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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晏主】流浪小狗也想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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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头右
我流男少东瓜,双向明恋?6k+一发完
你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一个冷心冷情的人,直到你猛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过那片名为不羡仙的儿时乐土,和那个不告而别、杳无音信不知多少年的人。
这是为什么呢?
思考这个问题并没有花费你太长的时间——你在开封有太多的事要做,今日帮染了风寒的老张家照看粥铺子,明日应了开封府尹的请托查探消息,后日听说樊楼似乎有跟寒姨相关的只言片语……江湖的日子过于忙碌和险恶,要留心的太多,要思考的也太多。你想,大概是已经淡忘了。
这个念头被你逃避似的迅速肯定,转头便抛之脑后,继续在大街小巷中穿梭。
可是,垂垂翠柳下,稚童无神的眼眸里盛满了未经世事的单纯,她问,“你为什么不回家呀?”
本还唇角带笑的你倏然语塞,不知是她话语中透露出的关心太过直白,还是心口那一瞬无法忽视的抽痛,你张了张嘴,最终也没能说出什么胡编乱造的谎言。
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
“好哦,要记得回家看看呀。”身边的小孩很听话,并没有追问下去,也看不到你不知何时变得湿润的双眼。
又被沙子迷到眼了。你在心里狡辩着。
你在黄昏之前把小孩送回家,走上大街却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你翻上城墙,眺望着远方琼楼玉宇,再远处是重峦叠嶂。暮色渐沉,那似乎是不羡仙的方向。旁边的天涯客依旧在那里衔着草枝,用低沉沙哑的嗓音唱着不知名的歌谣。
这一刻,你突然有了一种莫名的感觉——踏入江湖数年的你依旧是那个你,却又好像不再是你。那场大火和生离死别仿佛只是淋了一场雨,雨停了,衣裳干了,也就过去了。唯有泥土中还残留着湿湿润润的气息,在不经意间化作利刃,在心头划着,一刀又一刀,留下密密麻麻的疼痛。
“小子,”天涯客侧头,“突然来我这儿,怎么,迷路了?”
你抚摸着粗糙的旧衣,摇摇头,又点点头。
“敢问前辈家在何处?”你问。
“呵。”年长者嗤笑一声,扭了扭太久没活动而略显僵硬的脖颈,一只雀儿落在他的斗笠上,歪着头看中了那一晃一晃的草枝,想找机会衔回去筑巢。
“既入江湖,四海为家。或者,”他拍了拍身下的粗糙石墙,“这儿就是我家。”
你默然,又想起了梦里那句沉甸甸的话。
没有家的人才会在江湖漂泊。
儿时的你向往江湖,如今的你却深陷江湖和朝廷的泥淖不可自拔,已经数不清做了多少人的刀,被迫或无意间促成了多少事。斯人已逝,至亲至爱之人也杳无音讯,被剩下的你,到底该做些什么?
这一晚,你靠在城楼上,彻夜未眠。
“江叔……”
不甚清晰的呢喃被夜风卷去,留下青年人轻轻浅浅的呼吸声。
——————
逃避了许久,你最终还是回到了清河。多年过去,似乎并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不羡仙的酒楼早就修缮完毕,大火给这里留下的,估计只剩下荒郊里孤零零的几个坟堆。
往来于不羡仙的商贩们聊着闲话,说不羡仙来了个外乡人,成日里裹得严严实实,覆着面,也不怎么爱说话,不像是个好相与的。但哪家小孩儿丢了风筝,哪家屋顶有些漏雨什么的,这人却是最热心肠。
会沉默着轻功跳上树,摘下树枝间卡住的风筝,会在农夫对着屋顶叹气时搬来一堆砍好的结实的木头。
你想,你总要为这个承载着你全部幼时记忆的地方做点什么,因为你还活着。即使不留一丝关于你的痕迹。
竹林深处的小屋在经年累月的风吹雨打中变得更加破败,一开始你并不想接近那里——太熟悉了,熟悉到你还能想起那个人身上泥土中混着点铁锈的味道和低沉的嗓音。你本能地想逃离跟他有关的一切,逼迫自己不去打听与他有关的消息,好似这样就能掩盖你这几年对他逐渐萌生的不可告人的心思一样。
可是行囊最深处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旧衣出卖了你。
随身盘缠有限,总不能天天住客栈。你这样劝自己,便花了点时间,将小屋修缮成勉强能歇脚的样子。起码屋顶是完整的,门和窗是能阻挡夜风的,不会像刚决定住下来那会儿,半夜被雨点冷醒。至于屋内的桌椅床榻和灶台……管他呢,饿了就啃几口干粮,渴了也可以捧几口山泉水,再不济还有腰间的兑水劣酒。夜里更不必说,漂泊江湖多年的人只需要一个相对安全的环境就可以入睡。
一个暂时歇脚的地方罢了,就自己孤零零一个人,有什么好收拾的。
于是接下来的时日里,你往来于小屋和不羡仙之间,偶尔也去别处转转。这种平和安逸的生活过久了,便有邻村的“热心”大娘开始打听你的身世。
和是否已有婚配。
自踏入江湖起,你头一次遇到这种被强行拉着说媒的情况。之前在开封的街头巷里,人们再怎么喜欢你感谢你,也终究带着些乱世里淡淡的疏离感,从不会想着把自家宝贝闺女的一辈子托付给一个身份成谜且居无定所的侠客。
你也没想到,成日覆面的你在说媒的大娘嘴里竟变成了“面如冠玉、丰神俊朗”一类。很不巧,即使你再怎么躲着她,最终还是在某天被她拦下。你听得头昏脑涨,余光看了一眼远处躲在屋后面带倾慕的姑娘,终于在大娘说得口干舌燥,期待地等着你的回复之时,朝她抱歉一笑,“我已娶妻。”
虽说她也看不到你的表情。
说完你便转身离开,不顾她焦急的变得尖锐的声音。
“哎,哎——?少侠?不不不,少——”
不能再在这里逗留了。你回到小屋,有些自暴自弃。你发现能为这里做的属实不多,还会产生一些未知的麻烦。带来的最大变化大概就是破破烂烂的房屋终于有了点人气。
但唯独——偏偏是这座小屋,越是有人气,越能让你在更深露珠时惊醒,然后不可控地开始思念那人。
你真的好想他。
不羡仙被毁的时候,你满心都是悲恸和愤怒,痛恨自己的弱小无能,红线,刀哥,一个都没救下来。在开封被利用被欺骗的时候,你也只是懊恼自己过于天真,那种怀着一片赤诚的火热的心却被人谈笑着毫不在意地踩在脚下,沾上尘埃的感受,你不愿再回想但又被迫一次又一次体会,直到变得麻木。
明明在这些最困难最无助的时候,你都没有想过他。
而现在,竹林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风停后就是死一般的寂静,你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想他想得内心酸涩、辗转难眠,期盼着或许明天一睁开眼,就能看到他像往常一样坐在木凳上,对你说一句,“醒了?”
你狂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将本就睡散了的头发抓得像鸡窝一样凌乱。
所以,他,江晏,作为将你养大,耗费了整个青年时光用来陪伴你的人,在离开你这么多年后,也会像你想他一样想你吗?
所以,他,江晏,作为被王清将军那一战中为数不多留下来的人,也会像你一样陷入迷茫,不知该做些什么吗?
一股邪火从头蔓延到脚,被你偷偷藏起来的心头的伤疤被这火烧得崩出缕缕鲜血,疼得钻心蚀骨。然后,时刻紧绷的名为理智的那根弦倏然断开,你拔出长剑,狠狠朝着不远处的木凳掷去。
本就脆弱的一根腿被长剑削断,木凳倒在地上,发出寿终正寝的哀鸣。
你终于流下眼泪,从低声的啜泣变成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积压了许久的情绪释放出来,你意识混混沌沌,并没有注意到附近突然乱了的呼吸声。
有时候你也挺佩服自己的。你面色如常地收拾着行囊,昨晚大概是因为哭累了才睡着,竟意外的睡得安稳,醒来已是日上三竿,心绪又变回一汪死水。信鸽在床边扑棱着翅膀,是赵光义传来的请托。
“常平仓东去百里忽有贼寇,望君一探。”
你微微蹙眉,本想拒绝。往下看去,却见一句“……疑与某有所勾连,恐有内应。”
绣金楼,又是绣金楼。
当府尹大人放下毛笔,准备歇息时,窗框发出轻微的响声,紧接着一把长剑重重拍在案牍上。
“我竟没想到府尹大人公务繁忙之际,还有心思戏耍于我。”你冷笑,“那标记之处方圆百里哪有活人的踪迹,可别告诉我是在那天上。”
赵光义却是面不改色,甚至颇为好心情的勾了勾唇角。“本府若是不耍点小手段,少侠怕不是要闲云野鹤,从此不再回来了。”
“我看你是怕没了我这把顺手的刀吧。”他一套又一套的说辞你一句都不想听,直截了当问他:“说吧,又有什么事?”
赵光义满意地从袖口拿出一张密信,待你看完,又毫不犹豫地丢进烛火中。而你也抄起长剑,转身又跃入黑暗。
虽说用来诈你回开封的信是胡编乱造,但赵光义确实得到了跟绣金楼有关的情报。不得不说,他很懂如何玩弄人心。也不出他所料,没过多久,据点被屠净的消息就传回他手中,连带着你搜出的几封密信。
你平静地从尸体心口抽出长剑,鲜血顺着手腕蔓延上利刃,和剑上还温热的血混在一起,一滴一滴滚落在地。
“还有两个……”你喃喃自语,一步一步朝着不停磕头的摇风卫走去,对悄悄摸到你身后的人毫不在意。
狼牙大刀高高举起,摇风卫忍不住笑出声。
暗处射出一颗石子带着破空声将大刀生生打偏,你干脆利落地转身抹了他脖子,顺势丢出长剑,直直穿透摇风卫心口。
你垂头盯着尸体,用散落的碎发遮住了唇角勾起的冷笑。
然后在暗处人震惊的目光中,搭箭、拉弓,目标是——距你不足十步的炸药桶。
“你疯了!”
火箭射出的瞬间,一只手死死擒住你的手腕,拽着你后撤出百余米。火光漫天,爆炸声震得你有点耳鸣,余波扬起大片灰尘,你不顾身上狼狈,反客为主拉住那人。
来人一身黑衣,蒙着面,你盯着他的眸子,平静地问:“你是谁。”
他沉默不言,垂眸避开你审视的目光。
你的心又抽痛起来。见他只是盯着你袖口不断渗出的血,又轻松笑笑,“我没事,只是划伤。”
他依旧不语,若不是你正抓着他,他或许已经融入这缄默的夜。
你在这场无声的对峙中败下阵来。“是赵光义派你来的吧。”你缓缓松开手,指尖却还贪恋布料上的微凉。“好了,知道他不想刀轻易就折断。任务已经完成,我也没死,你可以走了。”
说罢,你靠着枯树坐下,不再看他。
他深深看了你一眼,待你草草止了血,再次抬头,周围已经是一片死寂。
“非君子所为……”你自言自语。渐渐的,风不知从何处起,裹挟着还没散尽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扑面而来,蔽月的云慢悠悠飘向远方,那一刻,月光切切实实洒在你身上。
“也从来不是君子……他就是个胆小鬼。”似是打趣的呢喃,又带着赌气般的咬牙切齿。你无比确信,若是你执意逼问,或是想看他覆面下的真容,他定会毫不犹豫地将你打晕,然后再次,再一次,像之前那样,一声不吭地消失。
或许活下来的人正是如此?你与他一样,失去了太多,也背负了太多,到头来满心悲苦不知与谁人说,仅凭着不同的信念,孤身浪荡于江湖——却连捅破那层纸的勇气都没有。
算了。算了。今夜注定无眠。
你撑着剑站起身,晃晃悠悠朝开封城的方向走去。
日子又一天天的过去,你再没感受到过那道灼热的视线。或许是他更加隐蔽,但你更相信他已经离开。
出息了,能把大名鼎鼎的江无浪吓跑了。思及此,你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嘿,嘿,想啥呢。”回过神来,就看见偌大一张胡子拉碴的脸凑在自己面前,吓得你手一抖,差点泼出手里滚烫的热茶。“哎呦,恁弄啥嘞!”
你想起来,今日你被赵大哥叫来升平桥吃茶。“但是赵大哥,”你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面前似乎装着衣物的包袱,额头突突地跳。
预感接下来没什么好事,转头就看见赵大哥不停搓着手,脸上一副有求于你的“谄媚”表情。
“这事儿还真只得你来。”他嘿嘿笑着,胸有成竹地描述他的“妙计”,实则两只手紧紧握着你一只胳膊,双脚也叉住你脚腕,生怕你转身就走。
于是经过一番友好拉扯,你,一个翩翩少年郎,面施粉黛,身着罗裙,被赵大一句“走你”送进了樊楼。
觥筹交错,酒意正酣,有花信风的帮助,你只是小费了些力气便拿到了赵大想要的密匣,也顺利交予接头之人。
而在本应离开之际,雷声乍响,豆大雨珠紧接着洗刷起落满灰尘的青瓦,叮叮当当的,声音竟是快要压过雅厅中的丝竹。你眼眸一转,收回即将踏出樊楼的步子,转身取了面纱,混入舞姬中。
此刻正是宴饮最浓时,就连空气中都弥漫着醉人的酒意。靡靡乐声配着雨声,你与舞姬们流连于权贵之间,抚一下这人的脸,又撩一下那人的胸膛,余光却早已将角落一人扫了千千遍。
你是不会认错他的,即使他穿着南唐官袍,即使他的面容天差地别。他在旁边官员的推劝下喝了一杯又一杯,已经是一副醉醺醺的模样。你在人群中流连了许久,在乐曲接近尾声时,才磨磨蹭蹭舞到他身侧。
他也不出所料地眼露痴迷之色,伸手就揽上你的腰,一把拽入怀中。
旁边刚喝下舞姬喂下的酒的官员终于哈哈大笑,调笑他总算是找到了个喜爱的,于是大手一挥宣告了宴饮的结束,各自揽着美人走向客房。
客房漆黑一片,那人炽热的手紧紧握着你腰侧,他甚至没点亮烛火,就在叮当雨声中将你抵在床榻,另一只手撕了人皮面具后又掐上你下巴,黑沉沉的眼眸里分明灌满了怒意。
你并没有反抗,自进房屋起,你就安静得可怕。
“已娶妻、玩炸药、扮女人勾男人……我怎么不知道,短短几年你学会了这么多?”
他手劲极大,你毫不怀疑腰侧和下巴都已经被掐出红红的印子。象征性挣扎两下,你轻笑出声。“大人在说什么?春宵一刻值千金,您要把时间浪费在这毫无意义的问话上么?”
又伸手勾着他衣领,声音软绵,尾音又扬起一个俏皮的弧度,做足了挑逗意味,“……奴家还想问大人呢,怎就从赵光义的暗卫摇身一变成为南唐重臣了?”
“混崽子,没个正形。”江晏骂道,他大概是气极了,紧锁的眉头就没松开过。天知道他潜入南唐队伍后发现女装的你是何等的心神俱震,一口烈酒卡在喉头不上不下,烧得浑身都发热。
见你依旧满不在乎的样子,他轻叹出声,抚上你的脸。脂粉其实早就在跌跌撞撞中蹭去大半,露出经历多年风沙、已经变得有些粗粝的皮肤,和几道浅浅的疤痕。
“……江、晏。”你吐出这两个字,唇角的假笑也落了下去。
“没大没小。”是一记响亮的脑瓜崩。
接下来就是死一般的沉默。大雨依旧哗啦啦的下着,一道闪电划过,你看到江晏发丝间多了几缕银白。
最终还是江晏先败下阵来。年长者终究是心怀愧疚,缓缓直起身子,侧坐在床榻上,又把你托起来,抿了抿干涩的唇,珍而重之地将你揽入怀中。
“长高了,武艺也精进了不少。”他的声音变得沙哑,像安抚小狗一样一遍遍抚摸着你的后背,“我一去多年,也想你想得紧。你自小便挑食,青菜都是我逼着你吃,也最是调皮,练着练着功都能被蝴蝶勾了心神……”
“……半年前我从南唐回来,想着回不羡仙看看你怎么样了,却得知……”江晏顿了顿,随即揽着你的力道收紧了些。“打听到你人在开封,平安无事,我便放心了不少。只是还会挂念你初入江湖,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被别人骗去,有没有受伤……”
他絮絮叨叨地在你耳边说着,直到颈边变得濡湿,灼得他心头一片酸涩。
把你从怀里扒拉出来,借着闪电那一瞬的光,他看到你早已泪流满面。
江晏最是看不得你这幅受了委屈的模样,他的眼神愈发柔和,俯身上前,轻轻吻去了你眼角不断溢出的泪水。
“可我一点儿也不想你。”你早已哽咽得不成样子,却还逞着强,说着赌气的违心的话。
“我想你。”
“那你还离开五年?六年?音信全无,回来了还——还躲着我。”
“因为江晏是个胆小鬼,怕你怨他更怕你恨他。”
你没再说话。只感觉干燥的带着酒气的唇吻过你的眉眼,划过脸颊,停留在唇角。
年长者深沉又隐忍的爱意全数倾注到这个轻柔的吻里。
真温暖啊。你想。
次日醒来,天已放晴。周围空无一人,宣告着他的又一次离开。与以往不同的是,你的手边放着一个通红的画着鲤鱼的纸风筝。
——他会回来的,你也是。
你忍不住勾起唇角,将风筝背在背后,翻窗离开了樊楼。
小兄长,莫急慌,天边云,流无方。
人总要学会长大,学会自己面对一切。你知道你留不住他,也不执着于留住他。你们都有自己的事要做,他心里装着的满是家国大义和一个小小的你,而你——你捻着腰间的金叶,被留下的人也将继续与世间千千万的百姓一起。
向那无情苍天争出一条太平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