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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林老师的日记1 春风与玫瑰 ...


  •   2018年8月

      又是一年开学季。
      走过操场时,看到新入学的孩子们正在列队。还没发校服的日子里,他们统一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黑色长裤。
      我忽然发现,再也不会有一个女孩,在这样的队列里,因为迟到而慌慌张张地跑来,又害羞又大胆的女孩了。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当老师的这些年,就是要学会一次次相遇与告别,像是完成一场又一场的轮回。
      谁能敢说哪一次遇见,就一生难忘了呢?

      2018年9月

      下午,有个女生来请假。
      她小声说有点发烧时,我的手下意识搭在了抽屉把手上。抽屉里面,有一板未拆封的感冒药,是入秋时为自己备下的。
      只需轻轻一拉,取出,掰两粒递过去。
      多么简单。
      可我的手指只是在把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平稳地抽回,转而去拿假条本。
      “老师这里没有药。回家好好休息,记得多喝水。”
      然后,开假条,打电话给家长。挂断前,我特意补充:“学校对面药店就有卖,过去很方便。”
      她有些蔫蔫地点头,接过假条,道谢,转身离开。

      对大多数孩子,这条线,一步也不能跨过去。
      也许在漫长的教书生涯里,总会有那么一次,你会为某个特别的人,心甘情愿地冒一次险。
      拉开抽屉,递出药片,连同所有不合时宜的关切一起,递出去。
      而那样的冲动,一生一次,也就够了。
      剩下的所有日子,我选择让抽屉安静地锁着。
      用恰好的距离,保护讲台上下,这片本该清朗如秋空的关系。
      窗外的风有点大了,云层渐渐聚拢。我合上假条本,将抽屉钥匙放回口袋深处。
      那板药,就让它一直留在里面吧。

      2018年10月

      领导又找我谈话了,依旧在那间朝南的办公室。话说得很委婉,绕着圈子,最后落在“个人问题”上——该考虑了,年纪不小了,总要成个家的。
      我想辩解些什么。
      想说一个人过得很好,想说工作很充实,想说不是所有人都必须走进同一个模板里。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疲乏。
      算了。
      只是笑了笑,点点头,说“会考虑的”。

      走出来时,走廊的风有点凉。
      我忽然发现,自己好像真的变了。
      从前那个会把每一本周批出密密麻麻红批注、把每一堂课当作公开课来准备、把“老师”两个字扛在肩上当作勋章的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慢慢熄了那团火。

      不是懒,是看透了。
      看透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无止境的重复。
      而我,就是个麻木又空洞的演员。
      莫大的无意义感重新又袭来,一切的生活归为重复,重复地上课、下课、改作业,学生的周记本依旧是千篇一律的敷衍;我也重复地假笑,重复地痛苦,重复地遗憾。

      手机安静地躺在口袋里,我忽然想起了什么。
      想起那个被我亲手拖进黑名单的名字。
      要是没有拉黑你就好了。
      至少,至少还能像个最普通的旧友,偶尔点开你的头像,看看你的朋友圈。看你去了哪里,看了什么风景,读了什么书,听了什么歌。
      不用交谈,不用问候,只是知道你还在这世界的某个角落,好好地生活着。
      知道你好不好。

      2018年11月

      语文组学科带头人的名单公示了,是徐青云。
      没有我。
      其实这个头衔本身,也没那么重要。评职称或许用得上,但少了它,课也一样要教,书也一样要读。
      真正让人心里发沉的,是那份“不选择”;是你明明也站在了那条起跑线上,却连一声发令枪响都没听到,就看到别人冲过了终点线。
      更何况,是徐青云。

      徐青云上任后的第一次组会,我就察觉到了那种不动声色的敌意。她的言语总是温和的,带着笑,可那话里的刺,却刺向我的教案,我的教法,我带的班级成绩。
      最近的青年教师教学比赛,组里报了三个名字,依然没有我。我问及,她笑着说:“林老师资历深,这种机会多让给年轻人锻炼吧。”可我分明看见,名单上有比我年长的王老师。
      算了。

      我关闭了不断弹出消息的工作群,打开了那个收藏许久的页面——“西部计划”支教报名通道。
      填好了表,我重重地按了下去。
      这令人窒息的晋州,这盘根错节、一眼望到退休的二十一中。
      都见鬼去吧。
      窗外,狂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呼啸,像是响亮而痛快的送行。

      2018年12月

      栖山的冬天始终没有下雪。
      空气干冷,阳光苍白地照在灰褐色的山脊上,让人时常恍惚——这真的是十二月吗?
      日历一页页翻过去,季节却只停留在深浅不一的枯黄与灰白之间,像一页忘了结尾的散文。
      晋州什么都不好,但晋州的冬天会下雪。

      每到那时,整个世界都会静下来。
      雪花簌簌地落,一层又一层,覆盖屋顶、树梢和操场。而我总会想起《金阁寺》里那段话——“爱不过是欲望的别名,而我的欲望,就是看到金阁寺在大火中燃烧。”

      我的欲望没有那么壮烈。
      我只是渴望一场雪,一场真正的大雪。
      最好在夜深人静时开始飘落,无声无息,却决绝不容抗拒。
      让那厚重的、纯粹的白色从苍穹深处倾泻而下,压垮枯枝,覆平沟壑,然后重重地、彻底地覆在我身上。
      碾碎我这副躯壳吧。
      连同心口那些见不得光的念头、那些在阳光下会自行缩小的影子和那些被我称为“爱”却始终不敢捧出的悸动——统统碾碎,掩埋,冻僵。
      然后天地岑寂,万物归白。
      落了片白茫茫大地,才真干净啊。

      2019年1月

      我亦飘零久,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2019年2月

      我总是企图在没有你的世界里搜索你的影子。
      我开始在陌生人的眉眼里,寻找你的轮廓。在某个转瞬即逝的侧影里,在某段似曾相识的笑声里。
      我知道这很徒劳,可“寻找”这个动作本身,成了我与过往唯一的联系。

      2019年3月

      春天还是来了。
      春风吹来了湿漉漉的雨季,吹得我头发好乱,我的心好脏。
      他们说春雨贵如油,可它只让我感到一种无处可逃的霉变。

      2019年3月

      春风一吹想起谁,胡不归兮胡不归。
      风不回答,只是漫无目的地吹着,吹过新绿的枝桠,吹过空旷的操场,吹过我空荡荡的、回响着这个问题的胸腔。

      2019年4月
      离开晋州,一百二十多天了。时间没有在原地等任何人,它推着我们,像推着不情愿的河漂,只能往前。
      一切会好吗?我不知道。
      但“往前”本身,似乎成了唯一的答案。

      2019年5月
      那天,不知是偶然还是某种心绪的指引,一首歌流入了我的耳中。
      那首歌,叫《禁色》。
      歌词听得不甚分明,但那旋律缠绕着某种挥之不去的哀戚与决绝,像藤蔓悄悄攀附上心墙。

      我怔住了,然后下意识地去搜索这个名字。
      搜索框下跳出的关联词条里,醒目地缀着“三岛由纪夫”。
      原来他写过一本《禁色》。
      我并未去找那本书来读,只是被网页上偶然瞥见的一句话:
      “爱只能从绝望中产生。精神对自然,这种对不可能理解事物的精神运动,就是爱。”

      何谓“从绝望中产生”?
      是于无光处凿壁偷一缕萤火,于荒原上守一株不会开花的荆棘么?
      那种“对不可能理解事物的精神运动”又是什么?
      是否就像明知星辰不可触摸,却依然固执地仰望,并以这仰望本身,去对抗整个虚空的无垠?
      我不懂哲学,也拆解不了如此拗口的定义。

      我只知道,在试图理解这句话的茫然中,在《禁色》那挥之不去的旋律里,我又在想你。

      思念来得毫无道理,又似乎早有伏笔。它不总是尖锐的疼痛,更像这傍晚渐起的天色,一种缓慢弥漫的、无从抵御的沉郁的蓝,将四下里的一切,连同窗外的树影、未完成的工作、手边半凉的水,都浸染成与你相关的形状。

      于是,那个问题又悄然浮起:什么样的结局,才算圆满?
      是古典话本里金榜题名、洞房花烛的收梢?是现代童话中历经坎坷后确定的相守?还是某种形而上的、灵魂彼此照见的那一瞬?
      我不知道。
      我甚至开始怀疑,或许在我们故事开始的那一刻,某种关于“圆满”就已经失去了。

      或者,就像此刻,隔着时空与往事的茫茫,我如此确凿地想念你,而这份想念本身,竟也生出一种凄凉的温暖。

      歌还在循环。我听得更清楚了一些。有一句唱:
      “为你,我甘愿承受。”
      又有一句,仿佛回应:
      “别怕,爱本是无罪。”
      而后,我莫名地听哭了双眼。

      2019年6月

      栖山总是多雨。铅灰的云层低低压着屋檐角,雨丝便绵绵地织下来,在地上溅起细小的雾,空气里满是潮湿的气息。
      我窗台上的那盆蕨,倒是因此长得愈发蓬勃了。

      不知河州如何呢?我时常会下意识地点开天气预报,那座城市的图标在我指尖下显现。
      晴天,或是多云,偶尔也有小雨的标识跳出来。
      每一次看到,心里总会想知道,你有没有记得带伞。
      仿佛已经成了习惯,仿佛通过确认你头顶那片天空的阴晴,便能参与到那与我无关的日常里,哪怕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瞬。

      你离开校园,已经整整一年了。
      光阴是这样一种东西,当你身处其中,只觉得是缓慢流淌,待你蓦然回首,才发现它已奔流出了好远,地貌全非。
      这一年,于我,是地覆天翻。
      生活的河道被无形之力强行修改,奔向全然陌生的流域,沿途有嶙峋的礁石,也有未曾得见的光。
      我在学习泅渡,带着一身湿漉与新的膂力。

      而你的生活,我想,应该全是光亮的、顺遂的、铺天盖地的幸福吧。
      像初夏正午的阳光,饱满、澄澈、毫无阴影。
      你应当被鲜花簇拥,被真诚的赞美与热烈的掌声包围,走的每一步都踏在锦绣之上,遇见的皆是良善,目之所及全是坦途。
      如果真是那样,就好了。

      我无法去想象你独自承受痛苦的模样,光是让这样的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心里就会很难过。
      我宁愿,在你可能需要撑伞的时分,总有那么一个人,恰好、坚定、温柔地站在你身侧,为你稳稳地遮去风雨。

      我为此,在很努力地,不去嫉妒。
      我心底有一头猛虎,需时时抚慰它的皮毛,有时猛虎快要出闸了,但是我告诉它,你是蔷薇。不,你是我贫瘠土壤上唯一的玫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2章 林老师的日记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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