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林老师的日记2 毁灭与连接 ...
-
2019年7月
距离你毕业，已经一年零三十九天了。
栖山的夜很静，寂静的夜里，我忽然想起，一年前KTV门口，那场仓促的、令我手足无措的告别。
你那时，是看出了我的心思吧？
看出我那些在唇齿间翻滚却又被死死按住的言语，看出我眼里的动摇与恐惧。所以你才故意说了那些话，想逼我一把，想要我说出心里话。
可我呢？那个懦弱的、可悲的我，只是愣在原地，拒绝了你。然后，你才退了一步，在路灯下仰起脸，“那……你亲我一下。”
你在给我最后的体面，给我一个看似荒唐却能让彼此下台阶的借口。
你在用你的方式，满足我深藏心底却不敢承认的欲望，给了我那一刻近乎灭顶的幸福，又把所有可能压垮我的心理负担，轻飘飘地揽了过去。
你怎么这么傻。
你不该喜欢我的。
一个自私、懦弱，连“喜欢”二字都不敢认的虚伪的人。
这样的我，不值得你记得。
也许你，早就忘了我吧。
这样也好。
2019年8月
栖山的夏天，雨是常客。村小的瓦顶年久失修，雨水总会渗进来。每到这时，大家都会拿来水桶、脸盆放在屋子里接水。
我原以为，思念会像许多别的情绪一样，被时间冲刷，被距离稀释。可我错了。它没有递减，只是换了存在的方式——它变成这屋里潮湿的空气，变成窗外无止境的雨声，变成我抬头看见每一处漏雨痕迹时，心头那一点相似的、无法填补的空洞。
我的生活并没有因为“奉献”而变得丰厚，反而显出一种本质的贫瘠。
日子只剩下这几件事：备课，上课，为那几个交不起学费的孩子奔走，然后，想你。
2019年9月
看到孩子们在泥地里追逐一个破皮球，笑得见牙不见眼时，想起你；看到村口那只总是脏兮兮的小土狗时，想起你。
某个瞬间，会突然产生一种强烈的渴望：希望你就在下一秒钟，出现在那个土坡的拐角，带着一身与我这里格格不入的光芒。
于是又开始不可抑制地想，如果能回到二十一中教学楼那个空旷的傍晚天台就好了。
只有风，只有逐渐暗下去的霞光，只有你我。
那个时空被封印就好了，一切还未开始，也远未结束。
有时候，在批改作业的深夜，会觉得你离我很近，近到呼吸可闻。有时候，望着连绵的、阻隔一切的山峦，又觉得你已远在天边。
听说徐青云申请去援疆了。
我和她，当初那一步的差距，如今已是天堑。她还在奔跑，而我似乎已停在了原地，或者说，逃向了另一条荒芜的小路。
现在的我，走在与你当初期望或许完全相反的路上，成了一个最普通的、甚至有些狼狈的乡村教师。
我还会是……你曾想象过、或许期待过的，那个让你骄傲的人吗？
2019年10月
我开始有些害怕了。
怕想象不出你现在的样子。怕你在我看不见的轨道上飞速成长，变得愈发耀眼，也离我愈发遥远。
有几个学生还是退学了。我挨家挨户地走，递上助学金申请表，反复解释，这笔微薄的补贴或许能让孩子把书读完。
有的会听，有的压根不听。
有时候，站在返回学校、空无一人的山路上，会觉得这一切都像徒劳地推石上山。
我改变不了盘踞在这里的贫困、固化的观念、望不到头的群山。
就像我同样拒绝不了栖山即将到来的、湿冷入骨的冬天，只能任由那无孔不入的寒气，把自己一点点浸透。
2019年11月
又一次，我被学生的父亲挡在了木门外。他满身酒气，对我吼着，“读书有屁用！能当饭吃？滚！”
我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
山雾浓得化不开，前路和后路都一片模糊。
那一刻，我真的不想做了。
一切都毁灭吧。
连同这无用的善心、这具行走的躯壳，和这个仿佛永远不会变好的世界。
好像，也没什么值得眷恋了。
2019年12月
过了这个月，我就三十岁了。
日历上那个数字，轻飘飘的。
有时我也对自己说，年龄不过是个数字。
可某天清晨洗脸，抬眼看向镜中那张掩不住倦怠的脸，那个“如果能再年轻一次”的念头，还是从心底冒了出来，又迅速沉没。
我早已不再年轻了。念念。
鬓角新生的白发，拔了又长，像顽固的、提前报到的霜雪。
2020年1月
我的腿，被那个曾对我怒吼的学生家长用锄柄打伤了。
因为资金会的资金断裂，他没有领到钱，以为是我弄走了这笔钱。伙同好几个人，来村小的办公室闹事。
我的腿站不起来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不能恨，甚至不能大声喊疼。
如果可以，我想走进最深的海，或者埋进最厚的沙。让咸涩的海水或沉重的沙粒堵住口鼻，在绝对的寂静与黑暗中窒息，然后分解，消失。
不留下任何痕迹，就像从没来过这糟糕的人间。
2020年2月
我的腿，还是无法自如站立。
复健进行得不太顺利，更像一种刑罚。
大夫检查了许久，看着我说，“生理机能恢复得还可以。你现在站不起来，可能更多是心理的问题。”
心理问题？
真可笑。
不是说求生是人的本能吗？
我的本能去哪儿了？
是被山风吹散了，还是被那锄柄一起打碎了？
我总梦到你。
梦里的你没有清晰的样貌，只是一个温暖、明亮、与我隔着浓雾的影子。
我好像总是在无人的时候反复念起你的名字，仿佛下一秒，你就会穿过千山万水，听见这卑微的回响。
可你听见了，又能怎样呢？
如今这个被困在破碎躯体与意志里的我，连走向你的力气，都没有了。
2020年3月
珞欢带我去了河州大学。没有靠近，只是把车停在街对面的便利店附近。
然后，我就看到了你。
你抱着一摞高高的快递纸箱，从便利店窄小的门里费力地侧身出来。头发被傍晚的风吹得有些乱，绑在脑后的马尾随着你匆忙的脚步一荡一荡。你放下箱子，抬起手臂擦了擦额角。
就那么一个瞬间，隔着熙攘的车流，隔着遥远的距离和厚厚的车窗玻璃，我看见了你的脸。
你瘦了很多，也很疲惫。可你弯腰重新抱起箱子的动作，却依然有种不认命的劲儿。
原来，只是这样远远地、静静地看你一眼，就足以让我那颗沉寂如死灰的心，如枯木逢春。
珞欢低声告诉我，你家里欠了债，你除了上学，所有时间都在打工。母亲身体生病了，需要长期化疗和吃药。如果下学期的学费凑不齐，你可能就……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耳边嗡嗡作响，泪水也模糊了视线。
这个世界，怎么敢对你这么不好？
以前，我总想躲。想拉着你逃到时间之外，逃到只有我们俩的天台，祈求命运永远找不到我们。
现在，我不要了。命运，你来吧。我不躲了。你随意。看看你还能从我这里，从她那里，夺走什么。
忽然间，我好像不那么责怪自己了。
2020年4月
我重新站了起来。字面意义上的。
复健依然痛苦，但每一次将力量灌注到腿骨，每一次颤抖着试图站稳，我眼前晃过的，不再是无边的黑暗或深海，而是你抱着纸箱、擦汗的那个侧影。
我联系了淅原省一个专注于助学的基金会。材料准备，情况说明，反复沟通。当确认那笔足以覆盖你下学年学费和生活费的款项终于汇出时，我正在村小漏雨的宿舍里，就着一盏昏暗的灯。
窗外是栖山的夜，可我心里却亮起一小簇火苗。
这对我来说，是一个幸福的夜晚。
不是因为“拯救”，而是因为“连接”。
隔着千山万水，我破碎的生命，似乎又能为你做一点微小、却具体的事了。
这个世界，好像……不毁灭也行。
我忽然又想，试着再做一个相信“善良”有点用处的人了。
2020年5月
我总是难以入睡，总是从梦中惊醒。
半梦半醒之间，总有一些不太清醒的念头。
想站在你身后，远远地看着你，就这样看很久。
想多看几眼，把你的样子，用力地、再用力地刻进我快被疲惫和乡野风霜磨平的记忆里。
珞欢后来给我看了一张她偷拍的照片。是我在车里，望向窗外，望向你的那一刻。
照片上的我，自己都快不认识了。
认真、甜蜜、期待又小心翼翼。
原来，喜欢一个人时的我，是这样的。
我们还会再相见吗？
2020年6月
珞欢和小阮书记在一起了。
她们这一路，必然也经历了无数我看不见的波折与压力，但此刻流淌在她们之间的，是实实在在的幸福。
我真心祝福她们。也羡慕。羡慕那种能够并肩站在阳光下的坦然。
然后，不可抑制地，想到了你。
你会不会，也在某个我无从知晓的角落，遇到那样一个人？她或许阳光、开朗，能毫无负担地爱你，陪你度过这些艰难的时日，然后……然后与你自然而然地相爱。
会吗？
2020年7月
子之汤兮，宛丘之上兮。
洵有情兮，而无望兮。
栖山的夏夜，燥热中透着一丝凉意。
你最近，过得好不好，念念。
抱抱我吧。
或者，见一面吧。
作者有话说
第113章 林老师的日记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