停在她后排的课桌,就连收作业时也只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唤一声“课代表”。

      粉笔灰簌簌落在讲台边缘,像一场永远落不到她身上的雪。

      陶念把自动铅笔按得咔嗒作响。她将课表上“语文”那栏用荧光笔涂成刺眼的橙色,提醒自己不要再盯着教室门口出神。

      书包侧袋的毛绒柿子挂件被取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写满政治考点的便签条。

      陶念有好几次语文作业收齐后,都是让同桌帮忙送去语文组的。

      “陶念是不是最近有什么事?”政治老师王秀菊上完课,在走廊遇到林知韫的时候拦住她,“还是学习压力太大了?”

      “我也不知道……”林知韫幽幽地说。

      “我问过她,她也是这副表情……”政治老师说。

      她突然想起上周五的晚自习。

      那天她故意留到最晚,透过办公室的百叶窗,看见陶念独自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做题。

      少女的刘海垂下来遮住眼睛,灯的光晕笼着她单薄的肩膀。

      陶念终于收拾书包离开时,林知韫清楚地看见,她经过语文办公室门口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却终究没有回头。

      “林老师?”
      政治老师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没什么……”林知韫失笑,“过几天就好了。”

      晚上的时候,下起了雪。雪越下越大,放学时,操场已经覆上一层薄白。

      林知韫站在走廊尽头,看着陶念撑伞走出教学楼。

      少女的红色围巾在雪中格外醒目,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她走得很慢,时不时回头望一眼教师办公室的窗口。那里亮着灯,却没有人影。

      林知韫的手机一不小心从口袋滑落,砸在积雪上发出闷响。陶念猛地转身,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愣住了。

      陶念弯腰去捡,林知韫却先一步蹲下身。两人的指尖在雪地里相触,冰凉的雪花落在交叠的手背上。

      “谢谢。”林知韫轻声说。

      “林老师,我……”

      陶念张了张嘴,呼出的白气消散在两人之间:“我会把精力放在学习上,期末考试,我会考好的。”

      林知韫的目光微微一动。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融化成细小的水珠,让她的眼神显得格外柔软。

      她看着眼前这个倔强的少女,鼻尖冻得通红,却还固执地挺直脊背,像棵不肯弯腰的小白杨。

      “知道了。”林知韫的声音带着几分释然和欣慰,“快回去吧。”她下意识想伸手拂去陶念发间的雪花,却在半空中停住,转而紧了紧自己的围巾,“天冷,别感冒。”

      “好。”

      陶念扬起一个乖巧的笑,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但在转身的瞬间,她的嘴角微微颤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维持住这个笑容。她迈步走进纷飞的雪中,没有回头。

      林知韫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影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茫茫雪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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