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第 61 章 【晏主 ...


  •   【晏主】喵喵喵
      Pppanada
      Summary:
      【江晏的情敌是一只猫。】

      凡间书上写,人生一场罗浮梦;生死簿上写,二百年得一轮回。

      滑铲的脑洞,不完全长生和轮回转世梗

      性格很比格的江晏x性格很淡然的少东家

      1.

      我早忘了自己是何时又在何地碰到少东家的,因为当时我很饿。饿的时候,脑子里不会记得任何事。

      少东家在土堆后为我扔来一把糗米,难吃到我以为他诚心捉弄我,直到看见他从树上刮下片皮放到嘴里啃,我才装模作样地开始享用。

      “这不是有肉吗?”我踢了脚身后软乎乎的东西。少东家无奈地告诉我:“那是老钱。”

      老钱是队里的一个老哥,我之前来过这片地几次,每次都见他,叫着不破兰什么不还什么的,边喊边咳嗽。不过现在看来是不会再咳——他成两截了。

      我问:“老钱死了?”

      少东家点头:“死了。”

      我有些遗憾地看向老钱——没有感到难过,也不知为何,大抵是因为猫是养不熟的,我只能对此感到遗憾。我趴在地上,感觉腹部的毛一下被沾湿,又“呼”地站起来。地上全是血,黏糊糊的。我的表情从遗憾变成嫌弃,猫本就不爱浑身湿哒哒的感觉,而且我格外厌血。

      “看不出来的。”少东家安慰道,指了指身上的盔甲。“你看,咱俩都穿玄色。”

      我没理他,又不是因为怕脏。我径直跳进他的盔甲里,结果刚进去,身侧也被打湿了。

      我看着把身体打湿的那道口子,感叹玄色确实不容易见血,顺便提醒他:“你这样会死。”

      少东家倒出些药粉敷上去,把唇抿成条线,右手死死扣住自己的脸,指甲都嵌进去。过了好久才跟我说:“不会,江叔给的药很好用。”

      我把那道口子注视了会,在地上找到一片相对干净的空间趴下来。“死了也无妨。”我砸砸嘴,“你死了,我刚好把你吃了。”

      2. 我是一只灵猫。

      万物有灵,猫也有,即便我不知自己是何时生出的灵。但我知道灵猫不过是活了久一点的猫,本质还是畜生,是畜生就要生存。要生存,就要汲取人的灵识。

      大多数灵识是香的,有些是臭的。这与人的生死无关。还有一小部分气味虽不算珍馐诱人,却格外特殊。我隔着远远的地方就能闻见。这或许就是我常来少东家这片距地的原因。后来发现,那气味就来自他本人。

      可能是那味太过勾魂摄魄,我因此很盼他死。

      3. 少东家本不叫少东家,我总听人们喊他“少将军”。

      “少将军?那何故要我叫你少东家?”

      “叫一下吧。”少东家说,“挺久没人叫了。”

      我好奇挺久是多久,少东家掰指头数了数说大概三百年。

      我嗤笑一声,猫不是人,但也不是傻子。少东家又不是南极仙翁地藏王菩萨,怎么能活三百年。

      他见我这样也不生气,说有人不行,我行。随后他从兜里掏出件布料:“你若不信,来闻闻这个。”灵猫当然能通灵,我一闻就知道那是多久之前的东西。它静谧深远,还沾了竹林味的血。

      “放这么久,是何人的?”

      少东家看了看已经薄到透明的布,说:“江晏。”

      他又得到一声嗤笑,我格外讨厌撒谎的人。

      “江晏死了三百年,你还能用上他的药?”

      “我可以自己做啊。”少东家的语气一下有些委屈,大概是除了我已经没人敢训他了。“江叔给的药方我来做,不还是江叔给的!”

      “哦。”我说,“怎么又改叫江叔了。”

      少东家摇摇头,说猫这就是你不懂了。人有很多身份,你只是一只猫,几百年打破天了就能通个灵,但人不一样,一辈子能干很多事。人能征战,能插秧,能养育;能成大侠,成为养父;能当兄长,也能当师父。

      “还能断成两截。”我补充。

      少东家噎住了,过了好久说这是人唯一不好的地方,太容易死。他说完又小心摩挲下那一小块布,一介武夫,稍有不慎就会把那布搓成几条棉线。

      他开始对着布块发愣,我没了聊天对象,就跑去远处汲取魂识。都是群死人,魂剩的不多,每个都只够吃上一小口,味还腥。好处是他们业障不重,每晚来找我的就是一群淡蓝色的死魂灵。他们围在我身边,嘴里絮絮叨叨不是家国就是山河,有时还唠上两句家里丫头。

      反正猫晚上是不睡觉的,一天天听久了就知道这片故地发生什么。他们嘴里讲的是燕云十六州,顾名思义就是十六个州,原本是他们的,结果变成辽人的,得抢回来。

      我脚下踩的是燕州,他们说若能拿下燕州和云州,剩余的便也能很快拿下。几天后我碰到老钱,他认出了我,还是爱咳嗽,说要我替他看看少将军征战南北,送那块地回家的样子。聊完他们都各自起身朝奈何桥走了。走前约好,来世投胎轮回还要当兄弟。若是风调雨顺了就卸甲归田,若是没顺,抄着镰刀再来跟少将军。

      开始我还觉得他们疯了,都是好好的崇山峻岭,怎么到他们口中就成了破碎山河。听完约定又觉得他们没疯,上桥前还能许个稍切实际的愿望。

      我回去告诉少东家,你追随者蛮多的,他听后眉头微蹩,说难怪看老钱觉得眼熟,不就是以前丰禾村里那个跑步都摔跤的小病秧子。

      我不明所以,问丰禾村是哪个村。

      “清河的村。”少东家坐在死人堆里擦完刀,伸手指向远方。“清河那边的离人泪,很有名。”

      我向他指的方向眯起眼,心想他肯定也疯了。我走南闯北一百多年,未曾听过什么离人泪。

      4. 这片地时常运来马匹粮草,每每看见灰色人影,我便知道离去的时刻到了,会跑到千里开外的地方。等那边的人把天色染红,浓郁的灵识腥味传来,就再次往回跑。那时我饿了很久很久,而战地里又只剩少东家一人。我会无意将他看上看他两眼,转身去找新生的死人。

      这样的日子是以月来计算的,后面就成了年。一别过后常隔个三年五载。相逢时他还是那张年轻的脸,坐在地上看血流。

      我发现他在某次会面后不再去掏身后的小瓶子,便问:“你江叔的药不管用了?”

      少东家摇摇头:“没必要,我不想用了。”说完他靠着枯树坐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过了约莫半时辰,他的身子抽搐两下,手静静搭在地上,面如土灰,脸色却安详。靠在枯树下,似躺在襁褓中的孩子。

      然而再过一时辰,他便会眉毛紧皱,很不情愿地醒来,像做了场跌宕起伏还意犹未尽的梦。他的伤口逐渐愈合,脸和手心都恢复先前的血色,唯有眼睛还是灰的,呆呆地望向远方,也不知是活了还是死着。

      我看着这个站在生死之间的人,因他被动的顽强而生出些遗憾的心情。于是在某天午后跳上一块石头问:“可否同我讲讲江晏?”

      这么问不是因为对江晏有多好奇,而是在这片地上呆久了才发现,江晏更像是唯一的活人。提到江晏时,少东家也能短暂地活一会儿。

      “他很温柔也很严厉。”少东家说,眼里也恢复些血色,“我们以前住在竹林后的小屋里。”

      他跟我讲的那个竹林小屋,沿着西面走几十里就是将军祠。从将军祠再一路向西,就是不羡仙。“然后是离人渡,丰禾村。接着是小鹿村,后面改名了。不羡仙的哪里都很漂亮,朝正北往前,能见到片花海。”

      我静静听着,他说的我似乎都没见过,也不知是真是假。

      “你呢?”他看我将信将疑的模样问,“你都去过哪里?”

      我细细思索,不知该从何讲起,后来决定也从清河开始:我在清河招惹上一个酒鬼,摔了他的酒盏,躲在房梁上看他扛着大刀找我找到满头大汗;后面去了家胭脂坊,有人偷了那家的胭脂。老板娘脾气很坏,老板好声好气哄了很久才让她开心;后面我上了一个穿毛领子的人的船,跟着便到开封,看见喜欢穿披风的女孩偷看话本子被她爹追着打;最后又去江南,听说书人摇着扇子讲他的江湖奇遇。一看他表情便知那是夸大其词,我只想睡觉。

      少东家坐在发臭的尸堆里听得出神,许久才问:“他们都还幸福吗?”

      “幸福,怎么不幸福。没钱的毛领子会救济,生病的有人摇扇子治。”我劝他关心关心自己:“再怎么不幸福,也比你幸福。”

      少东家说我说话太直白了,可我没觉得有多不好。人只有意识到不幸福才会去找幸福,而不是坐在尸堆堆里,听我讲个故事就满足了。

      “我很幸福的。”他狡辩,“你只看见我独战,但有江叔陪我就幸福。”

      我瞄了眼他怀里那块破布:“那他陪你了吗?”

      少年低头沉默半晌,说只要能出现在梦里,那也很幸福。

      由此我对江晏越发好奇。所以某天晚上突发奇想,趁着少东家休憩,我化出一缕神识,进入他的梦里。

      在梦里我还是猫,躲在门后往门里瞅,就看见一个肩膀宽厚的男人抱着少东家,嘴里不知在说些什么。他们本来相敬如宾,后面不知怎地滚在一起,吓得我从窗户上跳下来,后面好久不敢再窥视他的梦境。

      可等他梦醒,我看着他麻木不仁的脸再次生疑——少东家在梦里和现实简直不能相提并论。梦里的少东家常带笑颜,现实中的少东家的目光却是涣散的。于是我几日后再次潜入他的梦境,那时又换了个景象。江晏在他的额上落下轻轻一吻,一并留下的还有满脸血。他说自己要北上了,让少东家带人南下。

      走之前少东家从他身上扯下块布,说我可等你回来。江晏当时点了头,说一定回来,他不会撒谎。

      梦醒后我问少东家江晏回来没,他说回了,江晏不撒谎的。我便问回来了是怎么又走的?他不说话了,站在碎尸堆后,忽然原地把剑舞到生风。

      再次见到他又是好多年后,我仍忙着汲取魂识,他跟在我后面,指了指那一队说,你没准也见过江晏。我不明所以地回头,他说上次你走太急,没跟你说,其实江晏刚回来便战亡在这。

      我看着他灌满悲伤的眼神,并不感到悲戚地问他,然后呢?他说没有然后,江晏就这样和其他人一起随十六州走了,虽然他们都想让十六州回来。

      他说完就坐去一边,等着新的援兵出现。那晚我再次潜入他的梦境,只听战鼓震天,当年远比现在热闹。我看见江晏躺在地上,和许多人一起,眼睛直勾勾盯着他说,不回退,不讲和。那眼神里除了爱意,更多的是希冀。

      他同其他所有人一样,在死亡的边缘失了智,无意识地将生前不甘和仇恨压在唯一的活人身上,所以我看着他的死相无法心生怜悯。

      人是多情的,江晏如此失态又自私地死去,我不清楚被留下的那个又该如何以及用什么收拾这一切。

      少东家也和其他所有人一样,选择了把自己也放在生死边缘这个方法。我这才意识到,我们每次相会的地点都比上次往前推进一些,地上的魂识腥也比之前更加浓厚。

      只是他时不时就形单影只的背影,让我恍惚着出了会神。

      5. 人之所以会死,才会管活着叫活着。少东家作为长生种,就被隔开在时间之外了。

      没人知道他是谁,人们因为那张年轻的脸就开始喊少将军。可这世间有太多少将军,混在一起也没人知他名姓。好容易有个灵光乍现的文人说要擅自为他封个名号,结果第二日就死在战场上,撰写青史的就成了另一个人。

      他就这么过了几百年。我看他去过很多次奈何桥,到了桥头也不知是该进还是退,最后只好原路返回。回到人间发现史里没写他,歌里也不唱他,壮志凌云的故事讲尽江湖快意,无一个有他的身影。百年前的成了古人安躺在黄泉下,百年后的来者不知他姓甚名谁。

      他没登仙,没化鬼,却也没能继续做人。

      所以我想不到他当初是为什么长生至此。一想到他求死不得,心中就翻起阵阵遗憾。我想我若是当年的江晏,就简单教他些能防身的武功,告诉他改进进该退退,趁着大好年纪去看江湖。而不是坐在这里,年复一年守这名义上的疆土。

      我也曾劝过他,人生不过一场罗浮梦,你去哪里自在不好,非要蹲在这片地。他却执意赶我走:“你有所不知,凡人每二百年就是一个轮回转世。等我把十六州带回来,以前的人投胎便能归家了。”

      我听完他的话瞬间改了想法。我想我若是江晏,窥见今日,连剑都不得教他。

      起初少东家提剑带的还是老兵,之后的都年轻了许多,后来就换成同他一般年纪的青年。再后来青年也没了,队伍里都是少年。少年又成了新的老年,接着就是新的青年。他们是前面那一批老年的儿子和孙子,曾孙和曾曾孙子,踏着腐臭的尸身过河,跟在少东家身后,在朝廷和前线周旋。时间在他们眼里似乎都没个概念,身前也不管身后怎么办,只知道拿刀劈砍。问就是死生无惧,再问就是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我在这群年轻的子孙里,也看到些曾经的老人,他们果真像当年那样,抄着镰刀来跟少东家了。

      “但你说我怎么就没见过他呢?”少东家捂着身上的洞问我。话音刚落他就歪倒着死去,转眼又挣扎着活过来。我知道那个“他”说的是江晏。

      “大概是失地还没回吧。”他捡起卷刃的刀,看着辽辽无际的远方:“可能等我把十六州带回来,他就愿意回了。”

      6. 也不知是用了多少代子子孙孙,最后子子孙孙的子子孙孙也快死尽,前线终于传来捷报,燕州回来了。

      少东家在城墙上插了面旗,然后将旗带去下一块地。燕州后面就是云州,紧接着是蔚州,朔州,应州。某天百年不休的乱葬岗里旌旗蔽日,我见少东家抹了把脸上的血,回城去看了眼满城的五光灯彩,对我说:“走吧”。

      “走什么,这不是回来了吗?”

      少东家摇头,示意我回头看,只有地回来了,人没回来。后来他想到确实是不该走太急,便去城内新开的邮驿里要了纸笔,提笔书道:山河似锦,该往回飞了。

      他把信札收好揣进怀里,说要将信给一只燕子,转头就给烧了。说而今山河无恙,燕却不肯还巢,是不是因为一切来得太晚,他还怨我。

      我跟在他身后,也不知为何要跟在他身后,心想这有何所怨,人就是会自作多情。他没察觉我的心思,转身问道:“我要去竹林里了,你看你还愿意跟着我吗?”我听见身后的嘈杂,想这应天府内虽歌舞升平,却也没我容身之所。便说走吧,归隐竹林,我也是想静静。

      我们去了竹林,就不再管身后的熙攘。

      后来的事都太久了,久到燕云十六州不再是被划为十六州,久到燕州和云州再也不叫做燕州和云州。可不叫这个名字,地也还是那块地。我在竹林汲不到灵识饿的不行,故地重游后发现到了晚上还是有业障在那围成一圈,讲着故乡稻米和自家丫头。

      只是他们再没论过有关门派的消息,我看着一个长得像几百年前三更天掌令的老人,问他记不记得有门派叫天泉和孤云,还有九流和狂澜。他摇摇头:“这是连野史和画本上都找不到的名字,不知你个妖猫在胡言什么?”

      我在业障里再次见到老钱,他这一世叫小庄,年纪轻轻就死在战场上。我问他从何而来?他咳嗽两声,指着不远处被插了别国战旗的坡说,为收复疆土而来。他觉得我出奇地眼熟,也难怪,毕竟这已是他第二次见我。

      我这才意识到,当年的小孩子已经走过两次奈何桥。

      我看着不远处的少东家,心中突然热心地有了个问题。我按照在梦境中见到的江晏的脸,给小庄细细描述一番,问他你可还认识。

      小庄摇摇头,于是我又给他描述了下有关那人的所有特征,同样全部出自少东家之口。他茫然思索了很久道,不认识,真的不认识。不跟你说了,猫,我去奈何桥了。

      他走前拍了拍身边的人。约好了啊,下辈子还要当兄弟。若是风调雨顺了就卸甲归田,若是没顺,抄着镰刀再来跟大将军。

      7.

      我听小庄这么说就有了预感,果不其然,十六州中的某一块又失守了。

      彼时少东家正忙着在山里酿酒,我问他这次可还管吗?

      “不管了。”他说,打开一个酒坛:“你尝尝,我凭着记忆酿的,感觉江晏会喜欢。”

      那是一坛闻着就无比甘醇的酒,像这样的坛子还有很多,高高地堆在竹林里,上面都贴着红纸,画着三把麦子。

      我虽是猫,但也耐不住香味地捞了一口。“醇。”我说,禁不住诱惑又喝上好几口,身子开始变暖变麻。

      “别喝多了,那边还有江南的风和春。”他指了指右手边。真是个怀旧的名字,风和春的酿法如今在史料里都翻不到。然那酒实在是甘,我喝的歪歪倒倒。想猫生在世,有这么一坛酒,足矣。

      我酒量怪好,倒是少东家先上了头。他坐在地上开始胡言乱语,像活了几百年的孩子。他在恍惚中问我,今夕是何年啊?我没有可靠的记载,便胡掐一个时间给他。他听了很高兴,说这会离十六州收复就差十年啦,高兴完又开始难过,怎么还剩十年,我一个人等不到了。

      我宽慰他说你等得到的,你就是一人等的,你不仅是一个人等的,还是一个人收的。他问为何是一个人,江叔呢?江叔怎么不来陪我,害我在这里好等。我说之前不是让你走了吗?是你自己在原地不肯动。他说我想走啊,可是我跟江晏都说好了,十六州不回来,我们不回去。

      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如今十六州都回来过好几次了,他也没来找我。”

      我接不上话,看他在原地苦思冥想好一阵,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最后他索性不想了,赌气般将酒坛一摔道:早知有今日,我真不学他的剑法了!”

      这话倒是令我讶异,毕竟经年来他似乎一直骄傲于自己挥出的每道剑气,甚至教与后人。后人出了许多变式被更后的人学去,无名剑法名声大噪,唯一遗憾的是它已被改的面目全非。

      “悔了?”我问,他看着不远处再也用不着的剑和一个衣冠冢,点了几下头:“悔了。”

      他的头点得太用力,有水被甩下来。我头上一湿,还以为是天公落雨,后面才发现那是被他具像化的“悔了”。我见他扶着竹子缓缓瘫下,战了几百年的身子软得像怀里那块被揣了几百年的烂布。

      他的悔恨开始还像春燕呢喃,像春雨打在竹叶上,后面就化作滚滚江水,汹涌着用浪潮淹没竹林。

      那哭声里面并没有悲恸,只是沧桑的可怕,配不上他仅有弱冠之年的脸,还惊走一片鸟雀。他哭得浑身颤抖,再也不管将军身段,腰肢以几乎变形的方式攒成一团。我看得心里忽而发酸,想上去将他抱住,却碍于躯壳束缚只能驻足而观。

      “没事的。”少东家醒后对我说,“这不是还有你吗,有江叔在梦里很幸福,你在我旁边陪我喝酒,也很幸福。”

      我注视着鼻头还红肿的少东家,想到他几百年间空荡荡的等待,心中无怨尤生出份仇恨来。那仇恨也似江海浪潮,来势汹汹,一下冲淡了我的遗憾。我对这个完全倚赖少东家诉说的形象有了自己的看法——我认为江晏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别想了。”我说,“他不来找你就不找,今后我陪你便是。”

      8. 我们在竹林里呆了些时日,对于两个长生种来说,这些时日大概是好几代人的一辈子。少东家远离杀戮,精神也开始恢复血色了。他开始和我聊天,讲他在这几百年间里,除杀戮以外的所见。

      据他所言,他心中还有片稍微褪色的江湖。心智即将被污血浸染时,他就会逃进那片江湖里,去探离人渡边的水,泡春水阁的澡堂,喝开封城里的甜甜饮子。

      我听他说完有些想笑:“你真是有闲心,也不怕在江湖上碰到什么不三不四的人,给你骗去郊外卖了。”

      “这你就不用担心,我聪明得很,一次都没被骗过。”

      我暂且信了,结果他在夜明星稀时跟我说,猫,其实我骗了你。

      “我本不是长生种。”

      我在某一瞬感到惊奇,却总觉得这是意料之中。

      “其实我以前就该死了,只是跟下面做了交易。我不去六道轮回也不转世,因为我也想看十六州回来的样子。”

      “而且我听闻,转世投胎过后记忆就全失了,不一定就能和前世的人再见。你说要是江叔和我都上了奈何桥,互相认不出了怎么办?所以我想,我们俩得留一个下来。”

      “我跟下面求了很久,他们说你不转世,便留在人间赎罪吧。我想我活着能赎什么罪呢?就答应了。现在才发现,原来活着就是一条罪。”

      呵。我翻了个身。又是江晏。

      “所以你长生,就是为了收复十六州,顺便等江晏投胎?”

      “混账。”我说,“你爱江晏这么久,他也不回来寻你。”

      少东家脸色一下很难看,他说猫,你不能这么说话,江叔定是在路上,或有难言之隐的。

      我冷冷地看着他,心里其实又气又急。

      “那个姓江的不值得你这么爱,快点把他忘掉,找个可靠的人好生过日子去!”

      我这是看不下去他几百年如一日的活法,好心提醒,谁知他反倒怒了:“你又不是江晏,怎么就觉得江晏存心负我!”

      我盯着他宛如初生的皮囊和饱经风霜的眼睛,恨铁不成钢:“他若真是爱你,怎么忍心丢下你一个!?我虽不是江晏,但——”

      “但什么?”

      我不说话了,有些心意还是藏着比较好。

      9. 吵了场架后少东家没赶我走,我想肯定还是一个人太寂寞,也就好心留下来。我和他不再相隔三差五才见上一面,而是每日都呆一块。竹林外的战火仍是不断,少东家却再不理会,每日只是吹着竹笛,饮着亲手酿的琼浆。

      我有时觉得就这样下去也挺好,虽然还是无缘由地盼他死,但不是因为想吃他。而是就目前来看,他的死去未尝不是一种奖赏。

      可惜我日日盼他死,日日没盼成,盼着盼着我都盼失了神,某天早晨在墙根处摔了跟头。

      我保证,是那石块作的祟,它不知何时出现在我的脚边,然后我就从墙上掉下去。少东家把我捞起来时,我的后腿变得透明,还隐隐作痛。

      老了,我想。灵猫经百年不衰,我因为自大而忘却了时间。百年也会有个尽头,人世间早已过了百年,已经奔着千年去了。

      猫是养不熟的,我无数次跟少东家说过,所以不懂他为什么还在哭。

      “我没哭,是雨。”他指了指天:“人哭的时候是两行泪,不是现在这样,满天都是泪。”

      确有此事,许久没见人哭,忘了。

      我开始交代后事:“竹林里不少猫都跟我熟,我也都讲好了。我走后你就去找他们,定不会挠你。”

      “别的猫虽没我能喝酒,但吃还是吃不少的。你每日要下河捞鱼,别每天窝在竹林里不出去。”

      “还有,你虽活得久,这新的江湖也要多看看。反正你命长,趁着大好风光,勿要再念着家国仇恨了。”

      “别的猫还是算了,江湖我也早就看遍。”他说,“倒是你,记得凡事都有轮回转世的啊,猫也有的。”

      我不解:“这话是何意思?”

      他认真地看着我道:“意思是,你若有下一世,能不能也来找我?”

      “我等这么久都等不来江晏,以后就等你吧。”

      “尽力吧。”我说。这哪是猫能决定的,我几百年打破天了,也就能通个灵。真要有记忆,得跟孟婆搞关系找地藏要生死簿。一群能让地府翻天的神仙,谁有胆量和他们叫板。

      “我顶多帮你寻下江晏,问他何时来找你。”说完我自顾自把头一歪,终于也到阎罗殿前。

      我本该化作妖灵的,因为道行够深,也有了来做人的资格,这刚好如了我的愿——我来找江晏了。

      其实我也骗了少东家,我不仅是来寻他的,还是来骂他的。我要把我千年的文人涵养用到他一人身上,谁让这混账留爱人在世间独活。

      只是令我奇怪的是,殿里没有江晏的影子。

      我从阎罗殿寻到鬼门关,又至奈何桥,再找就直接上桥投胎了,却不见江晏身影。

      我毫无目的地奔走着,越发觉得这人真是作孽。怎么留人在世上既不投胎也不转世,梦也不托一个。我想把他揪出来,告诉他你爱的人因你过得很苦。苦到他连一只毫无人性的猫都开始心疼,希望他少受些苦。

      ……是的。尽管猫是养不熟的,但我确实是有些心疼。从混着仇恨的遗憾里渗出来的一点,有些粘糊的心疼。而且我听人说,对一个人产生心疼,就是爱上了。

      我有点爱他,所以知道江晏根本不爱他,爱人不是这样个爱法。我走南闯北又不是没见过,那些情种哪个不是生生世世都恨不得拴着红绳,没有哪个会忍心留其中一方,在世上独活的。

      所以我气他爱江晏爱这么深,我恨江晏恨的有些咬牙切齿。

      但话又折回来,我只是只有灵的畜生,真爱上也不能做什么,所以逢人便问你有没有见过江晏。起初还照着少东家的话,说这人看上去清高圣洁,剑眉星目。后面就自己加了两句:什么都好,为人处事同我一样,很畜生。

      “江晏?”管事的翻遍地府册子,愣是没找着这人的前世今生。“没这人啊,你去别处找找。”

      孟婆记性好,谁什么时候喝过汤,她都记的一清二楚。她听完江晏的名字,却道完全不认识。

      难不成一直在桥边等着?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可能的结果,接着就在桥边绕了三圈。那里有为了爱人等上好几个百年的痴情儿,甚至有我眼熟的门派装束。可我在那里,仍未找到江晏。

      我动了这辈子所有的关系,三官大帝仙翁七星君,最后斗着胆去找地藏王菩萨。找到他时,我脸上拂过有史以来最阴的一股气。都说好奇心害死猫,我想害死我的大抵会是心中那份没有源头的爱和莽劲。

      菩萨翻翻生死簿:“江晏已经转过世了啊。”

      我愣了下,说你骗我吧,我活了快千年,记转过世的人比生死簿上记得都清楚,何时转了?

      他说我没骗你,江晏真的转过世了。说完他用眼睛打量起不明所以的我来,脸上看不出来情绪。

      我不懂他盯我做甚,后知后觉才见他眼里写着些悲悯和无奈,又夹杂一丝戏谑。他看我就像在看一个来自世间的最荒谬的笑话。当我还在无措之际,他的嘴巴已经一开一合,讲起这个笑话。

      笑话的第一句是转过世的人怎么会记得自己转过世呢?笑话的第二句是江晏已经转过世了啊。

      笑话的第三句则是他看着我说的。他将簿子伸到我眼前点了点,说江晏,真的,转过世了。

      我看完薄上的生辰八字,活了几百年的灵体顿时成了块被扔进新火的坚冰,瞬间便号叫着融化了。

      我低头看见的仍是畜生的爪子,我脑海里想到的仍是在阳间苦等的少东家。

      他还在絮絮叨叨念着那个不去找他的人,但我已经转过世了。

      10.
      生死簿上写,我生前很厌血。因为当年走的时候,就是那样浑身湿漉漉,黏糊糊的;生死簿上写,我死后残念很重,一是遗憾,二是不甘;生死簿上写,我当时到了奈何桥边,一等就是百年。

      我是为了少东家才等在那的,起初我还有耐心,心中虽想见到他,又怕太早见到他。终于等百年过去,我看着浩浩汤汤的队伍,忍不住找孟婆去了。

      “你可见过这么一个少年?”我向孟婆比划许久,被她瞪回来:“没见过,喝汤吗?不喝就下去继续等着。”

      我不喝汤,因为要等的还没等到,于是回到原地,又等上百年。这下再有能耐的人都下来上桥去了,我还是每日在原地,却总也盼不到人。盼不到,便挨个去问,我将手放在头顶往下些的位置,说你可见过这个少年?这么高,剑这么长。那些人一个个过去,都说没见着,没见着。

      我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径直冲向桥,手一扒就把孟婆汤泼了往前跑。“杀千刀的!你跑哪去!”孟婆在我身后挥着勺子大叫,我想这会剑没在手上,不然定要这仙鬼妖兽好看。

      我一路闯到阎罗殿,中间逢人便问,有没有见过这个少年?他们说没有,全都没有。最后地藏王菩萨一个眼神,我便老老实实被摁下了。

      “我要看生死簿。”我心里有些不好的想法,那人怕是不来了。

      菩萨一翻生死簿,我的想法被应证了。

      “他不能一个人。”我说,“说什么都不行。”

      旁边的摆渡人偏偏头:“你前半生弑父夺玉,后半生爱上义子,自幼便犯下杀业,本来连轮回都没有,念你为国捐躯,判官给你保上来了,怎还不知足呢?人要遵循天命,天命懂乎?天命是也!”

      我看不惯他那死样,还天命,天杀的狗命。可惜剑早不在身旁,我只得好声好气的商量:我可以跳黄泉,去六道轮回,干什么都行。总之不能投胎,也不能留他一人;我清楚那孩子什么脾性,三年可以,十年勉强可以;但百年不行,千年更不行。我这人是混账,但你们别当是为我,得当是为了他。

      摆渡人听完就开始狂笑:“真是把眼睛瞪上天了!那你觉得他的下场能好到哪去!?他的杀业比你只多不少,要遭的业障也比你只多不少!”

      我一听便恼了,真是满嘴狗吠,这孩子什么样我不晓得?

      “他不过是走了你的老路。”摆渡人面露怜惜地看我,“杀戮报业,连招式用的都是你的,江晏,谁叫你一手把他教出来,要恨便恨自己吧!”

      ……

      我无言以对,他说的不是没理。但我曾几度问过他的,他说不悔。如今生也好,死也罢,在人间说好了要陪,那下至黄泉也不该变。所以我问:“我做什么才能去陪他?”

      菩萨对我这种不问许可只问方法的话术很不满:“凡是投胎转世,都不能带着记忆再生。你既要记忆还要长生,该叫我如何是好。”

      我说是什么都好,畜生也好。我长生的那百年里也不吃白食,你给个差事。这片地不是战乱频发吗?我去帮你收拾业障,省得他们晚上出去扰得活人不安生。

      菩萨还是不干脆,只说长生和其他,你肯定得选一个。而且你生前触了那么多世俗规章,不能以凡人之躯再活一世了。

      我做过人,知道人命短又卑微,做畜生也好,便毅然选了长生。

      “可想好了?我该把你那灵识存哪才好?”

      我想了想,想起他生前最爱猫。走南闯北,看到一只定要蹲下来摸摸。

      “那就猫吧。”

      11.
      我醒来了,饥肠辘辘。

      作为生而有灵的畜生,我本能寻到了业障的味道,便径直前往。我不知道自己是在何时何地遇到少东家的,因为我真的很饿,饿的时候,脑子里不会记得任何事。

      12.

      “江晏,可想好了?”菩萨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他似乎对人世纠葛极有兴趣。

      我想他或许期待着我痛哭流涕,悲天抢地的模样,便耸了肩:“想好了。奈何桥往哪个方向走?”

      “我似还有灵力残存,可能再托个梦?”我问,菩萨看了看我,说行。

      我再次见到少东家,他正坐在竹林里吹叶子,看到我便丢了叶子跑过来。

      “猫!信送到了吗?”

      我点头:“到了,很久之前就到了。”

      “江晏怎么说?”

      “江晏......说他正在往回飞的路上。只是路太远了,他要最后再飞一会。”

      少东家的脸在一瞬间红润起来,那片红润又稍稍消减:“此话当真?他真在路上了?”

      “在,一直都在路上,他不撒谎的。”

      “那......他又说别的什么吗?”

      “什么?”我问。

      “他有没有说别的,约定什么的,我怕他忘了。”

      “说了,他说爱你。”

      我说的比较直白,意思是江晏爱你,猫也爱你。

      少东家并未欣喜若狂,他只是得到了长久以来都知道的答案,点头道:“多谢。”

      回魂时间也到了,我需走上奈何桥。迈步前突然还是疑虑:“对了,江晏要我问你,人过二百年才轮一次投胎转世,你真能认出来吗?”

      “能啊,我肯定能,你且叫他信我。”

      “......他信你,只是转世还要些时日,你还等吗?”

      “等啊,我从十三岁就开始等,等是我最擅长的事。”

      我踏上那桥时,身后忽而传来喊声。年轻又故作老成,像我五百年前听过的那样。

      “猫,你告诉江晏,叫他莫急莫慌,那尘缘线在我手里牵着呢,不会放跑的。”

      “等我们重逢,再去往那云里放纸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