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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江叔他挖了我的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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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东家是依恋型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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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羡仙的少东家死了。
江晏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时,揪着说书人的衣襟将他扯下了台。
“诶哟你这怪人跟我较什么劲!”此人是个五十多岁的茶摊老板,双手使出全力仍拗不过江湖人的一只手臂,他自知自己功夫没法招架得住眼前这个男人,但这里好歹还是自家茶摊,怎能气势上也叫人输了去?
“这可是我三姑的侄儿的弟妹在丰禾村那里听来的,丰禾村可不就挨在不羡仙隔壁嘛,哪能有假……再说对面的面馆还有酒楼里那戏子不全都是这样说的?有本事你挨个掀了他们的摊子去!”
江晏知道自己失态了,松开手,压低帽檐,转身从看热闹的人群中挤了出去。身后的茶摊老板嘟囔着,他已无心再听。
不羡仙出了事,一夜之间几乎被烧成了灰——此事江晏是知道的,所以此刻才会日夜兼程地赶回去,但不羡仙的少东家,那个他亲手抚养长大的孩子死了?这怎么可能。
且不说他为了让少年远离争端,一开始就收了他的玉佩。早前他闻到风声就已经给寒香寻寄信,让她在不羡仙留意提防。若要算起手段来,寒香寻也算是个老江湖了,怎么可能连这么个孩子都护不住?
他才十六岁,怎么可能就这么死了?
自从不羡仙遭难后,江晏就没收到过寒香寻的回信。
“不可能……”江晏步伐加快,翻身骑上马。
几日不停歇地奔劳,终于到了不羡仙。
曾经的酒香塔烧得只剩下断壁残垣,修葺的工匠指了指南面的一棵老榆树,跟他说,他们少东家的坟就在那里。
至于旁的事,譬如少东家怎么死的,谁为他下葬,谁又为他修的坟……匠人一概不知,低头叹了一句‘造孽啊’便回头赶工去了。
他伫立在那座矮矮的坟茔前,看着上面镌刻这那几个鲜红刺眼的小字,是少年的名字。
江晏的视线模糊了一瞬。
他年少随王清将军在沙场征战,有一次作战持续了四天,被敌人从背后刺中了离心口几寸的位置,险些丧命。那道伤口结痂之后,偶尔触碰到那个地方,仍隐隐作痛。
可此刻他觉得心口像是被人捅了一刀,疼得喘不上气。
那个他从小带大的孩子,从襁褓里娇小的婴儿,到蹒跚学步的幼童,长到和他胸前那么高时,小崽子还老爱跟在他身后脆生生地喊着:江叔,江叔……怎会变成了眼前这座冷清的坟。
江晏俯下身,摸了摸坟边的泥地……像是不久前才下葬的。
一切的答案,便在脚下。
江晏此生,从不信神佛,但在动土之前,他破天荒地在少年的坟前郑重叩拜了一回。
若挖出来的是那孩子的灵柩和尸身,江晏便再无牵挂,血洗完仇家之后,他也只能长眠于此。
许是老天动了情,落起了一阵小雨,泥土很松软,江晏的动作虽慢却稳当,没一会就碰到了硬物,心里不由得轻颤。
那是一个小木匣子,江晏早已做了最坏的打算,但把它抬起的时候,明显能听到里面有物件碰撞的声响。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袖珍的木雕,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还有一坛未开封的离人泪——看得出来是被精心拾好再放入匣内的。
“……衣冠冢?”
……
“江叔,江叔……”
稚嫩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江晏静坐在窗边,借着光线继续刻着义父的牌位。
“江叔,江叔,你理理我嘛……”
小崽子踮起脚才勉强够到江晏的腰,双手扶在他的椅上。
“怎么了?”
“你能给我做个木雕吗?就街上卖的磨喝乐那样的,我想要个像阿黄一样的……”
十多岁孩子的声音如银铃悦耳,撒起娇时倒像是个小姑娘。
“没空。”江晏伸手压着孩子的发顶,好把这挡光的小脑袋摁下去。
“等江叔给我做了木雕,我一定乖乖听话,待在屋外念书好不好?”小崽子仍在晃悠着,他知道他的江叔表面看着冷淡,内里最是抗拒不了自己软磨硬泡的。
江晏搁下手里的牌位,花了半个时辰为他做了一块木雕。
小小的木雕被他当珍宝似的捧在手心,漂亮的黑色双眸亮得发光。
“哇~好像狸奴。”
“是狗。”
“可是阿黄的耳朵没有这么尖呀?”
“是狗。”江晏不厌其烦地重复道。
“好吧,江叔说是狗就是狗,那我先出去啦。”
小孩子把木雕阿黄放在桌上,陪着他读书练字,连就寝的时候也搁在枕边。
……
江晏回过神来,在坟前拿起那个熟悉的木雕,看起来有些旧了,但能看得出来被保管得很好。
那晚上他悄悄把木雕阿黄的耳朵改得圆润了些,也不知道这孩子后来有没有发现。
接下来便是那件旧衣。
那是江晏外出时路过一间缎料铺看到的,老板说这件成衣本是客人付了定金的,后来转头又不要了,只好挂在门前看看有没有客人相中。
“您看这可是上好的料子,穿着干练又合身,客官看上了我少算几文钱卖你?”客商脸上笑意盈盈。
不知为何,第一眼看到这件成衣时,江晏就觉得,这身衣裳穿在他身上肯定好看。
套在他身上时,也印证了他的审美。
“江叔,衣服有点紧……”少年有些无措地看向他。
江晏一拍额头,没成想自己离开了三个月,孩子又开始长个了,不过这都不是问题,衣裳尺寸不对,改大了就行。
于是少年就托腮蹲在江晏旁边,看着他慢慢拆开缝线。
毕竟之前总一个人在外漂泊,总会有衣服口子破了的时候,江晏还是略懂些针线活计的,不过这次难度有些超乎意料。
“江叔,要不咱们找寒姨帮忙吧,寒姨懂这个。”
寒香寻看着眼前的衣料和线头,默默扶额。
养子天天在不羡仙给她闯祸也就算了,如今可好,连江无浪也学着让她收拾烂摊子了。
“衣裳料子不错啊,你倒是舍得给他花钱,”寒香寻翻来有段时日没用过的针线包,拿起一根银针穿线。“你就这么打算护着他,直到他娶妻生子?”
娶妻生子?
江晏抬头望着客栈的房梁。
他没想到那么长远,让小崽子傍上寒香寻也是怕自己有一天遇到不测,能给他多一条后路。至于那孩子的将来,江晏希望他能无忧无虑,一生顺遂便好,切莫步了他的后尘。
但是,自己当真舍得让那孩子离开么?
江晏反问自己,眼神暗了下来。
“可是,我想一直陪着江叔呀。”
刚跑出去逗猫遛狗的少年这时又冒了出来。
“一天天就只知道你江叔,也不看看昨晚吃进肚里的晚膳是谁煮的。”寒香寻没好气地说着。
“寒姨消消气,我也没说不陪你嘛~除了江叔,我最是敬重你的。”年纪轻轻的少东家平日里没少和往来的酒客打交道,哄寒香寻时也是一套一套的。
“油嘴滑舌。”
江晏想了想,让这孩子一直陪着自己,或许也不错。
江湖风云诡谲,世道人心难测,像他这么干净纯粹,底子还良善的孩子,说不好刚走出清河的地界就要被人骗个精光。
少年朝着江晏靠近,不知是不是刚刚去了哪玩闹,气色看着红润,他低下头轻声道了一句:“那江叔也一直陪着我,可好?”
少年的声音早已褪去了稚气,清脆爽朗。
……
现在想来,早该察觉当时的端倪。
那天也下着差不多大的雨,江晏踏进屋子时裹挟的水汽,很快就被屋子里离人泪的香味冲淡。
少年白皙的脸颊晕染上了一抹好看的酡红,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酒香,身上还出了一层薄汗,衣襟松松垮垮地贴在少年的胸前。他靠在椅背上,一副不胜酒力的模样。
江晏觉得,体内有种无名的热意在蔓延。
随后便想着翻找一下屋内的醒酒药,可惜他近乎千杯不醉,陈子奚送来的醒酒药早不知压在了哪个箱底。
??
醒酒药没有,沏杯热茶醒醒神也是好的,江晏正要去烧水就被少年扯住了衣角。
“江叔,我中意你。”
“……”
“我心悦于你,好久好久了……”
江晏抓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水。他在劝服自己,这只不过是他醉后的余兴。
“莫要看外面那些不三不四的话本子。”
这句话更是激起了少年的不满,他翻身坐在了江晏腿上,努力地想要往他怀里靠。
他知道,有些心里的萌芽只要藏得够深,掩埋得死死的,就可以让它在泥里腐烂,这辈子都不可能会生根发芽。但要是有心人浇下一滴露水,它便草长莺飞。
江晏的手僵在半空,茶盏里的水微微晃动,映出他略显慌乱的眼神,少年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炽热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下意识地想推开,可手刚触到少年的肩,又停住了。
“江叔……”少年的声音低低的,带着鼻音:“你别总把我当小孩子。”
江晏喉结滚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你本来就是小孩子。”
“我不是!”少年抬起头,眼眶微红。“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江叔,你明明也……”
“够了。”江晏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严厉,却又透着一丝无奈。他别过头,避开少年的目光。“你醉了,去休息吧。”
少年却不肯罢休,反而更贴近了几分,双手紧紧抓住江晏的衣襟,声音颤抖:“我没醉!江叔,你看着我……你看着我,告诉我,你心里真的没有我吗?”
江晏有些痛苦地闭上了眼,有些事,一旦做下,就再无转圜的余地了。
世风日下啊。
江晏心中默叹。
去他的世风。
少年被摁着后脑,俯身吻下。
竹林里依旧下着小雨,水雾中都弥漫着冷意,可旧居内连绵的声响却是截然相反的火热。
少年被推倒在榻上,与他缠绵。
??
??那个孩子如羔羊般温顺地承受着他给予的一切,被灌满爱欲的眼眸里,全是他的倒影。
??
??……(删了很多
初次承欢的少年早被耗尽了力气,享受完余韵后慵懒地枕在江晏背上喘息。
江晏抚着少年细瘦的腰身给他顺气,嘱咐他下回不许一个人喝酒。
“好啊,那剩下那坛离人泪,我等下次你回来的时候再开封。”
……
江晏小心翼翼地合上木匣,指尖微微发颤,生怕雨水沾湿了里面的物件,怀里仍抱着这个小匣子不放。
此刻江晏只剩下两个念头:要么是那孩子还活着,安然无恙;要么,此处确实是那孩子的衣冠冢,连尸身也出于某些原因寻不回了。
后者会让江晏如坠炼狱。
“江叔,你在哭吗?”
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江晏猛地抬头,看见少年正站在他眼前,眉眼含笑。他有些恍惚,转身看了看旁边的墓碑。
“江叔,”少年噗嗤一笑,声音轻快。“我不是鬼魂啦,你……”话未说完,江晏已经一把将他揽在怀里。
少年愣了一下,随即心头一暖,抬手轻轻回抱住江晏。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