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晏主]长路归乡(下)
浮 ...
-
浮木
无厘头文风诈尸型更新
? 晏主BL向,全文1w+,注意阅读时间。有姓名私设和大量意识流,文中黑体为强调。
前文详见合集。本章不是结局,还会有一个完结篇。
??相信我会HE的(逃走)
BGM推荐:《不再流浪》——周深
Summary:"你十六岁离家,还记得回家的路吗?"
00.落叶归根
那种情愫,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的呢?
离清河愈近,近乡情怯之心愈深。
游侠近日来倒是不再做梦,只是自从停了药,心魔日益猖厥。精神上的臆症他尚能用内力强压下去,气血上的亏空却补不回来,以至于马背上的颠簸都成了一种专属于他的折磨。
他只好弃了马匹,换成步行。速度慢下来,他反倒空出时间好好欣赏一下沿途的风光,静静享受他阔别已久的恬淡生活。
日光和煦,微风不燥。游侠东走走西看看,久违地寻得了一丝初入江湖时的新鲜感。
那时他正是愣头愣脑的青涩时代,见到草药便想采,遇见蝴蝶就要扑,连大鹅也敢招惹一番——那时受的伤大多也来源于比。他一没钱二没吃穿三没武功傍身,属于心比天高,兜揣两毛。他也想不通自己哪来的意气风发。
或许那时他只比别人多一样东西,然而这一样东西比那些世俗之物都更珍贵——他拥有无价的快乐。这快乐有原产地,产自清河不羡仙;有保质期,为期十六年;有捆绑销售,必须搭配他一众故人才能生效;有副作用,毕竟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此等上佳之物,游侠曾经拥有过。只不过那时他的珍宝太多,快乐显得不值一提,被他弃如草芥。
就如同面前这处山涧。游侠在心中念白。这是他儿时的神秘发现,入口极窄,只他一人能过,寒姨即便发现了也无可奈何。那缝隙之后别有洞天,潋滟水色,鸟雀和鸣,称得上是不羡仙这世外桃源中的小小仙境。
然而——他试了又试,仍然挤不进那狭窄缝隙。
这仙境如今与他无关了。
小时候每天都想快点长大,成为像江叔一样的威武大侠。现如今真的长大了,又挂念起儿时无忧无虑的光辉岁月。人的欲念啊,总是此消彼长,不死不灭的。
心魔,大抵便由各色欲念而生吧。
他没再沉湎于往事,他怕自己再想下去就又要深陷臆想,全了心魔的愿。他内力所剩无几,再平白消耗心力的话,他可就撑不到回家了。
揣上一把草药,拎起一只野雀,他脚步不停,直奔不羡仙而去。
姚药药今日遇见怪人了。
说是怪人,并非相貌诡谲,只是这人身上病症太多,条条目目重叠在一起,她都有些眼花缭乱了。
再者说,这人半张脸隐在斗笠之下,半张脸隐在面具之后,两部分勉强拼出一个人样,分明就是不想被人认出来。
“外乡人,你可要治病?”
出于对重症患者基本的礼貌,她还是开口试探了一句。
对面青年人听见「外乡人」几字时僵了一下。但他调整的极快,姚药药未能捕捉到他那一瞬间的怔愣。
“不了,我不治病。我只是……慕名前来一睹活人医馆的风采。”
姚药药干笑两声,心说莫非这人嫌他们医馆诊金太贵?
她摸了摸鼻子,在心底第八百零一次吐槽起她家天大夫的离谱定价来。
只一愣神的功夫,眼前侠客已经消失在原地。姚药药转身回医馆,却对上了站在医馆门内的天不收。
“您看见刚才那个人了吗?身上那么多病还能运轻功,真厉害!”
“——你不觉得他有些眼熟吗?”
“哪里眼熟?”药药惊奇道,“可是故人?”
天不收神秘地摇了摇头,回了二楼书房。她着急给某些不负责任的家伙写信。再不回来,这孩子就治不好了。
心病还需心药医啊。
倒不是天不收不想治,只是游侠如今功夫了得,他若存心想躲着自己,根本就寻不到人影。
这种事情她没办法强求,所以还是找一个能强求的人来管一管吧。
她提笔蘸墨,还未落笔就冒出一股无名火——江无浪,一别十年,你可曾见过这孩子哪怕一眼?放养和弃养还是有区别的吧?当年她就和寒香寻说江无浪不适合养孩子,现在一看完全就是忠言逆耳利于行。
宣纸被叠成小块,夹到信鸽脚踝上的红布条里。鸽子扑腾几下翅膀,消失在远山的尽头。天不收看着落日余晖,有些无奈又有些欣慰地想,接下来她可有的忙了。
日头西斜,姚药药在医馆院中磨药,随手逗弄着跟过来玩耍的猫咪,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天大夫说的那位故人,究竟是谁呢?
宋九今日也遇见了怪人。
几年前不羡仙被毁,东家和少东家全都不知所踪。他招来还活着的伙计跑堂,要他们自行选择去留。若决定要走,每人几十个大钱,大家也算好聚好散。
然而没有人离开。那些钱被大家收拢到一处,成了酒庄的启动资金。一年后,不羡仙酒家重新开张。食材不变,店面不变,来来往往的江湖客又慢慢聚集到一处,谈天说地,豪饮美酒。
宋九说什么也不敢担着掌柜的名号,几次三番地推脱。然而某天夜中他收到一封飞鸽传书,上面字迹大气秀雅,嘱咐他接任掌柜,又附了酿酒的方子。
落款是他的东家,寒香寻。
那时候他早就明白,不羡仙不只是一堆木头架子搭出来的房子。木头架子可以被烧尽,砖瓦房舍也可以被推倒,但有些东西是毁不掉的。管你是绣金楼绣银楼还是绣草楼,毁不掉就是毁不掉。
东家和少东家都不在这里了,他宋九就替他们守着这块地方。甭管何年何月,不羡仙一直都在这里。
那时候不羡仙一切如常。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而活下来的人们尽管步履维艰,仍然挣扎着走下去,走出自己的一条路来。
不出三年,离人泪的香气又洋溢在不羡仙每个角落之中了。第四年,宋九张罗着办了开坛宴。许多人聚在一起好不热闹,宋九乐呵呵地挨个招呼过去,私心中却盼望着能见到一位意气风发的少侠,或是一位气质超群的女侠。
他酿的酒,到底不如东家酿的正宗。
说回今日。如今初春时节,不羡仙熟客走了一批又来一批,他成天忙得脚不沾地,倒也乐在其中。今日晌午,客人都走的差不多,却忽然从门外晃进来一个罩面的少侠。他看出这少年身体不好,忙搬了把椅子叫他坐下。
那侠客从腰间摘下一个酒壶递给他,说要添酒。他一见那酒壶便愣住了——那是从前东家在时的款式,少说也要有七八年了。
“这位少侠,你从何得来这酒壶?”
那侠客咳嗽了一阵,惹得宋九一阵心虚,心说别是给这苦命人吓到了。
“咳咳……无妨。之前路遇杂货商人,淘到了这个酒壶。听他说这是清河不羡仙特供的,凭借这个酒壶便能换酒喝。”
宋九有点发蒙。感情这是来吃霸王餐的?
“哈哈哈……”这侠客被他的表情逗笑,整个人从一团死气中抽离出来,有了些许生动。
“骗你的啦,一壶酒罢了。酒钱我付双倍,就当我支持此等好酒了。”侠客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放到桌上。“添酒添酒,速去速去。”
他应了一声,忙跑去叫小二添酒,待把酒壶亲自递到侠客手中,又跑进后厨,想着赠送几碟下酒的小菜。
等到他端着菜碟回来,桌旁哪里还有什么少侠,只余下一大一小两个钱袋放在桌案上。小的是少侠先前掏出来的那一个。他拿起那个更大的,拆开一看,里面是满满的宋元通宝和一张纸条。
「宋九叔,我回来了。这钱你收好就当是陪偿我小时候偷喝的那些酒。你何不羡仙的乡亲们都要好好的,就此别过,珍重! 江秉烛」
这傻孩子。除了他以外也没有别人还记挂着那些酒钱了。
从小看到大的孩子终于出息了呀。他有些喜悦地想。春天来了,少东家也回来了,今年的不羡仙可是要热闹起来了。
他飞奔出去,朝着远方大喊:
“今年的开坛宴,你可千万别错过!”
远处,游侠猛地弯下腰去,咳出一大口血。短暂的耳鸣让他错过了那一句呼喊。待到调息结束,四周早已是一片静寂。
他清浅地笑了一下。
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01.离碑,离悲
刀哥,红线,我回来了。
他从背上卸下死人刀,平放在墓碑前,又在口袋里变戏法一般掏出了一把松子糖。之前和宋九编的借口半真半假,他的确遇见了杂货商人,但没买什么限量款酒壶,只买了一大包松子糖。
“小孩子不能喝酒哦。”他笑嘻嘻地念叨,“给你带了松子糖,一会儿我和刀哥喝酒,你可别眼馋。”
“这离人泪是我特地带的,咱们今天一醉方休!”
一大一小两座墓碑安静的伫立在前方,山谷间回音阵阵,似在作答。
两碗离人泪端在手中,一碗撒在地上,一碗咽进心里。
游侠喝酒总是这样,一拿到酒碗就一口闷,并不顾忌太多礼节。他需要借酒浇愁的时候太多,要都像品茶一般小口小口地抿,醉得太慢,反而倍增愁绪。喝酒只图个痛快爽利,一饮尽销恩仇。
“当年还说要带我去闯开封,怎么说好的三个人只剩下我一个了……你们两个可真不够意思……”
“开封的人都很复杂。”酒劲上涌,他开始有些眩晕,说话也颠三倒四的。
“好多人我都没来得及救,我真的很想帮他们,可是光凭我一个人又能做些什么呢……到现在我身上所有银子堆在一起也赶不上东阙公子的百分之一。”
“我被人坑了好多次,尤其是那个赵二,我们两个利用来利用去,还是被他占了上风。”
“后来我当将军了!小红线,你老大厉不厉害?”
“我去打契丹,清剿绣金楼……不要说我又被人利用了,我相信赵大哥是个好人,他一定能当个好皇帝的。”
“只可惜……”
癔症发作总是来势汹汹,他酒劲上了头,眯着眼望着远处一大一小两个人影,一时间竟觉得心满意足,不想再与这幻象做抗争。
“老大,你来这边做什么?”
红线跑到他面前,扬起那张与记忆中一模一样的笑脸。
“我……”他不好作答,只能摸摸小姑娘的头。
“小兔崽子,怎么把自己作贱到这里来了?”伊刀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游侠身旁,狠狠敲了敲他的头。
“这里是鬼界,不是你一个大活人该待的地方,且去且去!”
游侠揉着脑袋,后知后觉自己已经不在原来的山谷了。身体第一次如此轻盈而充满活力,疾病缠身导致的疼痛也消失得一干二净,像是回到了十六七岁的状态。
所以这一次并非心魔导致的癔症,而是……他真的濒死了?
他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生死如今对他来说已是稀松平常之事。只是对面伊刀看起来比他还激动,推着他就要往外走。
游侠闪身躲过,没控制好重心,一只脚踩进了一旁湍急的河流中。鬼界本是没有光的,那河流却泛着淡淡的光晕,像是儿时夜晚见到的月光。
他想起活人医馆地下那群无面人所谓「一切水的源头」,那么这里会是一切水的尽头吗?
“小心。”身后有人扶了他一把。
伊刀没好气地对那人说:“你别扶他,长大了翅膀硬了,连我的管教也不听了。”又转过身对着游侠阴阳怪气:“那冥河你要是喜欢,以后就住在这里得了。”
“冥河?”游侠懵了一下,“那这位兄台怎么待在河里啊……”
“因为我是摆渡人啊。”好心人笑眯眯地问,“你可是叫江秉烛?”
“是。”游侠不认识这人,但见他模样周正,讲话不疾不徐,一副谦谦君子之态。他一向用最大的善意看待别人,赶紧抬手作了个揖。
“香寻从前常常和我提起你。”好心人眨了眨眼睛,“不愧是江晏带出来的孩子。你同他真是像极了。”
“你是——褚清泉?”
游侠自知失礼,连忙补了一句:“见过褚叔。”
“这里不是叙旧的地方,当务之急是把你送出去。”褚清泉拍了拍伊刀的背,示意他别太焦躁。“人间与鬼界的交界处就在那边,你把他带过去就好了。”
“刀哥,我……”
我不想走。
在这里我不会被心魔困扰,在这里我不会陷入到剖心挖肺的疼痛。在这里我能感受到我作为「江秉烛」的存在,在这里有人等我回家。
我不想再回到孤身一人的生活了。我是由你们构成的。不要丢下我啊。
“我听你的。我们走吧。”
他到底还是不舍得让他们担心。
那些隐秘的哀愁就埋葬在心底吧,总有一日他们会再相逢。
冥河浪起,水涨过他的膝窝。褚清泉把他推上岸去,伊刀揽住他的肩,红线牵住他的手。
“我和小丫头还有褚清泉在下面过得很好,说不定比你还幸福。你逢年过节多烧些纸钱,累了烦了就去墓前坐一会,不许寻死觅活的,听见没有?”
“老大,下次再见面要穿上战袍啊,我还没见过你当将军的样子呢!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替我和香寻说声抱歉,我会在这里一直等她。还有,要好好活下去啊!”
眼前白光乍现。游侠手中握着酒壶,愣愣地伫立在人世间。
好好活下去……吗?
他感到双眼似被强光刺痛,抬头望去。
朝阳已在东山之上展露锋芒了。
02.成年礼
游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晃到将军祠来的。
将军祠再不复往日那般热闹。从前围在这里的人早就各奔东西,只留下殿中那座无头雕像静静地矗立着。
游侠走到雕像前,先做了一套燕北盟的手势,而后缓步上前,跪在蒲团之上,如同过去无数个日夜的江晏。
“爹。”
我回来了。
归乡所带来的各种情愫已经在他心中逐渐淡化,慢慢融成一抹若有似无的哀伤。他知道这一句话足以抵过千言万语,面对父亲他不必粉饰太平。
然而他张了张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脱口而出的亲昵称呼填补不了十几年亲情的空洞。时隔多少年,游侠再一次体会到了手足无措的感觉。
那是你的父亲啊。他在心中告诫自己。你的父亲是很厉害的大将军,武神转世一般的救世主。他与契丹抗争多年,不知守住了多少城池、护住了多少百姓。你该敬他、爱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跪在他面前一言不发。
你在顾虑什么呢?
夜风寒凉,游侠跪了一会,感到双膝如同针刺般渗透刺骨寒意,只好暗叹自己如今身子实在不争气,从软垫上爬了起来。
将军祠破败得凄凉。他想起自己上一次来到这里是来赴贺然的约。他扮做江叔的样子,却没能学到江叔剑法的精髓,被贺然看出了端倪。
那时将军祠还没有这般光景。或许是中渡桥之战实在过去了太久太久——久到和他一般年岁。亦或许是不羡仙那一场大火赶走了从前修缮祠堂的乡亲们。
毕竟那个时代的人大多数都已经不在了。
风雨飘摇,楚水汤汤。老旧的时光都上了锈,停留在他无法参与的年月中。
游侠曾经幻想过那样一个年代:那时他的父母威名赫赫,小将军江晏武功盖世,寒香寻褚清泉佳偶天成,每一个人都怀着一腔热血奔走不停。那是战乱年代到来前最迷幻的和平。
然后呢——你们为这和平献出了什么?
十三岁的某个清晨,他望着江叔背影消失在浓雾之中,疑惑他为什么不运轻功。后来他才明白很多事情,比如前一晚江叔为他唱的歌谣其实并不是歌颂月亮的;比如寒姨第二天紧紧抱着他,告诉他要一直一直努力下去,努力到不会被别人丢下的那一天;比如有时候离去的背影也意味着一种告别,而刻意停留的背影则意味着长久的分别。
二十岁生辰那日,他正困在绣金楼某个地下据点中。那时他早已得知自己的身世,曾经隐约感受过的难过与不甘正式更名为国仇家恨。他杀光最后一个绣金楼死士,累倒在死人堆中,在梦中度过了自己的二十岁冠礼。
母亲轻柔地为他梳头、挽髻、加笄、系好头发,父亲小心地帮他加缁布冠、皮弁、爵弁。冠礼成,灯烛爆了一声。父亲母亲笑盈盈地望着他,江叔摸了摸他的发冠,分不清是谁说——我们会永远陪着你。
永远太远了呀。他撒娇般梦呓。
别说那些虚无缥缈的诺言啦,明天你们一起陪我用早膳吧。
他当然是这家国大业最微不足道的一环。他被爱的方式是作为遗物托付给他人,他被保护的证据是亲人离散死生师友。大家爱他护他,因此不能长久伴他。
于是他如今二十有三,从没见过亲生父母。
那个破败的雕像是父亲吗?
到底怎样才能把压在心底的那些话说给一尊冷冰冰的塑像呢?
游侠大笑起来。他还以为自己早就摆脱了这些毫无意义的偏激想法呢。早在他第一次被外村的小孩骂孤儿,第一次坐在窗边等江叔归家,第一次用无名剑杀了人,第一次明白自己的身世——他还以为自己早就认命了呢。
所以这一切当然会是他的错。
没有人停下脚步。大家都拼命地往前走。然而他太小太小,他还不会走路,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落在原地。
没有人停下脚步。
他趴在原地,一声啼哭。
许多人就此被他绊住了脚步。
父亲呀,母亲呀——
你们也被我绊住脚步了吗?
他的癔症又发作了。
世界霎时变成五彩斑斓的昏暗,像是一头扎进了大染缸。他仿佛能听到血液流过血管带来的阵阵战栗,耳鸣、心慌、眼泪不由自主地夺眶而出。明明他早就发过誓再也不要做一个软弱的人,心魔却迫使他向自己最深层的不堪俯首称臣。
你不感到委屈吗?有个声音尖锐问道。
你就甘心被他们留在原地?
游侠痛苦地捂住脑袋,那里好像有一百个壮汉在以头抢地。
我不是,不是……我不感到……
别骗自己呀。一个谎言要用一百个谎去圆喔。
游侠咬破了舌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壮汉们中场休息,他席地而坐,任由无边无际的茫然吞噬他慌乱的心。
头顶似有雨滴落下。
他仰起头,正对上铜像垂泪的双眸。
二十岁的第一天清晨,他从死人堆里醒过来,手中握着锈金楼死士私下里传阅的邪教画册,第一页明晃晃写着这样几个大字。
人是鬼的幼年体,死是鬼的成人礼。
他是被强行褪去茧房的蝴蝶,还没晾干翅膀就被迫学着飞翔。花蕊之上是蓝天,花蕊之下是悬崖。他当然犹豫不决,于是决策者一把火烧了整株花朵,美其名曰帮他化茧成蝶。
所以他当然会感到委屈。他当然会大哭,当然会被骗,当然会一脚踩空从此屣入命运精心编织的圈套。
没有人停下脚步。
他再也不想被丢下了。
半梦半醒间,他看到铜像嘴唇翕动。
小宝。铜像唤他。
莫要走上我的老路。
03.答案
最后这段路上,心魔是个小孩子。
那孩子长的俊俏,一双大眼睛明亮澄澈,笑起来脸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游侠见到他第一眼就觉得熟悉,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小孩子总是要更活泼,衬得他愈发沉默寡言。有时候小孩子会同他说几件趣事,大多数时候只是自己在山林间肆意跑动,找树木花草谈天说地。游侠也乐得看他玩闹,总是缓下步伐,待他用脚步丈量完这方天地,再牵着他的小手继续往前走。
他见到这孩子是在将军祠过夜的第二天清晨。春日阳光晒得他懒洋洋的不愿动弹,正想翻个身继续睡,这孩子突然冒出来,用小手撑开他的眼皮。
“别睡懒觉了,我是来带你找竹隐居的。”
竹隐居。游侠细细揣摩了一下这三个字,好像记忆中隐约有这样一个地方。醒来后,他的记忆几乎一片空白,好似丢失了很多很多色彩。从前的人和事他只模糊地有个印象,却实在想不起来他们具体姓甚名谁、身在何方。
“竹隐居——就是你家啊!”小孩子仿佛看透他心中所想,“你还记得回家的路吗?”
游侠想了又想,一片空白的大脑宣告报废,诚实的摇了摇头。
“行吧……总之你跟我走准没错。”
小孩子很神气地宣誓。
“你是哪家的孩子呀?”游侠问他。
“你家的啊。我是小时候的你啦。”
小孩子总是热衷于寻求一个答案。
有时候他问的问题很奇怪。比如“天为什么是蓝色的?” “蝴蝶为什么是蓝色的?” “天和蝴蝶为什么不是同一种蓝色?”
游侠只好老实给他解释:“只有你看到的天是蓝色的,小狗阿黄看到的就不是。” “蝴蝶上数十八代都是蓝色的,所以它也是蓝色的。” “因为蝴蝶和天不是同一种事物呀。”
小孩子感觉到被大人戏耍了,佯装生气道:“你这是耍赖!你又不是阿黄,怎么知道阿黄看到的天空不是蓝色的?”
游侠摸了摸鼻子,心说我怎么就不能知道了?我还和阿黄一起打过麻将呢。
有时候他问的问题又很深刻。比如某一天他看见树上一只画眉鸟对着另一只婉转的啼叫,就问:“那两只小鸟在做什么呢?”
“它们在示爱。”游侠只能这样说。
“示爱?”小孩子惊奇道,“爱难道看不出来,还需要刻意展示吗?”
“你年纪还小,哪里懂得情爱之事。”
这句话有些耳熟。游侠琢磨起来。他好像听谁说过这句话。
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十年多前了——好像问过某个人为什么不给他找个婶婶。那人给他七扭八歪的挥拳姿势摆正,说他年纪尚小,不知何为情爱。
??那到底什么是爱嘛。他耍赖撒娇。
??那人笑了一下,轻轻叹了口气,摸了摸他的头。
??“爱是亏欠。”那人这样说,“你还不懂。”
??爱是亏欠。
“你可是想起了什么?”小孩子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好像有人……好像有人对我说过类似的话。”
他感到心脏一阵抽痛,难以言喻的欣喜与酸涩涌上心头,他不明白自己对那个人的感情为何如此复杂。
“我应当是亏欠了他太多太多吧。”游侠最后这样总结。
“好吧。”小孩子遗憾道。“我们走吧。”
??
一连走了十几天,他陆续想起了很多人。寒姨,刀哥,红线,赵二这些人自是不必提,连他初入江湖救下的第一个人都被他记了起来,却唯独想不起那个人的名字。
小孩子每天都陪着他,说各种趣事陪他解闷,却闭口不提竹隐居的事。
游侠又不是傻子。连着好几天的景色都没变样,他甚至记住了左手边第三棵树上剑痕的高度。
小孩子有事瞒着他。游侠暂时不打算戳破。毕竟他好像是活不久了——他这身子骨能撑到现在都算奇迹,能多陪陪小时候的自己也是好的。
直至某一天,他忽然想起了自己身体虚弱的原因。
小孩子在他身旁安睡着。游侠默默打量着孩子,才发现短短几日光景,小孩子已经长成少年模样。
所以你到底想要从我这得到什么呢?
我的心魔。
少年睁开眼睛,鲜血般的赤红。“你能想起我是谁啦?”他笑着说,模样有点疯狂。
“我可是花了很多心思才把你引回来啊。”
“所以你拖垮我的身体,封锁我的记忆,却又网开一面,让我在垂死边缘徘徊。”游侠平静地说。“你的手段不太高明。”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你究竟想要我做什么?”
少年跳上一处土坡,翘起二郎腿,模样甚是惬意,眉间却隐含郁色。
“我只是要你回来赴约。”
于是游侠想起许多事。
十年前,他听着身边人给他哼完最后一首歌,半梦半醒间咕哝着:
??“江叔,我在这里等你回家。”
十年后,他步履匆忙赶回这里,迎接自己的终焉。大丈夫一言九鼎,他不曾食言而肥。
他那点卑劣心迹萌芽在十三岁的某个清晨,十年间日夜不停地蚕食着他的心房,再用愧疚和伦理道德来亡羊补牢。
心魔比他更坦诚。
“我若不引你回来,你打算怎么结束这一切?你身上曾经受过五处致命伤,大大小小的伤疤都快没地方安放了。要不是我绷着你那根弦,就你这一身伤病,早就和刀哥他们团聚了。”
“这就是你选定的结局?归乡后看见每位故人都过得幸福美满,燃烧自己最后一点精力奉献给大业,然后死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你根本就不是想回家,江秉烛,你是来寻死的。”
“别再和我打哑谜了。我与你同根同源,比你更了解你自己。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你当真甘心被他们留在原地?”
“那你来教教我,如何才算心甘情愿?”
游侠拔高了音调。
“我甘心又如何?不甘心又如何?我只是个普通人,我与天争不胜与地斗不赢!你要我拿什么留住去意已决的人?用我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还是那些幼稚可笑的借口?”
“这不是话本小说!”他大叫起来,“我不是劳什子悲情男主,我是个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
他的人生不是话本小说,他没有转世重生的机会。他没法扬名立万,他不能扭转乾坤,他会情绪崩溃痛哭流涕,他有想救却救不到的人。
爱是亏欠。
于是他十三岁时没有挽留江晏,十六岁初入江湖时不曾惊动江晏,二十岁出征前夕只敢对着月亮想象他的样子,二十三岁积重难返也只是孤身一人。
??那天晚上他对月当歌,把心思倒进酒樽之中。朦胧间圆月上的阴影拼凑成江晏的脸,他傻笑起来,说江叔你知道吗,我亏欠你太多太多。
??爱是亏欠。
??他的江叔是顶顶厉害的盖世英雄。他应当纵马游天下,应当一剑破光阴,应当成为他父亲那样万人景仰的大将军,用江晏这个名字来定义传奇,而不应该背上骂名,不应该流亡天涯,不应该为了他平白磋磨十三载时光。
??“您被我绊住脚步了吗?”
??他在将军祠,叩问雕像。
??“你被我绊住脚步了吗?”
??他在火堆旁询问月亮。
??雕像不说话,月亮不作答,连江晏的幻象也突然消失不见。
这都没关系。他可以自己给出答案。
“他们的世界不止有我。家国天下,山河大川,哪一个都比我更重要。所以我不会甘心被他们丢下,我会拼命追赶上去,站在他们身侧同舟共济。我会证明我不是绊脚石。但我甘心为他们——为我们的梦想付出一切。”
“绣金楼覆灭那晚,我放了一把火。”游侠畅快地说。“我是秉烛夜游之人。若我点燃这把火,能为他们亮起一盏灯——这就是我所能做到的全部了。”
“这就是你贯彻一生的道路了啊……”
少年从土坡上站起来,背对着朝霞,高高马尾用红绳束起来,像是一切美好的都发生在眼前。
“我并不能完全理解你。”他转身走向朝霞,那边有一座山崖。“但我很高兴能陪你走到终局。”
“你没有被这一切击垮,仍然坚持走到了现在,这正是我所存在的意义。无论如何,这一生了无遗憾。”
人这一生选条路,不退让不更改,一直走到头,是件幸事。「注①」
少年伫立在悬崖边,回眸看他,绽了一个极圆满的笑颜。
“原来我长大后真的成了大侠呀。”
幻象纵身一跃,没入云海霞光之间。
“欢迎回家。”
幻境破灭,天回地转。一片空茫之中,游侠勉强认清了竹隐居。
倒塌成一片废墟的竹隐居。
他试图安慰自己:其实是很正常的事情,老房子年久失修,木头都腐蚀得掉渣了,崩塌只是时间问题,何况这里地处偏僻,鲜有人迹——
他终于无法再自欺欺人。原来江晏是真的一次也没有回来。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是一堆破烂茅草和朽木,其上青草杂然相许,显然已经生长许久了。游侠企图翻出些什么来证明这曾经是个屋子——一条被腐蚀了一半的破被子,几把生锈的刀枪,脆得一碰就裂开的宣纸,碎了一地的瓦罐。
??他察觉到自己在发抖,过量的情绪在他心□□开,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半跪在地上不断咳血,为这片草地开出几朵不合时宜的红花。
这里已经不是他的故乡了。
一切能证明他就是少东家的凭据都消逝了,他如今真真切切成了个外乡人。于是他长途跋涉,日夜兼程,最终寻到的故乡是一堆烂木头。
记忆一幕幕闪过,那些平凡的闲适的日子,是他寻求一生的奇迹。他仿佛置身一片海,形形色色的人和事是摇曳着尾巴的鱼,只听从海浪的差遣,并不在意他的挽留,那浪太急太猛,他只来得及抓住一刻的回忆。
??——那是某一日清晨,江晏带着小小的他在竹隐居前迎着晨曦练功。
那就到此为止吧。让一切回到起点。他躺倒在柔软草甸上,任由竹叶把阳光切割成细碎的光斑,落在他眼睫上。
我忍受亲人分离之苦,忍受国仇家恨之苦。忍受死生师友之苦,忍受臆症缠身之苦。忍受寤寐思服之苦,忍受恨火焚心之苦。忍受漂泊无依之苦,忍受爱而不得之苦。
佛曰人生有八苦。
他想起将军祠中铜像的话。
如今我早悟兰因,终于苦海回身。
四境之阔大,五湖之辽远,何处可为故乡?
此心安处是吾乡。
一切感官都消失了,他缓缓吐出最后一口气,那气息混杂了山间无休无止的风,须臾壮大起来,晃悠着向空中飘去,飘到山川湖海的边界,飘到一切水的尽头,再落进村庄上方的一片云里,变成儿时记忆中清晨的第一场雾。
??
??江叔,江叔,起雾了!
??起雾也不能耽误练功——不过大雾天适合采蘑菇,练完功,我带你去后山寻一寻。
??好吧,那我要带上你前几日给我新做的铲子!
??好,都依你,现在好好练功,背一遍我教给你的口诀——
一是屏息凝神,剔除杂念。
二是出剑无悔,慎而坚之。
三是形散志存——
浮生只叹情不寿,雁回还依旧。
??离人莫负好韶光。待我魂归锦绣,话短长。
TBC.
??〖注①〗出自《庆余年》